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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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時間回到十幾分鐘之前。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搜查一課的警察吃飯時, 世界頻道中的消息已經刷到只剩下殘影。
論壇裏，帖子不斷的刷新，又被人頂了下去。
而飄在最上面的永遠是類似的標題：
【我們的NPC為什麽不回消息？】
有消息靈通的玩家在底下回覆。
[14L
他被公安帶走了, 好幾個人跑到警視廳附近，都沒找到人。］
［18L
我猜他已經出來了！剛剛我蹲在警視廳附近等, 忽然附近灑水車故障澆了我一身水。司機一個勁拉著我道歉, 等我甩開他, 下班的人已經走了好幾波了。］
［22L
天才, 我說你們明明認可度不夠還過去, 原來在那做反向排除啊。］
［25L
要是有做警察的就好了，直接上樓確認一下。］
［27L
別做夢了, 當警察要先考試, 考完參加半年的警校培訓，然後每天上班至少8個小時，你幹脆住在游戲裏算了。］
［30L
我在東京這麽久，就沒見過一個當警察的。要是想玩偵破案件和抓犯人, 完全可以去做偵探，想什麽時候開門接單都行。］
《第二人生》不能自選初始職業，身份都是隨機生成，但一般情況下都會給出金錢額度。除非非到極致, 不然不太可能抽到負資產和零資產, 玩家就算是擺爛也可以衣食不愁幾年。
所以有興趣體驗職業生活的玩家, 都會選擇更自由的職業，比如說之前的藤上靖一是直播博主, 而與他關系還不錯的及川陽是出租車司機。
教師醫生警察這類薪資不一定高但是絕對高強度的工作，基本都不在玩家的考慮範圍之內。畢竟1:3的時間比例，和玩家正常的在線時間, 都不允許他們在游戲裏朝九晚六隨叫隨到。
就算可以，大部分玩家也根本不想體驗這種上班生活。連學生這種受束縛的身份也基本上沒人去嘗試。
當初的新見美紀還是高中生，完全是因為她剛剛隨機了身份沒多久，還沒來得及從學校離開。
至於倉辻速水，他這種雖然經常逃課，但偶爾還是老老實實上夠學時參加考試的特立獨行的行為……只能說認識他的玩家還是太少了，否則他早就被掛在論壇上出了名。
這個帖子慢慢沈了下去，一個新的帖子卻以極快的速度攀升到最上面。
【松田陣平在我家吃飯！！】
[1L LZ
我家廚子給我發短信說松田陣平和同事在我家的居酒屋吃飯！而我居然人在國外回不去！！]
［2L
好一個標題黨，我刀都拔出來了。］
［3L
以為又是一個倉辻速水。］
［4L
不要偷跑，不許偷跑！怎麽能私下請NPC吃飯啊！道德在哪裏？底線在哪裏？地址在哪裏？］
［5L
眼熟，LZ是不是發過一個帖子“松田陣平不在警視廳，有人看見我們的NPC了嗎？”］
［6L LZ
是我，我有一家居酒屋正好在警視廳附近。昨天那位匿名大佬用了時間倒流之後，我就讓我家廚子去打聽松田陣平在不在警視廳，結果他已經請假離開了。］
［10L LZ
算了，我也不急了，反正認可度只有1，我就算趕過去估計也看不見人。你們也別在私聊我買店，不賣！我就要住在NPC上班地點附近，天天給松田陣平免單！］
［11L
什麽，私聊買店，是誰在偷跑，誰又要偷跑？？不管他們出多少錢，我都出雙倍！！］
［18L LZ
不賣！說了不賣！我讓我家廚子匯報情況，他說有人一直盯梢松田陣平，可能是公安。我正在讓他問一下松田陣平要不要幫忙。］
［19L
怎麽聽著你家廚子還挺厲害？］
［20L
是啊，一般廚子還能發現盯梢的公安嗎？］
［23L LZ
不知道他是什麽人，我也覺得他不像是什麽好東西。前段時間我一直在從警視廳的通緝令裏面找有沒有長得像的，打算翻到了就順手把他交了，結果沒找到。這麽多警察人來人往，居然也沒有一個認識他的。］
［24L
失敬了，原來是你店裏的可變現資產，不愧是做生意的。］
［25L
雖然但是，不要隨便什麽危險人物都往NPC面前帶，想想倉辻速水。］
［26L
想想倉辻速水。］
［……
……］
［65L
想想倉辻速水。］
［66L LZ
我家廚子說松田陣平拒絕了。］
［67L LZ
沒事，別擔心，我早就唬住他了，他才不敢對我們的NPC動手。我可不是倉辻速水。］
［69L倉辻速水
求你們別提我了。］
被炸出來的倉辻速水又一次慘遭圍觀，松田陣平這邊卻比他的境況更艱難些。
“不用。”
面對著這個不知道哪個玩家授意過來，要把那兩塊公安處理掉的“廚師”，松田陣平出了一身冷汗，徹底從有些微醺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他緩慢而謹慎地說，
“留給我自己處理，也不需要再做新的。”
廚師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那老板知道恐怕要失望了。”
松田陣平已經調出了玩家行為日志，以這家居酒屋店名為關鍵詞搜索，搜到了玩家的名字。
“到時候我會親自和巖崎介羽說。”
等那個廚師離開，松田陣平坐回原位，轉頭卻發現伊達航一直看著他。
他神經緊繃了一瞬，又想到伊達航不知道玩家的存在，也根本不可能想到玩家能在警視廳門口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又稍稍放松了些。
“認識的朋友？”伊達航向他確認。
“……嗯。”松田陣平道，“不過也不熟。”
豈止是不熟，見都沒見過。
不過松田陣平不敢把話說死，因為他隱隱預料到，這樣下去他之後可能遍地都是熟人，到哪裏都要先查一下這個地方些是否和玩家有關了。
還有這個廚師，松田陣平又望向料理臺的方向，目光剛飄過去，那個廚師就擡起頭來和他打招呼。
對視線這麽敏銳，又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那種充滿殺意的暗示。
這種人卻棲身於玩家巖崎介羽開的居酒屋中，聽對方驅使。那巖崎介羽本人會是什麽身份？之前又做過什麽？
松田陣平坐回去，下意識又一次打開了玩家行為日志，眼前卻橫伸過來一只手。
他猛然回神。
“怎麽了？”
“應該是你怎麽了才對……”
伊達航吐槽，
“我還沒問你這兩天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呢？你今天一直在走神，你自己意識到了嗎？”
松田陣平錯愕。
他好像只看了兩三次游戲系統吧，怎麽會一直在走神。
伊達航的表情卻很認真，他看到的遠比松田陣平以為的更多。
從在警察廳附近等到松田陣平時，松田陣平看似言談自如，實際上眉宇間卻帶著絲絲沈郁；聚會調侃打鬧時，松田陣平也常常神思不屬。
雖然並不明顯，但是伊達航一直觀察著，所以看得很清楚。
今天知道松田陣平被逼上摩天輪的時候，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所以松田陣平被公安帶走後，他立刻找搜查一課打聽了情況。
可搜查一課知道的其實不多，伊達航問來問去，才終於搞明白了大概。
昨天，松田陣平的朋友倉辻速水在俄羅斯認識的女人是連環殺人犯普拉米亞，正好在他們面前被人襲擊。
今天，普拉米亞以炸彈威脅松田陣平，試圖利用松田陣平引出忽然失蹤的倉辻速水，對方到最後都沒出現。
雖然他不知道松田是什麽時候認識了一個才上大學的朋友，那個朋友背後還牽扯到了這麽危險的事情，但他知道，松田陣平肯定不會放著自己的朋友不管。
所以一開始，伊達航以為松田陣平偶爾流露的沈郁是為那個朋友擔憂。
