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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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巴掌

【小然,見字如面。

我不會矯情,許多話我嘴上說不出來,在心裏可以說,寫在紙上的時候也可以說。

我想,人就是這樣吧,心裏的想法才是最真實的。

能說出口的人卻寥寥無幾。

可我現在不想做這個寥寥無幾裏的人,想跟你說說心裏話。

完完全全的心裏話。

但等你回來的時候,可千萬不要提信的事啊。媽媽要臉,不敢回頭看自己這麽矯情。

那多不好意思,多丟臉啊。

小然,這不是遺書,這是我的祝福。

還記得你高考之前,跟我說想學心理學。那時候我潑了你冷水,我說學這個有什麽用呢,不如學一個更實用的專業。

這件事媽媽要向你道歉,對不起小然,因為我孤陋寡聞見識淺薄,傷了你的心。因為我從來不覺得人的心理是會生病的,所以我認為它沒有用。

人的心理真的會生病。

媽媽一年前約了一位心理醫生,她開解了我很多很多。我剛去的時候滿心懷疑,不信我心理上有病,咨詢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更懷疑了,因為她給我灌輸的好像都是心靈雞湯。

雞湯嘛,我一熬一鍋。誰想喝都有,免費送。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有直接站起來走人。

每次咨詢50分鐘,一次600塊呢。

我卻沒有站起來直接走人。

我想,大概是在我曾經失敗的那段婚姻中,我以為我和你爸之間總有一個人是錯的,甚至兩個人都有錯。醫生聽後卻既沒有怪我,也沒有怪你爸。她非常認真負責地在治愈我的心結,當時媽媽非常難受,可又覺得有些輕松,如負釋重的感覺。我想,我一開始想要得到的東西大概就是傾聽和包容,以及諒解。

醫生告訴我,我愛你,就要告訴你。

之前有好幾個問題,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詳細地問醫生。

現在我大概明白了。

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麽我明明在婚前就知道你爸像蝸牛一樣的脾氣,婚後卻依然忍受不了。

我們倆是大學認識的,他平常在班上就是透明人,不聲不響的。然後在一次班級組織的活動裏他喝了點酒,就一口。

真是太好笑了。

他臉上看著什麽事沒有,其實喝多了,特別黏人。我倆在此之前幾乎沒說過話,那天他卻跟著我說:清清,我喜歡你。

那是他的表白。

我對他滿懷希望。

因為我從小到大脾氣差,打走了好多猥瑣的男人,整個面相就是兇的,越大越沒有人敢跟我表白。李昂是個神人。

然而我的暴脾氣,還是使我忘記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李昂不是我的附屬品,我不該要求他這樣或那樣,這樣兩個人的感情是絕對走不到最後的。

我應該允許他是他,允許我是我。

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麽我在經歷過那麽失敗的婚姻之後,還敢選擇再婚。

我想,是因為媽媽很想要一個家。我小時候沒有家,長大後就很想有自己的家。在我跟不上時代的認知裏,家庭就是要有爸爸、媽媽,和我們兩個的孩子。

所以我一直在追求它。

大概已經到了執念的地步。

現在我意識到,只要心裏有千山萬水,一個人也能有家的。

第三個問題是:為什麽我再婚的時候,敢放心地把你一個人留在出租屋裏。

那年你14歲,還是一個小孩子,為什麽你說你想留下,我就真的把你留下了,並且往後好幾年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對。

小然,媽媽真的對不起你。

那時候我以為你爸出軌,還出軌了一個男人,我感到……

我受不了。從小沒有人教我感情怎樣是對的怎樣是錯的,在我還沒有真正學會善惡是非的時候,就學會了歧視。我想,我本人就是一個大寫的歧視。

當時我寧願他出軌女的,也不能接受他出軌男的。

我那時候恨他。

……我連你也一起恨了。

我害怕見到你。我一見到你就想到那些事,對不起。

是我把自己困在過去了,還連累了你。

我明明應該給你更多愛的。

這些問題我全想明白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告訴你,想讓你知道媽媽的心。

我想讓你知道,我支持你做的一切決定。因為這幾年你不止一次向我證明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你很獨立。

