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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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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痛

第二天清晨,阮千歲說要在這裏等著他醒,結果他們就真的在這裏睡了一夜。

阮千歲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柳渡生的懷裏。

她有些納悶,昨晚她不是趴在床邊睡得嗎,怎麽今早一起來自己是躺在柳渡生身上醒的?

她微微擡頭,看著柳渡生的側顏,腦海裏的那些模糊的記憶一瞬之間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她記起在以前她也曾這般躺在過他的懷裏,不過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罷了。

明明是六百年前的事情了,明明早就該忘得一幹二凈,可阮千歲卻依舊把這些陳年爛事記得一清二楚。

她緩緩起身,搜尋了一圈找到了一條毯子,貼心地幫柳渡生蓋上。

她一推開門撲面而來的便是林間清晨的陽光,溪流潺潺,以及那小鳥動聽的叫聲,雖然這小屋看上去有些破爛但是這裏一片寧靜祥和,仿佛人間仙境。

若是沒有發生那些事,她想她和柳渡生也會在賀久銘的小屋裏過著這樣的生活吧。

阮千歲長嘆一口氣,想起忘訣總是說阮千歲沒心沒肺,每天不著調吊兒郎當就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那段時間的阮千歲確實過得很快樂,每天和柳渡生互懟的日子雖然很生氣,但至少她也很開心。

可現在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了,柳渡生還是柳渡生,她也依舊是她,只不過他們中間隔了一層戳不破的隔閡。

“啊啊啊啊啊啊!!”

“?!!”阮千歲猛然回頭看去,怎麽有人在慘叫?

“非禮啊!!!!!!”

是林姍,她竟比長鳴醒得還早。

她這麽一叫不但把阮千歲給嚇了一跳,還把長鳴和柳渡生都給叫醒了。

待阮千歲進門,林姍已經跑下了床,臉色驚恐萬分。

阮千歲尷尬地咳嗽一聲,眼神飄忽不定。

無奈之舉,阮千歲也沒有辦法。

柳渡生見狀把毯子丟到了一邊站起身來盯著阮千歲不放。

“早啊,你看,我說什麽來著?”

“那…那我有什麽辦法嘛,昨日不是都跟你說了嗎…”

阮千歲委屈巴巴的撂下一句話便跑到了林姍的身旁,這一整個屋子裏的人林姍恐怕就只見過長鳴,看到阮千歲跑過來她往後退了幾步。

“我…我是阮…宋池虞,你放心,我們來自北辰國,是好人。”

林姍打量了一下他們二人,確實看樣子不像是騙人的人,這才放松了警惕。

“喚我林姍便可。”

阮千歲點了點頭,用手輕微地掐了掐柳渡生,柳渡生一臉懵地看著阮千歲,這丫頭片子又想幹什麽。

“你林姍,我長鳴,哄好了我們就可以早點回去了。”阮千歲用著極其小聲的聲音湊近了柳渡生的耳邊。

還沒等柳渡生反應過來她已經跑到了長鳴的面前。

他蹙眉看著面前的林姍,他答應阮千歲了嗎,他怎麽不知道。

長鳴楞然地坐在床上,像極了一尊木雕,要不是阮千歲看到他還在正常冷靜且勻速的呼吸,要不然她都以為他是不是中邪了。

“呃…嗨?”阮千歲朝著長鳴硬擠了一個笑容出來。

“……”

好吧,長鳴沒有搭理她。

阮千歲看長鳴這個樣子就知道他不會搭理她。

現在估計除了昭月他不會理任何人了吧。

一想到這裏阮千歲無奈地挑了挑眉,打算轉身離去。

既然他困在了他的內心世界,那麽能讓他走出來便也只有自己。

“我昨晚夢到昭月了。”

“……?!”

長鳴一句話打得阮千歲一個措手不及,她還以為他不會跟任何人說話了呢。

“那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麽?”

阮千歲溫柔且小心翼翼地詢問著,昭月剛走,這對於長鳴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畢竟長鳴花了那麽長的時間去覆活昭月,可現在功虧一簣,若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阮千歲的身上,恐怕就連她也接受不了吧。

“她讓我好好活著。”

阮千歲不知該怎樣接他的話,就這般默默地盯著他看著,可盯著盯著長鳴的眼睛逐漸開始發紅。

他的樣子,像是快哭了。

“她還說,她討厭現在的我。”

他的目光緩緩對向了阮千歲的雙目,阮千歲蹙眉看著面前快要碎了的長鳴,她現在竟有一絲絲的憐憫之心。

“你說,人為什麽會變呢。”

接下來長鳴說的話就連阮千歲都產生了對自我的懷疑。

她半張著嘴,看著面前等待一個答覆的長鳴,她也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麽。

是啊,人為什麽會變呢。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阮千歲本也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子。