於是他照常和松田陣平打趣了幾句，甚至故意促成聚會讓松田陣平放松心情。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突然得知，松田陣平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受傷過，還可能傷得不輕。
什麽時候的事？來搜查一課之前？
什麽類型的傷？開放性還是閉合性的？
從松田陣平的手上，伊達航完全看不出來。
但在表面上已經毫無異樣的情況下依然被佐藤美和子發現，要麽是還沒完全恢覆，要麽就是嚴重到留下後遺癥。
這種事情……就算松田陣平不是會主動訴苦的性格，他們兩個聯系又沒斷過，怎麽會一點口風都沒露出來？
松田陣平就是一個字也沒說。
“你這個樣子……”
伊達航又有些對好友疏忽的內疚，又有對松田陣平連這種莫名其妙隱瞞他的不滿。可最後卻是另一種不對勁的異樣感占了上風，讓他抱怨般的話轉了口氣，變成打趣，
“我是在想，如果問你手是什麽時候受傷的，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該不會說反正都已經好了，當時根本沒想起來這種話吧。”
松田陣平：……
怎麽能偷聽他和佐藤美和子說話？
松田陣平露出不讚同的目光，伊達航回以雙倍的不讚同目光。
松田陣平認輸。
他低頭，又一次不自覺地將左手翻轉，露出全無半點傷痕的掌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也不是什麽嚴重的傷。”
“如果不嚴重，不可能忽然被佐藤警官發現吧。”伊達航頓了頓，“怎麽受傷的？現在恢覆的怎麽樣？”
松田陣平招架不住這一連串的問題。
那個幫忙實時分析對話應付公安的輔助插件早已經被松田陣平關了。
就算開著，他也不會用它來應對對朋友的關心。
松田陣平只好開始搜腸刮肚地找理由，
“遇到了一點意外，但正好有人幫忙，所以恢覆得很快，現在基本上沒事了。”
“正好有人……”伊達航訝異到一半，想起來一個人，試探著問，
“那個失蹤的倉辻速水？”
卷發男人正要拿起酒杯的手懸在了空中，在即將觸摸到玻璃杯前輕輕地蜷曲了一下，過了會才回答。
“啊，對，你能猜到也不奇怪。”
伊達航裝作毫無所覺，露出感興趣的模樣。
“要不和我說一說他？”
松田陣平對上班長充滿好奇的目光，大腦都麻木了一瞬。
倉辻速水有什麽可說的？
松田陣平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倉辻速水的消息已經被公安封鎖，現在在班長眼裏面，他只是被牽連的無辜學生，倒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他是個……腦子很聰明，但是一般不用，要麽就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的人。”
松田陣平想起來那個裝了一排LED燈的炸彈，生死關頭，給他差點氣笑了。
“有時候沈迷於莫名其妙的東西……已經有點變態了。”
比如顏控到說出一些近乎驚悚的話，還完全忘記不當行為會被判違規，直接強制下線這回事。
“但是也偶爾很認真。”
松田陣平想起他擺爛般的把任務發給倉辻速水，讓倉辻速水來填充任務背景時，青年給出的那個未曾想過的答案。
伊達航耐心地聽完，他沒有因為某些特別嚴重的詞而真的把那個倉辻速水想得太差，也沒有因為松田陣平平和的態度而將對方想的太好。
“聽起來還行。”
他註視著松田陣平，
“你們關系不錯，但他還是給你帶來了麻煩？”
松田陣平有些輕松的態度悄然收斂了。
仿佛眨眼之間，他身上蒙了一層晦暗的霧，悄然隔絕了周圍的探知。
伊達航卻終於清晰地看出，松田陣平真的正在被什麽困擾著。
高大硬朗的男人嘆了口氣，
“讓我幫忙怎麽樣，或者就說說看？”
松田陣平今天說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但他默然片刻，擡起頭，卻看見伊達航眼中的關切，那是與公安截然不同、卻與早上明知道應該讓他去拆彈卻不肯松口的降谷零相似的態度。
伊達航不是想要探究什麽，而是覺得他需要幫助，所以想要伸出援手。
那他真的需要嗎？
因為公安的問詢而被暫時壓下去沒有細想的憂慮，像是淺水下的貝殼突然一下子被人打撈而起，明明白白地攤開。
而順著漁網滴落的水漬，像是炸彈犯眉心的血花。
荒海彩為了救他，殺了炸彈犯。
松田陣平理解，但是卻難免不去深思。
如果當時留在現場的人質是別人，不是一個害死了無數人的連環爆炸犯，而是一個被綁架的普通人甚至是小孩子呢？
荒海彩會不會下手？
還有剛剛才得知的巖崎介羽。
僅僅只是發現了有人在盯著他，就要主動幫他“處理”。
如果剛松田陣平沒反應過來，一不小心答應了呢？
那兩個什麽都沒做、甚至是在他默許下跟著的公安，可能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距離警視廳不到一公裏的地方。
世界意識告訴他玩家不可控，玩家也真的一次又一次的做出了與他意願相反的行為。
松田陣平本來接受了這件事，但他漸漸卻發現，這個不可控的代價有些難以承受。
居酒屋的門吱呀一聲，風鈴聲伴隨著餐臺前侍應生高聲歡迎，又有新的客人湧入，填充了剛才一群刑警們離開的空缺。
剛剛還稍顯冷清的環境再次變得熱鬧而充滿煙火氣。
松田陣平無意識地摩挲裝著啤酒的玻璃杯，漂浮著白沫的澄黃液體隨著他的動作，在晶瑩剔透的容器中晃動。
他想起剛剛在警視廳，伊達航僅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引導著搜查一科的同事對他的態度發生轉變。
那他呢，是不是也有可能在其中做些什麽來引導玩家的行為。就像是班長一樣？
松田陣平做出了決定，卻不能直接問出口。
他在大腦裏快速檢索了一下，公安和普拉米亞描述的倉辻速水像個燈泡一樣，就在腦子裏亮了起來。
那個……咳，對不起倉辻速水。
明亮柔和的燈光下，卷發男人仿佛陷入了回憶，
“班長，如果你有一個朋友……”
伊達航屏住呼吸，認真聽松田陣平的剖白。
然後他就聽見松田陣平說，
“他幾乎沒有什麽善惡觀，既不算正直也不算邪惡。他有時候會真心實意地做好事，有時候也會因為很微小的理由，輕率地想要做出一些會傷害到別人的事。”
伊達航僵住了。
這個朋友可以不要。
“你是想問……”
伊達航的嘴裏已經發苦了，“問什麽？”
松田陣平非常認真而誠懇地向伊達航請教，
“假如他還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只是你隱約感覺到了苗頭，在事情發生之前，用什麽辦法能約束他的行為？”
還好，還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伊達航已經聽出來松田陣平指的就是倉辻速水，但他相信好友的判斷，既然還沒做，就來得及。
心裏重重松了口氣，伊達航一邊快速思考，一邊問起更多細節，
“你們兩個人關系怎麽樣？”
“還行。”松田陣平考慮的卻不只是一個玩家，“如果我有什麽要求，他、大概率都會去做。但是有時候總會考慮一些不太好的方法。”
他好懸把那個“他們”咽回去，又聽見伊達航問。
“他很信任你？”
“……差不多，如果我說了，他肯定是會信的。”
這方面松田陣平還比較確信，畢竟一般玩家也不會覺得任務NPC會騙人吧。
伊達航卻回憶起今天在警視廳，佐藤美和子提過倉辻速水似乎十分在意松田，甚至覺得松田可能救過他的事。
他慢慢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年輕、聰慧、行事有些偏激，又十分信任松田陣平的青年形象。
