凡煙小說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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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櫟是被一陣拍門聲驚醒的。

屋裏很黑也很靜,顯得門外格外地吵鬧。

談櫟聽見了周硯潔的聲音,又聽見她說要找開鎖的來拆鎖。

周欽沂在床邊坐著,看不清表情。中指與無名指指尖輕輕夾著根煙,快要燃盡了。

他見談櫟醒了,才擡眼看來。他眼睛裏蒙著層眼淚,隨著眼珠的滾動落下。

談櫟只看了一眼,便很快挪開了視線。

屋裏沈悶得喘不上氣,拍門聲也逐漸微弱。

還沒過一會兒門外又鬧騰起來,這回談櫟聽見了文朔的聲音。

他坐起身來,看了眼周欽沂:“不開門嗎。”

周欽沂啞著嗓子:“遲早會打開的。”

談櫟沈默了一會兒,慢慢起身:“我去開吧。”

他見周欽沂靜默著,沒有反駁。於是慢吞吞站起來。

下床的時候周欽沂只是輕輕抓了下他的胳膊:“文朔還是來了,你是不是很開心?”

談櫟也笑了:“到這個地步,沒有誰會開心吧。”

“我們還沒有結束的,談櫟。”周欽沂看著他,“只要我想,我們就不會結束的。”

談櫟歪了歪腦袋,不置可否,也不願意和他多言。

他將胳膊從周欽沂手掌中抽出來,然後走到客廳門邊,按下門鎖,慢慢打開了大門。

外面的人沒反應過來,全都瞪著眼睛看著門口。只有文朔很快向前走了一大步,將談櫟緊緊抱進懷裏。

談櫟摸了摸他的右手。那裏上了夾板,捆了一層又一層繃帶。

文朔沖他笑笑:“只是骨裂,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談櫟也笑笑:“沒事了。”

持續高度緊繃的神經到這一刻終於松懈下來,像是一切努力都有了結果和定論。談櫟感覺腿有點兒軟。他只想找張舒適的大床睡一場好覺。

他還沒來得及松懈幾秒,文朔便扶住了他的肩膀:“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出了點意外,我們去車上說。”

他拉著談櫟,說著就要往樓下走。

談櫟的神經立刻又重新高度緊張起來,他聽不得意外二字,像是應激般繃直了身體。手被周欽沂拽住的瞬間他條件反射地抵抗。

被談櫟冷不丁扇了一掌,周欽沂有些呆楞。下巴被手背擦過的地方微微發麻。但他顧不上這些,重新抓住談櫟的手臂:“你們去哪?”

文朔冷冷看著他:“我有要緊事,你放開,不要耽誤時間。”

“什麽叫我耽誤時間?“周欽沂雙眼冒火,將談櫟的胳膊攥得更緊,“有話在這說完,你已經看到談櫟全須全尾在這兒了,還想帶他走?找打?”

何健連忙上前來攔:“欽沂,不要沖動。有警察在,雙方律師也在。”

周欽沂不耐煩道:“那怎麽辦?我眼睜睜看著他把談櫟帶走嗎?”

“你還敢說怎麽辦?”周硯潔在一旁,也看不下去,她把手裏一堆起訴文件往周欽沂身上重重一砸,“你知不知道人家告你殺人未遂和非法監禁啊?你膽子肥了,什麽都敢做!那我拜托你自己做垃圾就好,別連累家裏人,行不行啊?你真想進監獄是不是!能不能別再惹事!”

周欽沂梗著脖子,沒再說話。但依舊死死抓著談櫟,態度明顯,就是不放人走。

文朔冷笑了一下:“是真的有急事,你耽誤不起。你要一起走也可以。”他看了看談櫟嘴角的薄痂,意有所指,“只要你別再發瘋。”

周欽沂還是跟著談櫟下了樓。

他執拗地拽著談櫟的衣服,直到上了文朔的車——談櫟坐上了副駕駛,而他猶豫了一下,坐到後座。他才松開勒住談櫟胳膊的手。

“到底怎麽了?文朔?發生什麽意外?”談櫟望著文朔。

“是醫院……”文朔緊抿著嘴,半晌才開口:“你還是自己去看一下。”

“到底怎麽回事!你讓我有個心裏準備吧。是外婆出事了嗎?你告訴我吧。”

文朔閃了閃左轉向燈,開過一個大彎,然後嘆了口氣:“外婆情況不好。”

“怎麽……怎麽會呢?”談櫟瞪大了眼睛。他最後一次見外婆不過才一周之前,那時候外婆甚至能慢悠悠在樓道裏散步。文朔不是給外婆辦轉院去了,怎麽會突然情況不好?難道是轉院的時候出了意外……那他會恨死自己!

他嘴唇哆嗦兩下,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

倒是後面周欽沂忍無可忍:“怎麽可能?我讓院長重點看護著外婆。有事情他會第一時間通知……”他說到一半,想起自己手機已經關機一個星期,於是聲音小了很多:“不會的……外婆狀況一直都很好,不可能突然急轉直下……”

“本來是好的。本來那天當晚我就該去接外婆走,但我手腕骨裂,治療耽誤了兩天時間……”

“你想去接她?你們到底想幹什麽?”周欽沂皺著眉毛打岔。

文朔沒有理他,繼續說道:“你舅舅把外婆接走了。”

“不可能!”周欽沂反駁道,“他們不可能讓人輕易把病人帶走。”