可後來為什麽突然有天她不再依靠著別人活著,她開始對身邊的所有人產生警惕,開始變得不近人情。

長鳴失去了昭月,因為執念太深所給自己加了一個囚籠把自己困在了自己,隨後他也開始逐漸迷失,這才導致他最終放棄飛升的最佳機會。

那阮千歲呢。

她輕微地笑了一下緩緩低頭,她也無法回答長鳴提出的問題。

因為長鳴,她又想起了雷邢之日。

在那一天裏,討厭魔子的晟以陌為了救她犧牲了自己。

在那一天裏,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站在那裏,面對眾神對她的審判。

她發不出來聲音,只有聆聽著不屬於自己的罪責,受著不該承受的責罰。

其實若是光是這些,阮千歲倒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是魔嘛,這些事情難免會怪到她頭上,因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眾神面前,他們一直便認為,魔,永遠都是惡種。

可真正壓垮阮千歲最後一根稻草的是這些嗎。

不是的。

是柳渡生啊,是那個一路幫助她的柳渡生啊。

甚至直到她親眼看見柳渡生那一刻開始,她便一直認為那是自己的幻覺,可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許多年從未露過面的玄冥山山神大人,竟在那一天掀開了自己的黑袍,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過自己身份的人,卻在那一天當眾擺明了自己的身份。

傳聞中舍己為人的山神大人,在那一刻放棄了自己的愛人,為了平息天帝的怒火,把全部的罪責扣到了自己的愛人身上。

說出來就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那個愛她、陪伴她的柳渡生。

一想到這裏,阮千歲漸漸擡起了頭。

人為什麽會變,因為不甘,因為憤怒,因為執念,以及為了那個曾經那個不堪的自己。

陸知漾為了報仇,化人為魂,再也沒有了來世,更找不回曾經的自己。

阮千歲亦是如此,她變成現如今這樣,沒有一處不是拜柳渡生所賜。

她恨忘訣狠毒,恨柳渡生的背叛,恨這世道的不公,恨神族那虛偽的正義。

可恨來恨去,到最後她更恨的是自己不夠狠心罷了。

她後悔當時沒有把在場的人全部殺得一幹二凈,後悔自己當時就這麽一走了之。

“因為你曾經的懦弱,導致了你現在的不甘啊。”

“……”

長鳴聽到她的話也開始變得沈默起來。

不甘嗎,或許是吧。

“若你當初沒有拋下昭月,這一切還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長鳴猛地擡頭對上了阮千歲的雙目,眼中閃爍著若隱若現的淚光。

她說得對啊,長鳴怪這怪那,卻始終沒有想到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因為當初就連自己都拋下了昭月。

說他咎由自取也並不過分吧。

“可我現在無論如何都已經彌補不了了,不是嗎。”

長鳴自嘲地笑了一聲,在他低眸的那一刻,一顆如珍珠般的淚水也滴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阮千歲沒有回答他的話,兩人這樣僵持了一會兒。

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陽光透過縫隙照射進來,清晨的陽光永遠都是那般溫暖,沒有中午那樣的燥熱。

“她不是已經原諒你了嗎,只要你好好活著,便已經是對她最大的彌補了。”

阮千歲不會安慰人,從一開始走到現在,她已經不知道安慰了多少個人了。

可明明她才是最不會安慰人的那一個。

長鳴看向了那縷照射進來的陽光,思緒猛然回到了曾經他和昭月一起生活的日子。

那段日子雖然被很多人瞧不起,但他們過得真的很快樂。

……

「[“醒醒!太陽都曬屁股了,怎麽還在睡!”]

昭月溫柔地拍了一下長鳴,生怕打重又怕拍不醒他。

睡意蒙眬的長鳴坐起身來看著地面上照射進來的陽光揉了揉眼睛。

一擡頭便對上了愛人的雙眸以及那微蹙的眉頭。

[“怎麽了?”]

[“你是不是忘記了今天要帶我去幹什麽?”]

長鳴咳嗽了一聲,他想起來了,他今天說好要帶她去看那片他為她找了很久的花海。

可誰知昨日他回來得太晚導致他一覺睡到了現在。

[“去,現在就去!”]

長鳴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便拉起昭月往屋外跑著,一直到了他找到的那片花海那裏他才停下。

昭月看著面前大片大片的花驚嘆的說不出話來,花的樣式有很多種,但這樣偏僻的地方不是一般人找得到的。

她扭頭看向自己的愛人,他是找了多久才找到的這裏啊。

[“你找這裏找了多久?”]

[“你喜歡嗎?”]

[“我在問你…”]

[“你喜歡嗎?”]