“有點難辦啊。”伊達航嘟囔。
這種事情，感覺還是萩原研二更擅長。
他能想到的經驗都是處理學校裏班級關系、警署裏的同事關系，還有社區內關系，鮮少有針對特定的某一個人的辦法，除非是戀愛關系。
但現在也只有他能給松田陣平出主意了。
哪怕專業不對口，伊達航也只能在壓力下絞盡腦汁：
“你還記得我們在警校時期，我們是怎麽熟悉起來的嗎？”
松田陣平沈思，
“我和z……那家夥打架，你在我正要和教官吵起來的時候，忽然站出來幫我們打掩護。”
伊達航組織語言，“當時我說了那些話之後，你是什麽感覺？”
“莫名其妙，還很沒必要。”
松田陣平慢吞吞地說。
伊達航一巴掌差點呼在他腦袋上。
松田陣平象征性地閃了一下，“餵餵，開玩笑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補充，“雖然一開始確實覺得莫名其妙，但是仔細想想，有種突然被人維護的感覺，還挺印象深刻的。”
伊達航繼續道，
“後來我們關系好起來，大部分時候組織活動，你們幾個都是最快響應，還有幫我的。”
松田陣平默然，還真是這樣。
他之前在上學的時候可沒有過主動在班裏面配合活動的時候。
可能當時班長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就不知不覺得把班長劃成了自己人，後來關系變好也自然而然。
伊達航摸了摸下巴，
“但如果我當時立刻舉報你們兩個在那棵櫻花樹下，大半夜的回來還吵醒了我兩次，那估計以後就沒什麽聯系了。“
“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想要約束他的行為，不能硬來，強硬的手段反而有可能會引出不好的效果，不如看看他有什麽想要的……”
“懲罰不如獎勵。”松田陣平總結。
伊達航卡了一下，總感覺哪裏有點不對。
這種描述好像不適合用在平級和平輩上吧。
但一想到倉辻速水確實比松田陣平小六七歲，伊達航勉強接受了這個表達。而松田陣平已經好學地提出新的問題。
“如果對方已經犯了一些出格但沒有很嚴重的錯誤的呢？總不能一味獎勵吧？”
伊達航又覺得有點古怪了，但還是沈吟後回覆，
“那你想想，當時我給你們打掩護之後，教官相信了嗎？”
松田陣平不假思索，
“肯定沒信，他只是……”
松田陣平楞了一下，“只是你給了個臺階下，教官就順便下來了。”
伊達航深以為然，
“沒錯，當時鬼佬根本沒想好要怎麽懲罰你們兩個打架的人，只是開口問一下而已，你忽然和他懟起來，讓他下不來臺，所以兩邊就僵持住了。我找個借口正中他下懷。”
伊達航點頭，又道，“但他最後還是罰跑了。那天的訓練量實際比其他班級要多，大家也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松田陣平遲疑，
“你是想說，不要輕易在他沒有完全認可的方向作出懲罰，但要在別的地方補回來，又要讓他知道為什麽。”
“呃……也、也對。”
伊達航不知道為什麽，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松田陣平絲毫沒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問題，專註思考有沒有辦法通過積分和認可度來體現這些，還自覺鋪墊妥當，直接問起在搜查一科的事情。
伊達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解釋，
“也沒你想的那麽覆雜，其實在等你的時候，我也沒說什麽，只是跟著抱怨了幾句最近很忙，又和他們一起抱怨了一下你的性格。”
松田陣平立刻擡起頭。
伊達航在他兇狠的眼神中坦然地說，
“本來就是這樣。他們在心理上已經認同我和他們一樣，又看著我直接把你拉走，又要求你請客，自然而然就感覺自己也能這麽做，和你的關系也拉近了。”
松田陣平頓了頓，記起後面伊達航故意說搜查一課的警察在維護他的事情。
本來並不明顯，對方說起來還有點不太自然的事，被點破了之後，態度反而一下子變的篤定了。
“是這樣……”伊達航很有經驗，“畢竟有時候大家其實很想表達善意，但不好意思或者不確定要不要做到這種程度。一旦真被說出來，發現別人都覺得很正常，就自然多了。”
松田陣平按下心情生出的那點覆雜，含糊地點頭。
“知道了。”
他努力代入到玩家和任務中，
“找到他自己也沒有意識或者不好意思提及的正確行為，然後給出獎勵。”
伊達航：……
他緩緩捂住臉。
“松田，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裝傻。
松田陣平此時卻沒註意他在說什麽，他回憶了一下所有的知識點，糾結極了，
“班長，你每次做事之前都想這麽多？”
“不，我什麽都沒想。”
伊達航悶聲道，
“只是類似的事情處理了太多次了。你不會以為我在警校的時候是第一次做班幹部這種職位吧？”
他整理好心情，表情中有些無奈又有些驕傲地說，
“這可是我從小到大的常駐崗。”
“不覺得累嗎？”
伊達航認真想了想，
“沒有啊。其實大家本質上都不壞，只是偶爾有一些矛盾，大部分時候都能調和好。如果沒人去做這些，到最後莫名其妙因為一點小事擴大矛盾或者老死不相往來，才更讓人難受吧。”
“而且我不是還因此認識了你們，單這一件事已經讓我賺大了。”
他笑了笑，牙簽隨著他的聲音擺動，本來是有些痞氣的行為，但放在他身上卻也沒什麽兇狠的感覺，
“不是我自誇，但本來就不是每個人樂意還擅長能做這些。尤其是你，你的優勢不在這方面。”
“如果你讓我去耐著性子學習拆彈，天天練習，我可能三天要求著上司換崗了。”
那個倉辻速水聽起來有點危險，又下落不明的很蹊蹺。松田陣平問他這些，未必沒有懷疑對方是主動離開，想要拉對方回來的意思。
伊達航沒見過對方，不好判斷這件事有沒有可行性，又有沒有危險。
但那人曾經在松田陣平受傷時照顧他，又信任松田陣平，這種情況下讓松田陣平放棄也不太可能。
所以他沒有繼續勸說，只是道，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有事和我說，我隨時可以幫忙。”
松田陣平含糊地應了下來，有些心虛。
伊達航也許是看出來了，但最終沒說什麽。
又過了一會兒，兩人分開後，松田陣平拖著兩塊不遠不近的公安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
洗漱完，坐到床上，他才拿出手機查看玩家帶來的：
99+未接電話
99+未讀郵件
99+未讀短信。
松田陣平：。
恰好這時一封新短信彈出，發送人還是松田陣平剛記住的名字，他手快地直接點開。
【松田警官——
[一個滑鏟叼著玫瑰花跪下.jpg]
您還滿意我的居酒屋嗎？菜單是我手寫的，廚師是我親自招來的。烤肉合不合您的口味，聽說您很喜歡我家的鹽烤秋刀魚和炸雞塊？真遺憾今天沒能幫您免單，但如果您喜歡的話這家居酒屋可以加上您的名字，對了我的廚藝比我家廚師做的更好吃，我的房子也可以加上您的名字……
——巖崎介羽】
松田陣平有些後悔點開這封短信了。
但久久沈默後，他還是回覆。
【謝謝，不需要。——松田陣平】
論壇上，巖崎介羽發出了尖銳爆鳴。
【松田陣平回我了！！！】
[1L
什麽，憑什麽先回你？他說了什麽！］
巖崎介羽已經消失了。
她正在瘋狂騷擾NPC。
【松田警官，松田先生，我名下除了那家居酒屋還有五家高檔餐廳，地址分別是……[餐廳照片][餐廳照片][餐廳照片]。我在東京有兩套房子，一套在澀谷，一套在品川，地址是……[房產證電子照片][高層公寓玻璃窗夜景照片][超大浴缸照片][一戶建花園涼亭照片][榻榻米照片]……您看您喜歡哪裏都可以……