“他拿著戶口本,借口給外婆過壽,把她接走了。”文朔依舊沒理周欽沂,目光看著前方,手指焦躁地點在方向盤上,“我查到他家的時候,外婆的狀況已經很不好,再晚幾十分鐘後果不堪設想。這幾天她一直在醫院搶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天我把你外婆送到醫院,她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有透析,並且高壓兩百多,有腦出血和心力衰竭癥狀。照理說單純沒做兩三次透析不會這麽嚴重,醫生說有可能是情緒波動起伏劇烈導致的。”

談櫟楞楞地,有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麽……怎麽會……舅舅知道外婆要透析的。他怎麽會把外婆帶走,他也不敢氣外婆的,外婆血壓高,心臟病,他都知道的……”

文朔皺著眉毛:“我找人逼問過他,他說他通過鄭維找到外婆的醫院,本來只是想討外婆的退休工資。但工資不在醫院,外婆也說並不是由她保管。他看你幾天沒來,想把外婆帶回去作為……威脅,管你要錢。但他找不到你,也聯系不到周欽沂,便一直把外婆扣在家拖著。”

“怎麽能一直拖著!他是不是瘋了!?我不是已經給過鄭維錢?我給了鄭維十二萬!夠還他們父子倆的欠債!!為什麽他又來要錢!!”談櫟青筋直繃,情緒激動地幾乎像在嘶吼。

文朔不斷握住他的手掌,按捏著他的穴位安撫他:“別激動,談櫟,冷靜下來!目前外婆還在搶救,一切都沒結論。你舅舅那邊我不會放過他。”

談櫟不斷起伏著胸口,他的眼眶已經積滿淚水,隨著眼皮的開合而不斷落下,他呆呆看著文朔,仿佛文朔給他什麽保證都像是聖旨。他小聲問道:“外婆沒事的,會沒事的。對嗎?”

文朔握著他的手,堅定地回道:“是的,會沒事的。”

清早的S市還沒到早高峰。

汽車在馬路上拐了幾次彎,很快便到醫院樓下。

談櫟和文朔已經快速地下車往樓上跑去。

只有周欽沂有些呆滯地坐著。他雙手不斷發著抖,幾乎快要捧不住小小一只手機。

如果他知道蝴蝶振一下翅膀會帶起這麽多連鎖反應,那他寧願那天沒看見談櫟和文朔接吻。他們去開房也好,做愛也好。隨他們去。

如果能讓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看著手機裏院長從四天前就不斷打給他的未接來電和無數報憂的信息。他從來沒有這麽慌過,也從來沒有這麽害怕。

他從來沒有這麽清醒地意識到他和談櫟要徹底走向結束。也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認知到,因為他的任性,也許要害死一條熟悉的人命。

外婆對他很好,一直很好。給他剝紅毛丹,留他過新年。樂呵呵跟他聊著天,把盤裏最好最大一塊兒肉夾給他吃。

外婆總問他工作忙不忙,談沒談女朋友。也總感謝他一直以來照顧著談櫟。可她卻從來不知道是談櫟一直照顧著他。而他也許只給談櫟帶去了痛苦和煎熬。

外婆還說給他繡了平安符。他和談櫟一人一個,就剩邊沒鎖,馬上就完成了。

而現在也許因為他的瘋狂,因為他所做的一切,讓外婆失去了最佳的搶救機會。不用談櫟恨死他,他自己簡直恨透了自己。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自己的自私和卑劣。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給人帶去的無數災禍和苦難。

他懊悔,他痛苦,他又感到無措和委屈。

他總用外婆來威脅談櫟,可他從沒有一次真的想要停止外婆的治療。他是真心實意想要外婆健康長壽,和正常人無異。他甚至已經托人留意相配的腎臟,只等外婆的身體一達標,就盡快安排換腎手術。

他已經在搶救室門口送走過媽媽,他不想再送走另一個對他好,把他當孩子疼過的人。

周欽沂雙手顫抖,好幾下都沒拉開車門。下車的時候他大腿一軟,狼狽地跌在車旁。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發瘋似的往樓上手術室奔。

ICU門口常年聚集著許多病人和家屬。

現實和電視劇裏不盡相同。你無法透過高大通透的玻璃直觀地看見被痛苦插滿管子的親人。透過ICU的大門,你只能看到一扇又一扇不斷在面前緊閉的大門。未知使人陷入更加深不見底的不安和焦灼。

走廊裏有人站著,有人抱成一團,有人沈默,有人痛苦地哭泣。

絕望的情緒如流感般蔓延,來去匆匆的醫生護士並沒有時間多說一句安慰。時間就是生命,他們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不斷目送一次次生離死別。

周欽沂上樓的時候,談櫟已經機械般地站在了ICU門口。文朔像是在勸說些什麽,大概無非就是讓他去一旁坐著,休息一會兒這樣的話。

他走到一旁,挑了個隱蔽的拐角站著。沒多久院長便急匆匆下來,彎著腰不斷跟他道歉。

“不關你的事……是我……”周欽沂拉著院長,眼睛通紅,“現在老人狀況怎麽樣?”

“下了兩次病危。老人心臟本就不好,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現在心臟主動脈管壁內膜出現破口,血液進入動脈壁中層,形成夾層血腫,導致心血管破裂。這種情況患者非常痛苦,死亡率也很高。能不能熬過去,實在不好說……”

周欽沂扶了扶墻壁,聲音哽咽:“叔……把現在在S市的心腦血管專家全都請來吧……全部都請過來。無論如何,一定要把老人家救回來。”他看院長皺著眉毛,滿臉為難。眼淚控制不住地不斷滑落,很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一定要、一定要救回來的。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回來啊……”

“我……我求你了……一定要救回來……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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