[“……”]

兩人就這樣靜默地對視了一會,隨著一只蝴蝶出現吸引了昭月。

她朝著蝴蝶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突然一大群蝴蝶突然出現將昭月包圍住。

她從未見過如此美的景色,她在花海中翩翩起舞,蝴蝶作伴,長鳴也在遠處觀望著她。

突然昭月意識到了什麽,她停了下來,望向了長鳴。

[“喜歡。”]

長鳴聽到了滿意的回答,朝著昭月點了點頭。

[“我也喜歡。”]

[“啊?你說什麽?聽不清你過來一點。”]

長鳴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他沒有往前移動任何一步。

[“我說,我也喜歡你。”]」

一想到這裏長鳴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人不能停留在記憶裏一輩子,但唯有這些記憶難以讓人釋懷。

人與人之間的誤會也並不是一天積攢起來的,二人走到如今這一步長鳴擺脫不掉責任。

讓長鳴唯一放不下的是與昭月那些過往記憶,隨之化成執念。

或許以後會有人說長鳴會因為一點點小事而不愛昭月,這些美好的記憶也變成了炮灰。

但只有長鳴知道,他從沒有不愛過昭月,他一直在為之前那件事而後悔。

五年之恨,五年執念,四海八荒,不惜一切代價尋覓覆活昭月的辦法。

長鳴怎麽可能會不愛昭月了呢。

那個俏皮可愛的鮫人公主在那一年裏遇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但緣分太淺太淺,上天也不眷顧他們。

故事的最後,也只留下了長鳴一人,既成為不了一個合格的邪修,也回不到從前的修仙弟子。

就這樣做一個平凡普通的凡人,後面想想其實也挺好的。

守著和昭月的記憶,好好活下去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帶著這些珍貴的記憶,再一次去尋找他的愛人。

這一刻,他終於釋懷了,也終於想通了。

“如果我好好活下去,你說,昭月會在那邊等著我嗎。”

阮千歲楞了一下,死後的事情她怎麽知道。

但為了哄他,騙一騙吧,畢竟又不是第一次騙人了。

“會的,一定會的。”

……

過了一會兒,見長鳴終於想通了阮千歲這才松了一口氣,他緩緩看向了柳渡生那邊卻看到了這輩子都不敢想到的畫面。

……

這傻大個扛著林姍要幹嘛?!

阮千歲見狀立刻跑到了柳渡生的面前。

“柳…不是…段淮肆!你幹啥啊!你把人扛身上是要幹嘛?!”

柳渡生沒有搭理她,把林姍往地上隨意地一丟。

林姍一屁股摔到地上疼得她尖叫聲連綿不絕,這給阮千歲嚇得一驚又一乍的。

這倆人溝通不順利打起來了還是怎麽的?

這是要幹啥啊?

“你跟她說說,你剛才都幹了些什麽?”

林姍坐在地上支支吾吾的一直講不出來個所以然來,柳渡生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就知道是這樣。

見兩個人都不說話,他倆不嫌尷尬倒是把她尬在這裏了。

“不…不是…來個人說說怎麽回事好不好。”

“我剛剛好心過來安撫她,她倒好,一心想要往我身上靠,此女子心思一點都不端正,我們還是走吧。”

阮千歲看這樣子就知道柳渡生這是生氣了,但是生氣歸生氣,事情還是要解決清楚的。

“往你身上靠?”

“對啊!”

“她往你身上靠,你不樂意她碰你你還把人扛起來,你這是什麽邏輯啊?”

“我不能扛她嗎?”

“你把她扛起來她計謀不就得逞了嗎?”

“……”

傻大個果然就是傻大個啊。

果然柳渡生到哪裏變成啥樣都是一個樣啊。

傻樣一個。

阮千歲看著地上慌張無措的林姍有些不明所以,她蹲在地上,雙眼瞪大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女人擡眸對上阮千歲那對猩紅的雙目有些畏懼,還沒對上幾秒便立刻轉移了目光。

阮千歲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她知道肯定是因為自己的瞳孔嚇到了她,畢竟她渾身上下也就只有這對瞳孔比較嚇人了。

“你想跟我們說些什麽嗎?”

林姍不語,這給阮千歲急得有些無從下嘴了。

“或者,你想跟著我們幹點什麽?”

話音一落,她猛地擡頭,微微張開嘴。

“帶我走,可以嗎。”

阮千歲楞住了,憋了半天結果只是單純想要跟她們走?

“你想跟我們回北辰國?”

林姍發了瘋似的一直點頭。

阮千歲皺了皺眉,雖然像這樣在路邊撿人的事情她幹得不少,但是畢竟她這一次在這裏是有重要任務要做的。

她怕帶著她是個累贅。

“我…我幹什麽都可以,帶我走…帶我走!求求你們了!”

林姍突然跪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拽住阮千歲不放,阮千歲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

阮千歲無論再怎麽好心她現在沒有法術,她不能保證帶上她是不是一件好事。

猶豫再三,阮千歲慢慢掙脫開她的手,剛想要開口說話,柳渡生便先她一步打斷了她。

“帶著她吧,怪可憐的。”

“……”

阮千歲有些無語地擡頭看去,他當然想帶就帶了,他又沒有什麽顧慮。

但既然他都發話了,她也沒什麽理由可以反駁他。

“好,那你跟著我們一起吧。”

話音一落,林姍的表情明顯高興了起來,可突然阮千歲的背後突然刮起了一陣陰風,涼颼颼的。

阮千歲回頭看去卻什麽都沒有。

若是說世間一切都有因果報應,那麽從每一刻起任何人做的任何決定都能決定一條河流是否會分支。

起了因,不久後便會結果。

雪山崩塌的時候也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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