——巖崎介羽】
松田陣平覺得哪裏都不可以。
他一眼看出這位巖崎女士還在展示財力的同時努力試圖夾帶點私貨，但又很慫，於是只敢發確實很好看的夜景、整齊清白得連點水漬都沒有的浴缸。
擦了邊又好像沒擦，游戲系統似乎難以判斷，遲緩了好幾秒才彈出彈窗。
松田陣平動用管理員權限做了修改。
世界頻道，公告欄，一條通報突然閃現滾動。
【游戲管理員：玩家[巖崎介羽]對NPC[松田陣平]做出不正當暗示，予以輕微警告一次。30天內累計三次後封禁賬號72小時，望所有玩家引以為戒。】
【哇……哦……】
【真快啊。】
【有人在論壇說，她可不是倉辻速水。】
【確實，倉辻速水好歹見了面。】
【我來替巖崎介羽發言：別管，我有自己的節奏。】
有玩家幸災樂禍，有玩家煽風點火，也有玩家正在瘋狂私聊或在論壇上詢問她幹了什麽。
而從松田陣平回覆巖崎介羽開始就猛然暴增的帶圖郵件短信數量，一下子靜止。
松田陣平記憶力極佳，甚至發現未讀短信悄然少了幾封。
松田陣平：……
他又默默把下午被公安帶走時申請的個人隱私保護重新開啟了，並打算以後一直開著。
這時才繼續看巖崎介羽的消息。
巖崎介羽正在慌張。
被管理員警告倒還沒什麽，畢竟第一次只記錄沒有懲罰，但是松田陣平不回消息了！
【我錯了！】
【我不應該調戲您！】
【松田警官您睡了嗎？我真的睡不著，雖然是因為時差的問題。】
口嗨一時爽，清算火葬場。
法國巴黎的五星級酒店裏，巖崎介羽不顧旁邊人的阻攔走出會場來到無人的角落，努力掙紮著挽回NPC的印象。
【松田警官，您生氣了嗎？】
【松田警官，您再看我一眼。我現在一身正氣比居酒屋門前的電線桿子還直。】
大概是她的祈禱有了效果，松田陣平終於回覆了。
【沒生氣。但你話太密了。】
【我這就改！】巖崎介羽毫無原則地地回覆。
她自覺已經沒希望得到什麽專屬任務了，只想拉回一點印象分，結果松田陣平道，
【我有事想找你幫忙。】
【！！！您盡管說，就算是讓我放棄比賽直接回國都沒問題！】
【不需要。】
松田陣平回得依然簡短，既不是婉轉的拒絕，也沒有對巖崎介羽的願意付出的犧牲表示感謝，如果是放在正常交流裏，可能已經讓人大皺眉頭。
但現在看見消息的是玩家。
和玩家對話的是即使被調戲了也不生氣還願意發任務的NPC！！
巖崎介羽狂喜，然後沒說兩句話，笑容僵在臉上。
她反覆端詳松田陣平的文字，懷疑自己忽然失憶，看不懂日文了。
因為松田陣平說：
【只要給我你知道的情報就好，手寫，越詳細越好。】
手寫。
比手寫更可怕的是同一時間出現的任務描述。
【任務名稱：居酒屋的神秘廚師】
【任務描述：松田陣平警官偶爾間發現，警視廳附近的一家居酒屋中藏著一個神秘的危險人物。松田陣平警官得知這家居酒屋屬於玩家[巖崎介羽]，希望向[巖崎介羽]了解這名神秘廚師的情況】
【任務目標：請玩家親自手寫至少一萬字對廚師身份的了解、觀察和推測，並將其交給松田陣平。】
【任務獎勵：積分10~20（手寫稿字數和質量與積分成正比），手寫稿質量較高時可額外獲得松田陣平認可度+1】
【任務時限：十五天】
誰信啊，游戲讓玩家手寫1萬字起，還字數上不封頂啊？？
巖崎介羽手指哆嗦了半天，但又實在眼饞那個認可度。
半晌，她突然反應過來了，
【您是不是在生氣？】
【沒有。】對面的松田警官回覆，【畢竟你已經一身正氣了。】
巖崎介羽眼淚落下。
原來調戲NPC要寫論文啊。
可憑什麽倉辻速水不用。
松田陣平不知道巖崎介羽這時候已經開始去論壇挖倉辻速水。
他只是在努力按照今天從班長那裏獲得的方法來約束玩家。
“不能太嚴厲，不要輕易在對方可能不完全認可的方向作出懲罰。”
所以他把系統的警告改了。
“但可以在別的地方補回來，又要讓對方知道為什麽。”
所以他讓巖崎介羽手寫一萬字的情報，但又把時間延長到了十五天。
松田陣平自覺已經完全沒有問題。為了防止玩家作弊，他還又發送了一條。
【我記得你在菜單上的筆跡，如果代寫的話我能看出來。】
對面又回了三個感嘆號，不知道為什麽又激動起來。
【我現在就寫！】
松田陣平沒再看，開始逐個回覆。
這半天下來，又和班長聊了一會，他多多少少有了一點思路。
因為游戲限制，他作為任務NPC只能發布和自己身份、意願相關的任務——雖然也可以強制發送，但松田陣平還記得上次因為無視任務流程直接發布的任務造成的後果，覺得這個流程很有必要。
畢竟玩家這麽多，他只有一個，也許他覺得很簡單的事情就能被對方發現什麽漏洞。
此刻他把游戲界面放在一邊，每看到一個人名就搜索一下，看對方是在東京的玩家，還是在外地沒有參與任務的玩家。
如果是東京本地的玩家，那麽任務就一律是以要求對方觀察居住處周圍部分區域的治安情況，以及前幾天連環炸彈犯事件後是否有對附近造成影響。
系統則根據任務價值和難度確認可給予的積分範圍為5~10分。
不過在發布任務之前，松田陣平基本都會簡單過一眼玩家行為日志，確認對方做了什麽。
比如對方之前行動時關註了周圍的情況，盡可能的不影響到了周圍市民，那他就利用上次為了見倉辻速水時發現的那個空子，以感謝或好感為理由額外申請增加1~2積分。
比較難辦的是不在東京的其他玩家。
因為松田陣平是東京警視廳的警察，又不不是國際警察，讓身在各國的玩家去觀察附近的治安已經說不通了。
松田陣平只好走另一條路，根據玩家的位置，以自身意願來發布任務。
【松田陣平很好奇加拿大的景色，希望能獲得一些照片。】
【松田陣平很好奇熱帶雨林的樹棲動物，希望能看見玩家拍攝的視頻。】
【松田陣平……】
松田陣平的手要抽筋了。
等松田陣平回覆完所有的消息，窗外已經透出了朦朧的光。
他掙紮著做完最後一件事，把這些簡單可重覆操作的任務都設置成了日常或周常任務，並且發誓之後絕對不再每條都回覆。
然後扔下手機，直接睡了過去。
日頭升了又落，窗簾與地面的縫隙間透出斷光亮漸漸偏斜，一直到了下午四點。
外面的公安已經待不住了。
“是的，確定他沒有出去，從昨晚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出過門，也沒有拉開過窗簾。”
“我們按照命令，只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放了竊聽器，但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大半天的時間，根本沒聽見任何動靜。”
“松田陣平昨晚也只見了搜查一科的警察和巡警伊達航，沒見過任何可疑人物……那我們上去看看。”
坐在灰色面包車裏，偽裝成司機的公安打開車門下去，
腳步還沒站穩，突然聽到哢嚓一聲。
這張照片按一下快門的時間太巧，剛好在他一步邁出來不及躲開的時間。
公安警惕起來，表面卻裝作疑惑地左右望了望，才落到聲音來源、一個打扮十分潮流的男人身上。
他記得對方已經路過這邊兩次了。
“你在拍什麽？”公安裝作被拍到的惱怒。
“別生氣。”舉著相機的男人慢悠悠地說，“我可以刪了剛剛那張，我在做一份圖文並茂的觀察記錄。”
男人走過來，又仿佛不經意地問：
“這位大哥，我看見你車停很久了，在等人嗎？”
公安正要否認，男人卻倏然擡頭，看向街道對面的公寓。
松田陣平所在的那間公寓，窗簾打開了。
卷發男人的身影隱約現出。
拿著相機的男人肩膀一動，公安看出他有舉手拍照的意思。
但也許是因為旁邊有人，他最終沒擡起手，只是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十幾米外，坐在附近長椅上看報紙的公安合上手中的報紙，悄悄跟上去。