你長大了。

你是我的孩子,但不是媽媽的附屬品,你就是你啊。

小然啊,你是媽媽的第一個寶寶,媽媽祝福你永遠都好。】

當李然連夜趕飛機,鞋底剛在英國的土地上踩了一會兒,就立馬兜頭重回國土,親自拆開白清清這封字跡娟秀的信時,白清清已經面色蒼白、緊閉雙眼躺在醫院的手術室裏做手術了。

生死未蔔。

而在此之前,他還需要在飛機上度過漫長的十幾個小時。

其中給他帶去的沖擊與折磨不言而喻。

而再在此之前,尚未進入手術室的白清清果斷和趙澤洋去了民政局離婚。

這個決定僅用了2個小時。

無論這個男人辯白的有多麽光偉正,訴求又有多麽合理,白清清一概不退讓。

她感恩趙澤洋兩年前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感恩他這些年對她的包容。但一碼歸一碼。

誰讓白清清就是這樣一個人呢。愛的時候就是愛,恨的時候就是恨。傷害了就是傷害了。

放在別人眼裏,她自私、冷血,只愛自己。可她就是靠著這樣的本性,一個人在這個吃人的世界上活了下來,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否則身為一個女人,還長著這樣一張明艷的臉,她要怎麽辦才好呢?

她看誰都不順眼,經常活在由“不安”與“埋怨”澆築的水泥池子裏面。時間一長,水泥凝固了,她也就變成了心腸硬得只有恨的冷石頭。

白清清身上關於人的劣性多得像馬蜂窩,且從未經過雕琢打磨,自有一套生存法則。

天生地養的果然糙。

趙澤洋沒想到白清清這麽堅決,頂著臉上的五指印懵了,他不離婚,聲淚俱下,這時候沒有身為他家唯一“男丁”該有的高貴了,膝下沒有黃金可言,當場就跪了下來,求白清清不離婚。

“唉……”看著那個突然比自己矮了兩大截的男人,白清清嘆了好長一口氣。和李昂離婚時他們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幾乎撕破臉皮。八年過去,白清清經歷過生體會過死,又有心理醫生的功勞,她冷靜下來以後,竟然一點兒都不生氣,理解每個人都各有執念,只是覺得悲哀。

大抵這次不需要咨詢醫生就能自己想明白,愛是真的,傷害也是真的。

真心尚能瞬息萬變,這點兒又算得了什麽呢?

因此她只是對趙澤洋心累地說:“你起來吧。這個婚……是非離不可的。你私自塞給我的這個孩子,我不會給你生。因為這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老趙,你是好人,這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如果你對我但凡還有一丁點的感情和愧疚,希望你尊重我。好聚好散。”

就這樣,她領著涕淚橫流的趙澤洋去了民政局,接下來就是等三十天的冷靜期過去,兩人再來一趟,達成共識領離婚證。

然後她去醫院檢查肚子裏的孽障幾個月了,好不好拿掉。誰知道又檢查出來了……

還真的是個孽障,竟然讓她這麽倒黴。

老天真是好笑。

有的人從投胎起就幸運,運氣好到托馬斯旋轉爆炸,到死那天都有一輛直達天堂的電梯。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地獄,運氣又奇差無比,活得越來越倒黴越來越爛。

白清清無疑是後者了。

良人是誰?不知道。

賤人是誰?命運。造化。上帝。老天爺。他們都賤。

白清清覺得嘴裏發苦,回到家裏以後她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許久,坐在窗口,心裏有好多聲音在說話,快把她撐爆了。之後迎著夕陽的餘暉,她突然想寫點東西,便給小然寫了一封信。

解決完這一切,白清清平靜的心裏忽地又魔怔一般升起了另一個、怎麽都壓不下去的念頭。

心理醫生來了都沒用。

她徹夜未眠,翻來覆去地在思考:當年的事另有隱情是嗎?