沒走兩步，正好聽見男人撥出電話，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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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十幾分鐘之前。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搜查一課的警察吃飯時, 世界頻道中的消息已經刷到只剩下殘影。
論壇裏，帖子不斷的刷新，又被人頂了下去。
而飄在最上面的永遠是類似的標題：
【我們的NPC為什麽不回消息？】
有消息靈通的玩家在底下回覆。
[14L
他被公安帶走了, 好幾個人跑到警視廳附近，都沒找到人。］
［18L
我猜他已經出來了！剛剛我蹲在警視廳附近等, 忽然附近灑水車故障澆了我一身水。司機一個勁拉著我道歉, 等我甩開他, 下班的人已經走了好幾波了。］
［22L
天才, 我說你們明明認可度不夠還過去, 原來在那做反向排除啊。］
［25L
要是有做警察的就好了，直接上樓確認一下。］
［27L
別做夢了, 當警察要先考試, 考完參加半年的警校培訓，然後每天上班至少8個小時，你幹脆住在游戲裏算了。］
［30L
我在東京這麽久，就沒見過一個當警察的。要是想玩偵破案件和抓犯人, 完全可以去做偵探，想什麽時候開門接單都行。］
《第二人生》不能自選初始職業，身份都是隨機生成，但一般情況下都會給出金錢額度。除非非到極致, 不然不太可能抽到負資產和零資產, 玩家就算是擺爛也可以衣食不愁幾年。
所以有興趣體驗職業生活的玩家, 都會選擇更自由的職業，比如說之前的藤上靖一是直播博主, 而與他關系還不錯的及川陽是出租車司機。
教師醫生警察這類薪資不一定高但是絕對高強度的工作，基本都不在玩家的考慮範圍之內。畢竟1:3的時間比例，和玩家正常的在線時間, 都不允許他們在游戲裏朝九晚六隨叫隨到。
就算可以，大部分玩家也根本不想體驗這種上班生活。連學生這種受束縛的身份也基本上沒人去嘗試。
當初的新見美紀還是高中生，完全是因為她剛剛隨機了身份沒多久，還沒來得及從學校離開。
至於倉辻速水，他這種雖然經常逃課，但偶爾還是老老實實上夠學時參加考試的特立獨行的行為……只能說認識他的玩家還是太少了，否則他早就被掛在論壇上出了名。
這個帖子慢慢沈了下去，一個新的帖子卻以極快的速度攀升到最上面。
【松田陣平在我家吃飯！！】
[1L LZ
我家廚子給我發短信說松田陣平和同事在我家的居酒屋吃飯！而我居然人在國外回不去！！]
［2L
好一個標題黨，我刀都拔出來了。］
［3L
以為又是一個倉辻速水。］
［4L
不要偷跑，不許偷跑！怎麽能私下請NPC吃飯啊！道德在哪裏？底線在哪裏？地址在哪裏？］
［5L
眼熟，LZ是不是發過一個帖子“松田陣平不在警視廳，有人看見我們的NPC了嗎？”］
［6L LZ
是我，我有一家居酒屋正好在警視廳附近。昨天那位匿名大佬用了時間倒流之後，我就讓我家廚子去打聽松田陣平在不在警視廳，結果他已經請假離開了。］
［10L LZ
算了，我也不急了，反正認可度只有1，我就算趕過去估計也看不見人。你們也別在私聊我買店，不賣！我就要住在NPC上班地點附近，天天給松田陣平免單！］
［11L
什麽，私聊買店，是誰在偷跑，誰又要偷跑？？不管他們出多少錢，我都出雙倍！！］
［18L LZ
不賣！說了不賣！我讓我家廚子匯報情況，他說有人一直盯梢松田陣平，可能是公安。我正在讓他問一下松田陣平要不要幫忙。］
［19L
怎麽聽著你家廚子還挺厲害？］
［20L
是啊，一般廚子還能發現盯梢的公安嗎？］
［23L LZ
不知道他是什麽人，我也覺得他不像是什麽好東西。前段時間我一直在從警視廳的通緝令裏面找有沒有長得像的，打算翻到了就順手把他交了，結果沒找到。這麽多警察人來人往，居然也沒有一個認識他的。］
［24L
失敬了，原來是你店裏的可變現資產，不愧是做生意的。］
［25L
雖然但是，不要隨便什麽危險人物都往NPC面前帶，想想倉辻速水。］
［26L
想想倉辻速水。］
［……
……］
［65L
想想倉辻速水。］
［66L LZ
我家廚子說松田陣平拒絕了。］
［67L LZ
沒事，別擔心，我早就唬住他了，他才不敢對我們的NPC動手。我可不是倉辻速水。］
［69L倉辻速水
求你們別提我了。］
被炸出來的倉辻速水又一次慘遭圍觀，松田陣平這邊卻比他的境況更艱難些。
“不用。”
面對著這個不知道哪個玩家授意過來，要把那兩塊公安處理掉的“廚師”，松田陣平出了一身冷汗，徹底從有些微醺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他緩慢而謹慎地說，
“留給我自己處理，也不需要再做新的。”
廚師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那老板知道恐怕要失望了。”
松田陣平已經調出了玩家行為日志，以這家居酒屋店名為關鍵詞搜索，搜到了玩家的名字。
“到時候我會親自和巖崎介羽說。”
等那個廚師離開，松田陣平坐回原位，轉頭卻發現伊達航一直看著他。
他神經緊繃了一瞬，又想到伊達航不知道玩家的存在，也根本不可能想到玩家能在警視廳門口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又稍稍放松了些。
“認識的朋友？”伊達航向他確認。
“……嗯。”松田陣平道，“不過也不熟。”
豈止是不熟，見都沒見過。
不過松田陣平不敢把話說死，因為他隱隱預料到，這樣下去他之後可能遍地都是熟人，到哪裏都要先查一下這個地方些是否和玩家有關了。
還有這個廚師，松田陣平又望向料理臺的方向，目光剛飄過去，那個廚師就擡起頭來和他打招呼。
對視線這麽敏銳，又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那種充滿殺意的暗示。
這種人卻棲身於玩家巖崎介羽開的居酒屋中，聽對方驅使。那巖崎介羽本人會是什麽身份？之前又做過什麽？
松田陣平坐回去，下意識又一次打開了玩家行為日志，眼前卻橫伸過來一只手。
他猛然回神。
“怎麽了？”
“應該是你怎麽了才對……”
伊達航吐槽，
“我還沒問你這兩天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呢？你今天一直在走神，你自己意識到了嗎？”
松田陣平錯愕。
他好像只看了兩三次游戲系統吧，怎麽會一直在走神。
伊達航的表情卻很認真，他看到的遠比松田陣平以為的更多。
從在警察廳附近等到松田陣平時，松田陣平看似言談自如，實際上眉宇間卻帶著絲絲沈郁；聚會調侃打鬧時，松田陣平也常常神思不屬。
雖然並不明顯，但是伊達航一直觀察著，所以看得很清楚。
今天知道松田陣平被逼上摩天輪的時候，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所以松田陣平被公安帶走後，他立刻找搜查一課打聽了情況。
可搜查一課知道的其實不多，伊達航問來問去，才終於搞明白了大概。
昨天，松田陣平的朋友倉辻速水在俄羅斯認識的女人是連環殺人犯普拉米亞，正好在他們面前被人襲擊。
今天，普拉米亞以炸彈威脅松田陣平，試圖利用松田陣平引出忽然失蹤的倉辻速水，對方到最後都沒出現。
雖然他不知道松田是什麽時候認識了一個才上大學的朋友，那個朋友背後還牽扯到了這麽危險的事情，但他知道，松田陣平肯定不會放著自己的朋友不管。
所以一開始，伊達航以為松田陣平偶爾流露的沈郁是為那個朋友擔憂。
於是他照常和松田陣平打趣了幾句，甚至故意促成聚會讓松田陣平放松心情。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突然得知，松田陣平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受傷過，還可能傷得不輕。
什麽時候的事？來搜查一課之前？
什麽類型的傷？開放性還是閉合性的？
從松田陣平的手上，伊達航完全看不出來。
但在表面上已經毫無異樣的情況下依然被佐藤美和子發現，要麽是還沒完全恢覆，要麽就是嚴重到留下後遺癥。
這種事情……就算松田陣平不是會主動訴苦的性格，他們兩個聯系又沒斷過，怎麽會一點口風都沒露出來？
松田陣平就是一個字也沒說。
“你這個樣子……”
伊達航又有些對好友疏忽的內疚，又有對松田陣平連這種莫名其妙隱瞞他的不滿。可最後卻是另一種不對勁的異樣感占了上風，讓他抱怨般的話轉了口氣，變成打趣，
“我是在想，如果問你手是什麽時候受傷的，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該不會說反正都已經好了，當時根本沒想起來這種話吧。”
松田陣平：……
怎麽能偷聽他和佐藤美和子說話？
松田陣平露出不讚同的目光，伊達航回以雙倍的不讚同目光。
松田陣平認輸。
他低頭，又一次不自覺地將左手翻轉，露出全無半點傷痕的掌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也不是什麽嚴重的傷。”
“如果不嚴重，不可能忽然被佐藤警官發現吧。”伊達航頓了頓，“怎麽受傷的？現在恢覆的怎麽樣？”
松田陣平招架不住這一連串的問題。
那個幫忙實時分析對話應付公安的輔助插件早已經被松田陣平關了。
就算開著，他也不會用它來應對對朋友的關心。
松田陣平只好開始搜腸刮肚地找理由，
“遇到了一點意外，但正好有人幫忙，所以恢覆得很快，現在基本上沒事了。”
“正好有人……”伊達航訝異到一半，想起來一個人，試探著問，
“那個失蹤的倉辻速水？”
卷發男人正要拿起酒杯的手懸在了空中，在即將觸摸到玻璃杯前輕輕地蜷曲了一下，過了會才回答。
“啊，對，你能猜到也不奇怪。”
伊達航裝作毫無所覺，露出感興趣的模樣。
“要不和我說一說他？”
松田陣平對上班長充滿好奇的目光，大腦都麻木了一瞬。
倉辻速水有什麽可說的？
松田陣平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倉辻速水的消息已經被公安封鎖，現在在班長眼裏面，他只是被牽連的無辜學生，倒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他是個……腦子很聰明，但是一般不用，要麽就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的人。”
松田陣平想起來那個裝了一排LED燈的炸彈，生死關頭，給他差點氣笑了。
“有時候沈迷於莫名其妙的東西……已經有點變態了。”
比如顏控到說出一些近乎驚悚的話，還完全忘記不當行為會被判違規，直接強制下線這回事。
“但是也偶爾很認真。”
松田陣平想起他擺爛般的把任務發給倉辻速水，讓倉辻速水來填充任務背景時，青年給出的那個未曾想過的答案。
伊達航耐心地聽完，他沒有因為某些特別嚴重的詞而真的把那個倉辻速水想得太差，也沒有因為松田陣平平和的態度而將對方想的太好。
“聽起來還行。”
他註視著松田陣平，
“你們關系不錯，但他還是給你帶來了麻煩？”
松田陣平有些輕松的態度悄然收斂了。
仿佛眨眼之間，他身上蒙了一層晦暗的霧，悄然隔絕了周圍的探知。
伊達航卻終於清晰地看出，松田陣平真的正在被什麽困擾著。
高大硬朗的男人嘆了口氣，
“讓我幫忙怎麽樣，或者就說說看？”
松田陣平今天說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但他默然片刻，擡起頭，卻看見伊達航眼中的關切，那是與公安截然不同、卻與早上明知道應該讓他去拆彈卻不肯松口的降谷零相似的態度。
伊達航不是想要探究什麽，而是覺得他需要幫助，所以想要伸出援手。
那他真的需要嗎？
因為公安的問詢而被暫時壓下去沒有細想的憂慮，像是淺水下的貝殼突然一下子被人打撈而起，明明白白地攤開。
而順著漁網滴落的水漬，像是炸彈犯眉心的血花。
荒海彩為了救他，殺了炸彈犯。
松田陣平理解，但是卻難免不去深思。
如果當時留在現場的人質是別人，不是一個害死了無數人的連環爆炸犯，而是一個被綁架的普通人甚至是小孩子呢？
荒海彩會不會下手？
還有剛剛才得知的巖崎介羽。
僅僅只是發現了有人在盯著他，就要主動幫他“處理”。
如果剛松田陣平沒反應過來，一不小心答應了呢？
那兩個什麽都沒做、甚至是在他默許下跟著的公安，可能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距離警視廳不到一公裏的地方。
世界意識告訴他玩家不可控，玩家也真的一次又一次的做出了與他意願相反的行為。
松田陣平本來接受了這件事，但他漸漸卻發現，這個不可控的代價有些難以承受。
居酒屋的門吱呀一聲，風鈴聲伴隨著餐臺前侍應生高聲歡迎，又有新的客人湧入，填充了剛才一群刑警們離開的空缺。
剛剛還稍顯冷清的環境再次變得熱鬧而充滿煙火氣。
松田陣平無意識地摩挲裝著啤酒的玻璃杯，漂浮著白沫的澄黃液體隨著他的動作，在晶瑩剔透的容器中晃動。
他想起剛剛在警視廳，伊達航僅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引導著搜查一科的同事對他的態度發生轉變。
那他呢，是不是也有可能在其中做些什麽來引導玩家的行為。就像是班長一樣？
松田陣平做出了決定，卻不能直接問出口。
他在大腦裏快速檢索了一下，公安和普拉米亞描述的倉辻速水像個燈泡一樣，就在腦子裏亮了起來。
那個……咳，對不起倉辻速水。
明亮柔和的燈光下，卷發男人仿佛陷入了回憶，
“班長，如果你有一個朋友……”
伊達航屏住呼吸，認真聽松田陣平的剖白。
然後他就聽見松田陣平說，
“他幾乎沒有什麽善惡觀，既不算正直也不算邪惡。他有時候會真心實意地做好事，有時候也會因為很微小的理由，輕率地想要做出一些會傷害到別人的事。”
伊達航僵住了。
這個朋友可以不要。
“你是想問……”
伊達航的嘴裏已經發苦了，“問什麽？”
松田陣平非常認真而誠懇地向伊達航請教，
“假如他還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只是你隱約感覺到了苗頭，在事情發生之前，用什麽辦法能約束他的行為？”
還好，還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伊達航已經聽出來松田陣平指的就是倉辻速水，但他相信好友的判斷，既然還沒做，就來得及。
心裏重重松了口氣，伊達航一邊快速思考，一邊問起更多細節，
“你們兩個人關系怎麽樣？”
“還行。”松田陣平考慮的卻不只是一個玩家，“如果我有什麽要求，他、大概率都會去做。但是有時候總會考慮一些不太好的方法。”
他好懸把那個“他們”咽回去，又聽見伊達航問。
“他很信任你？”
“……差不多，如果我說了，他肯定是會信的。”
這方面松田陣平還比較確信，畢竟一般玩家也不會覺得任務NPC會騙人吧。
伊達航卻回憶起今天在警視廳，佐藤美和子提過倉辻速水似乎十分在意松田，甚至覺得松田可能救過他的事。
他慢慢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年輕、聰慧、行事有些偏激，又十分信任松田陣平的青年形象。
“有點難辦啊。”伊達航嘟囔。
這種事情，感覺還是萩原研二更擅長。