這個註定承載著過多悲傷與難過、以及真心破碎的夜晚,壓得白清清喘不過氣。所以她爬起來坐在沙發上,神情呆滯地思索良久,才笨嘴拙舌地給李然發了幾條語音。

翌日八點一到,所有人都蘇醒了,要陰死陽活地上班了。白清清戴了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和黑色口罩,挎著一個看起來質地很厚實的包包,出發去了裴氏。

她在網上看到了,裴和玉從警察局出來後,一直待在公司交接工作呢。

可能他也知道那個家回不回都一樣,所以才待在公司吧,家裏又沒人等他。

白清清本來打算坐二十幾站的地鐵去。路上的這些時間,正好讓自己仔細斟酌一下,好好想想等見到裴和玉,該如何開口。

最起碼不能上來就罵吧,做人得講文明是不是。

然後她手機突然“滴”了一聲,是一條短信——有個人不知道在哪個城市的銀行裏給她轉賬了50萬。

兩年前白清清用了李昂補償給她的20萬,發現綁定的手機號不對,就換成了自己的。再有轉賬銀行會直接給她發短信。

李昂的轉賬停了兩年,白清清已默認他們兩清。

不知道這個男人怎麽又開始了……

此時白清清站在馬路邊,盯著那條短信久久沒動作。八年物是人非,李昂不知道白清清的新號,沒辦法給她發信息告知。但白清清幾乎能猜到李昂那個懦弱木訥的男人,會對她說些什麽。

他會說:“清清,這是我欠你的,你一定要收下這些錢,是我在贖罪。你不要有心理上的負擔,這是最後一筆錢,從此以後我們就兩清了吧。”

白清清一個轉身,沒有走入地鐵口,而是叫了輛車上去了。

大約半小時後,她趾高氣揚地踏進裴氏,好像自己是一個坦克,能直接踏平腳下這片地方。

“裴和玉!你還記不記得我李清清啊?你搶了我的老公!今天我們好好算一算賬!你這個出門該被車撞死的畜生禽獸!老天爺怎麽能讓你這樣的下三濫出生呢!他果然不公平!”白清清是奔著報仇來的,是奔著爽來的。

她要讓裴和玉更加的身敗名裂臭名昭著,而且要讓他人人喊打。她沒想過暴露真實信息,連臉都沒露,只將一雙深藏著太多太多怨恨與仇視、亮得嚇人的眼睛暴露出來,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讓他們看清自己眼睛裏積壓的暴風雪。

風雪不掃,她如何原諒?

那些話裏的每個字都被她喊得鏗鏘又有力,這瞬間竟沒有人敢攔她。

裴氏這幾天也確實亂成一鍋粥了,安保不到位,預約見老總的流程是擺設,況且大家目前對裴和玉的最大感受是看戲,嚼不完的八卦,別說攔,放人還來不及呢。

白清清就這樣風雨無阻地殺上了總裁辦公室,身後還不遠不近地綴著許多看熱鬧的腦袋。

因為李昂,裴和玉幾天沒睡覺了,肝火旺盛得嘴角燎泡,一雙眼睛血絲遍布,整張臉憔悴不堪。他剛支撐不住在辦公椅裏瞇上了幹澀的眼睛,總裁辦的門就突然被踹開,裴和玉驀地驚醒擡頭,幾天沒得到真正休息的頭腦一時混沌,還沒反應過來呢,他就兜頭接住了一記朝他猛砸過來的、猶如磚塊似的包包。

“咣!”地一聲。

裴和玉當場就從椅子上翻下去了。

然後第二記“磚頭”重重地拍下來。白清清淌著被人毀掉了那麽多年的憤恨眼淚,狂轟濫炸地嘶聲罵道:“你毀了我!你毀了他!你這個畜生!為什麽你過得這麽瀟灑!你怎麽不去死!你特媽怎麽不去死啊?你爹媽是怎麽教你的?老娘沒爸沒媽你也沒有嗎?你有爸媽能幹出這種該被天打雷劈的事嗎?你想打我?打吧!動手吧!老娘肚子裏正好有一個呢,你最好給我打掉他,我特媽謝謝你全家!”