他能想到的經驗都是處理學校裏班級關系、警署裏的同事關系，還有社區內關系，鮮少有針對特定的某一個人的辦法，除非是戀愛關系。
但現在也只有他能給松田陣平出主意了。
哪怕專業不對口，伊達航也只能在壓力下絞盡腦汁：
“你還記得我們在警校時期，我們是怎麽熟悉起來的嗎？”
松田陣平沈思，
“我和z……那家夥打架，你在我正要和教官吵起來的時候，忽然站出來幫我們打掩護。”
伊達航組織語言，“當時我說了那些話之後，你是什麽感覺？”
“莫名其妙，還很沒必要。”
松田陣平慢吞吞地說。
伊達航一巴掌差點呼在他腦袋上。
松田陣平象征性地閃了一下，“餵餵，開玩笑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補充，“雖然一開始確實覺得莫名其妙，但是仔細想想，有種突然被人維護的感覺，還挺印象深刻的。”
伊達航繼續道，
“後來我們關系好起來，大部分時候組織活動，你們幾個都是最快響應，還有幫我的。”
松田陣平默然，還真是這樣。
他之前在上學的時候可沒有過主動在班裏面配合活動的時候。
可能當時班長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就不知不覺得把班長劃成了自己人，後來關系變好也自然而然。
伊達航摸了摸下巴，
“但如果我當時立刻舉報你們兩個在那棵櫻花樹下，大半夜的回來還吵醒了我兩次，那估計以後就沒什麽聯系了。“
“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想要約束他的行為，不能硬來，強硬的手段反而有可能會引出不好的效果，不如看看他有什麽想要的……”
“懲罰不如獎勵。”松田陣平總結。
伊達航卡了一下，總感覺哪裏有點不對。
這種描述好像不適合用在平級和平輩上吧。
但一想到倉辻速水確實比松田陣平小六七歲，伊達航勉強接受了這個表達。而松田陣平已經好學地提出新的問題。
“如果對方已經犯了一些出格但沒有很嚴重的錯誤的呢？總不能一味獎勵吧？”
伊達航又覺得有點古怪了，但還是沈吟後回覆，
“那你想想，當時我給你們打掩護之後，教官相信了嗎？”
松田陣平不假思索，
“肯定沒信，他只是……”
松田陣平楞了一下，“只是你給了個臺階下，教官就順便下來了。”
伊達航深以為然，
“沒錯，當時鬼佬根本沒想好要怎麽懲罰你們兩個打架的人，只是開口問一下而已，你忽然和他懟起來，讓他下不來臺，所以兩邊就僵持住了。我找個借口正中他下懷。”
伊達航點頭，又道，“但他最後還是罰跑了。那天的訓練量實際比其他班級要多，大家也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松田陣平遲疑，
“你是想說，不要輕易在他沒有完全認可的方向作出懲罰，但要在別的地方補回來，又要讓他知道為什麽。”
“呃……也、也對。”
伊達航不知道為什麽，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松田陣平絲毫沒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問題，專註思考有沒有辦法通過積分和認可度來體現這些，還自覺鋪墊妥當，直接問起在搜查一科的事情。
伊達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解釋，
“也沒你想的那麽覆雜，其實在等你的時候，我也沒說什麽，只是跟著抱怨了幾句最近很忙，又和他們一起抱怨了一下你的性格。”
松田陣平立刻擡起頭。
伊達航在他兇狠的眼神中坦然地說，
“本來就是這樣。他們在心理上已經認同我和他們一樣，又看著我直接把你拉走，又要求你請客，自然而然就感覺自己也能這麽做，和你的關系也拉近了。”
松田陣平頓了頓，記起後面伊達航故意說搜查一課的警察在維護他的事情。
本來並不明顯，對方說起來還有點不太自然的事，被點破了之後，態度反而一下子變的篤定了。
“是這樣……”伊達航很有經驗，“畢竟有時候大家其實很想表達善意，但不好意思或者不確定要不要做到這種程度。一旦真被說出來，發現別人都覺得很正常，就自然多了。”
松田陣平按下心情生出的那點覆雜，含糊地點頭。
“知道了。”
他努力代入到玩家和任務中，
“找到他自己也沒有意識或者不好意思提及的正確行為，然後給出獎勵。”
伊達航：……
他緩緩捂住臉。
“松田，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裝傻。
松田陣平此時卻沒註意他在說什麽，他回憶了一下所有的知識點，糾結極了，
“班長，你每次做事之前都想這麽多？”
“不，我什麽都沒想。”
伊達航悶聲道，
“只是類似的事情處理了太多次了。你不會以為我在警校的時候是第一次做班幹部這種職位吧？”
他整理好心情，表情中有些無奈又有些驕傲地說，
“這可是我從小到大的常駐崗。”
“不覺得累嗎？”
伊達航認真想了想，
“沒有啊。其實大家本質上都不壞，只是偶爾有一些矛盾，大部分時候都能調和好。如果沒人去做這些，到最後莫名其妙因為一點小事擴大矛盾或者老死不相往來，才更讓人難受吧。”
“而且我不是還因此認識了你們，單這一件事已經讓我賺大了。”
他笑了笑，牙簽隨著他的聲音擺動，本來是有些痞氣的行為，但放在他身上卻也沒什麽兇狠的感覺，
“不是我自誇，但本來就不是每個人樂意還擅長能做這些。尤其是你，你的優勢不在這方面。”
“如果你讓我去耐著性子學習拆彈，天天練習，我可能三天要求著上司換崗了。”
那個倉辻速水聽起來有點危險，又下落不明的很蹊蹺。松田陣平問他這些，未必沒有懷疑對方是主動離開，想要拉對方回來的意思。
伊達航沒見過對方，不好判斷這件事有沒有可行性，又有沒有危險。
但那人曾經在松田陣平受傷時照顧他，又信任松田陣平，這種情況下讓松田陣平放棄也不太可能。
所以他沒有繼續勸說，只是道，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有事和我說，我隨時可以幫忙。”
松田陣平含糊地應了下來，有些心虛。
伊達航也許是看出來了，但最終沒說什麽。
又過了一會兒，兩人分開後，松田陣平拖著兩塊不遠不近的公安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
洗漱完，坐到床上，他才拿出手機查看玩家帶來的：
99+未接電話
99+未讀郵件
99+未讀短信。
松田陣平：。
恰好這時一封新短信彈出，發送人還是松田陣平剛記住的名字，他手快地直接點開。
【松田警官——
[一個滑鏟叼著玫瑰花跪下.jpg]
您還滿意我的居酒屋嗎？菜單是我手寫的，廚師是我親自招來的。烤肉合不合您的口味，聽說您很喜歡我家的鹽烤秋刀魚和炸雞塊？真遺憾今天沒能幫您免單，但如果您喜歡的話這家居酒屋可以加上您的名字，對了我的廚藝比我家廚師做的更好吃，我的房子也可以加上您的名字……
——巖崎介羽】
松田陣平有些後悔點開這封短信了。
但久久沈默後，他還是回覆。
【謝謝，不需要。——松田陣平】
論壇上，巖崎介羽發出了尖銳爆鳴。
【松田陣平回我了！！！】
[1L
什麽，憑什麽先回你？他說了什麽！］
巖崎介羽已經消失了。
她正在瘋狂騷擾NPC。
【松田警官，松田先生，我名下除了那家居酒屋還有五家高檔餐廳，地址分別是……[餐廳照片][餐廳照片][餐廳照片]。我在東京有兩套房子，一套在澀谷，一套在品川，地址是……[房產證電子照片][高層公寓玻璃窗夜景照片][超大浴缸照片][一戶建花園涼亭照片][榻榻米照片]……您看您喜歡哪裏都可以……
——巖崎介羽】
松田陣平覺得哪裏都不可以。