“當年你怎麽不敢直接跟我說是你犯賤,怕我殺了你嗎?你別說,我還真敢呢!”

“裴和玉!你怎麽不敢動手啊?我恨不得殺了你!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你這個搶別人老公的變態!你這個該死的、非要上趕著湊上來、連臉都不要了的男小三兒!你惡不惡心啊?惡不惡心?你惡心死了!”

“世界上有你這樣的人,我真是感到惡心!”

“要不是因為你,你這個該死的變態設計我,設計他,就算我們離婚我們也走不到互生恨意的這一步。你這個畜生!要不是因為陰陽差錯……”

世間萬般因果,皆毀在一句陰差陽錯。

愛能冷卻、轉移,恨也能平息、消弭,只有眼淚是滾燙的。

“……”李然剛下飛機,就摸到了滿手的眼淚。

滾燙的。

他像個機器人一樣、迷茫地拖著行李箱隨著大眾往前走,走出機場,來到馬路邊,身邊人來人往地走過去那麽多的面孔,他卻一張臉也記不住,覺得眼前很模糊,還覺得有點兒眩暈。一開始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是有個女生走過來,面色擔憂地問他沒事吧,並給他遞了紙巾,李然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流了滿臉的眼淚。

他接過紙巾,連“謝謝”都沒想起來說。

下午的陽光太刺眼了,李然睜不開眼睛,而且他猛地一下不知道自己應該幹嘛,心裏只瘋狂叫囂著“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一股他從未體會過的、可怕的近鄉情怯折磨著那雙想立馬奔跑起來、又實在不敢往前邁的雙腿。

他連提前給白清清打個電話都不敢,就怕聽到……只要聽不到、看不到,就肯定沒事兒。

最後李然蹲下來,捂著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在細細密密如針紮般泛疼的胃部,心裏想:應該給哥打電話。

……可他哥要參加遲瑾軒的葬禮啊。遲瑾軒剛死的時候,遲驀並沒有立馬回去,而是等到第二天將李然送上飛機才回去的。

這個“不孝”的點,肯定會讓那些想做文章的人大做文章。

不能打……

“……小寶?說話。你在哪兒?”遲驀被電流改變了些許音色的冷沈聲音焦躁地傳過來,喚回了李然仿佛飄在水上,晃晃蕩蕩漫無邊際的思緒,嗡嗡作響宛如一直泡在水裏的耳朵稍稍清明了些許,他輕輕一眨眼睛,一滴眼淚摔在腳邊的路面。原來他已經把電話打出去了。

遲驀說道:“沒用國外的號碼,你在國內是不是。”

李然:“哥……嗚……”

只說了這一個字,李然就把臉埋在胳膊裏控制不住泣不成聲的顫抖。他說:“我想見你。”

“哥,我想你。我不知道怎麽辦……哥,我想你……”

“你在機場對不對?”遲驀都快急瘋了,他才不管什麽葬不葬禮,一點面子不給,鐵青著面色扭頭就走,“在那兒等我,我去找你。我很快就到。”

“我、我要……”李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去醫院。”

他聯系了趙澤洋問好了醫院地址,這就趕過去。遲驀說他會直接去醫院,讓他別害怕。

而剛才還在和遲驀通話說自己不知道怎麽辦的李然,轉眼收拾好眼淚,站起來堅定地走了。

這個從小到大沒有跟人吵過架、紅過臉的青年,到了醫院後見到趙澤洋一句話沒說,趙澤洋一句“你媽媽沒事,手術幾乎沒有風險”也沒能說出口,李然就先砸過去一個拳頭當作見面禮。

而後他不尊老不敬長輩,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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