他一眼看出這位巖崎女士還在展示財力的同時努力試圖夾帶點私貨，但又很慫，於是只敢發確實很好看的夜景、整齊清白得連點水漬都沒有的浴缸。
擦了邊又好像沒擦，游戲系統似乎難以判斷，遲緩了好幾秒才彈出彈窗。
松田陣平動用管理員權限做了修改。
世界頻道，公告欄，一條通報突然閃現滾動。
【游戲管理員：玩家[巖崎介羽]對NPC[松田陣平]做出不正當暗示，予以輕微警告一次。30天內累計三次後封禁賬號72小時，望所有玩家引以為戒。】
【哇……哦……】
【真快啊。】
【有人在論壇說，她可不是倉辻速水。】
【確實，倉辻速水好歹見了面。】
【我來替巖崎介羽發言：別管，我有自己的節奏。】
有玩家幸災樂禍，有玩家煽風點火，也有玩家正在瘋狂私聊或在論壇上詢問她幹了什麽。
而從松田陣平回覆巖崎介羽開始就猛然暴增的帶圖郵件短信數量，一下子靜止。
松田陣平記憶力極佳，甚至發現未讀短信悄然少了幾封。
松田陣平：……
他又默默把下午被公安帶走時申請的個人隱私保護重新開啟了，並打算以後一直開著。
這時才繼續看巖崎介羽的消息。
巖崎介羽正在慌張。
被管理員警告倒還沒什麽，畢竟第一次只記錄沒有懲罰，但是松田陣平不回消息了！
【我錯了！】
【我不應該調戲您！】
【松田警官您睡了嗎？我真的睡不著，雖然是因為時差的問題。】
口嗨一時爽，清算火葬場。
法國巴黎的五星級酒店裏，巖崎介羽不顧旁邊人的阻攔走出會場來到無人的角落，努力掙紮著挽回NPC的印象。
【松田警官，您生氣了嗎？】
【松田警官，您再看我一眼。我現在一身正氣比居酒屋門前的電線桿子還直。】
大概是她的祈禱有了效果，松田陣平終於回覆了。
【沒生氣。但你話太密了。】
【我這就改！】巖崎介羽毫無原則地地回覆。
她自覺已經沒希望得到什麽專屬任務了，只想拉回一點印象分，結果松田陣平道，
【我有事想找你幫忙。】
【！！！您盡管說，就算是讓我放棄比賽直接回國都沒問題！】
【不需要。】
松田陣平回得依然簡短，既不是婉轉的拒絕，也沒有對巖崎介羽的願意付出的犧牲表示感謝，如果是放在正常交流裏，可能已經讓人大皺眉頭。
但現在看見消息的是玩家。
和玩家對話的是即使被調戲了也不生氣還願意發任務的NPC！！
巖崎介羽狂喜，然後沒說兩句話，笑容僵在臉上。
她反覆端詳松田陣平的文字，懷疑自己忽然失憶，看不懂日文了。
因為松田陣平說：
【只要給我你知道的情報就好，手寫，越詳細越好。】
手寫。
比手寫更可怕的是同一時間出現的任務描述。
【任務名稱：居酒屋的神秘廚師】
【任務描述：松田陣平警官偶爾間發現，警視廳附近的一家居酒屋中藏著一個神秘的危險人物。松田陣平警官得知這家居酒屋屬於玩家[巖崎介羽]，希望向[巖崎介羽]了解這名神秘廚師的情況】
【任務目標：請玩家親自手寫至少一萬字對廚師身份的了解、觀察和推測，並將其交給松田陣平。】
【任務獎勵：積分10~20（手寫稿字數和質量與積分成正比），手寫稿質量較高時可額外獲得松田陣平認可度+1】
【任務時限：十五天】
誰信啊，游戲讓玩家手寫1萬字起，還字數上不封頂啊？？
巖崎介羽手指哆嗦了半天，但又實在眼饞那個認可度。
半晌，她突然反應過來了，
【您是不是在生氣？】
【沒有。】對面的松田警官回覆，【畢竟你已經一身正氣了。】
巖崎介羽眼淚落下。
原來調戲NPC要寫論文啊。
可憑什麽倉辻速水不用。
松田陣平不知道巖崎介羽這時候已經開始去論壇挖倉辻速水。
他只是在努力按照今天從班長那裏獲得的方法來約束玩家。
“不能太嚴厲，不要輕易在對方可能不完全認可的方向作出懲罰。”
所以他把系統的警告改了。
“但可以在別的地方補回來，又要讓對方知道為什麽。”
所以他讓巖崎介羽手寫一萬字的情報，但又把時間延長到了十五天。
松田陣平自覺已經完全沒有問題。為了防止玩家作弊，他還又發送了一條。
【我記得你在菜單上的筆跡，如果代寫的話我能看出來。】
對面又回了三個感嘆號，不知道為什麽又激動起來。
【我現在就寫！】
松田陣平沒再看，開始逐個回覆。
這半天下來，又和班長聊了一會，他多多少少有了一點思路。
因為游戲限制，他作為任務NPC只能發布和自己身份、意願相關的任務——雖然也可以強制發送，但松田陣平還記得上次因為無視任務流程直接發布的任務造成的後果，覺得這個流程很有必要。
畢竟玩家這麽多，他只有一個，也許他覺得很簡單的事情就能被對方發現什麽漏洞。
此刻他把游戲界面放在一邊，每看到一個人名就搜索一下，看對方是在東京的玩家，還是在外地沒有參與任務的玩家。
如果是東京本地的玩家，那麽任務就一律是以要求對方觀察居住處周圍部分區域的治安情況，以及前幾天連環炸彈犯事件後是否有對附近造成影響。
系統則根據任務價值和難度確認可給予的積分範圍為5~10分。
不過在發布任務之前，松田陣平基本都會簡單過一眼玩家行為日志，確認對方做了什麽。
比如對方之前行動時關註了周圍的情況，盡可能的不影響到了周圍市民，那他就利用上次為了見倉辻速水時發現的那個空子，以感謝或好感為理由額外申請增加1~2積分。
比較難辦的是不在東京的其他玩家。
因為松田陣平是東京警視廳的警察，又不不是國際警察，讓身在各國的玩家去觀察附近的治安已經說不通了。
松田陣平只好走另一條路，根據玩家的位置，以自身意願來發布任務。
【松田陣平很好奇加拿大的景色，希望能獲得一些照片。】
【松田陣平很好奇熱帶雨林的樹棲動物，希望能看見玩家拍攝的視頻。】
【松田陣平……】
松田陣平的手要抽筋了。
等松田陣平回覆完所有的消息，窗外已經透出了朦朧的光。
他掙紮著做完最後一件事，把這些簡單可重覆操作的任務都設置成了日常或周常任務，並且發誓之後絕對不再每條都回覆。
然後扔下手機，直接睡了過去。
日頭升了又落，窗簾與地面的縫隙間透出斷光亮漸漸偏斜，一直到了下午四點。
外面的公安已經待不住了。
“是的，確定他沒有出去，從昨晚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出過門，也沒有拉開過窗簾。”
“我們按照命令，只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放了竊聽器，但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大半天的時間，根本沒聽見任何動靜。”
“松田陣平昨晚也只見了搜查一科的警察和巡警伊達航，沒見過任何可疑人物……那我們上去看看。”
坐在灰色面包車裏，偽裝成司機的公安打開車門下去，
腳步還沒站穩，突然聽到哢嚓一聲。
這張照片按一下快門的時間太巧，剛好在他一步邁出來不及躲開的時間。
公安警惕起來，表面卻裝作疑惑地左右望了望，才落到聲音來源、一個打扮十分潮流的男人身上。
他記得對方已經路過這邊兩次了。
“你在拍什麽？”公安裝作被拍到的惱怒。
“別生氣。”舉著相機的男人慢悠悠地說，“我可以刪了剛剛那張，我在做一份圖文並茂的觀察記錄。”
男人走過來，又仿佛不經意地問：
“這位大哥，我看見你車停很久了，在等人嗎？”
公安正要否認，男人卻倏然擡頭，看向街道對面的公寓。
松田陣平所在的那間公寓，窗簾打開了。
卷發男人的身影隱約現出。
拿著相機的男人肩膀一動，公安看出他有舉手拍照的意思。
但也許是因為旁邊有人，他最終沒擡起手，只是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十幾米外，坐在附近長椅上看報紙的公安合上手中的報紙，悄悄跟上去。
沒走兩步，正好聽見男人撥出電話，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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