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她完全不再需要愛情
關燈
小
中
大
第64章 64 她完全不再需要愛情
從黔西縣出發, 坐著大巴車沿著盤山公路顛簸兩個小時，公路盡頭，順著山勢蜿蜒而下, 穿過一片油菜花地, 放眼望去，幾十棟老房子依山而建，振坪村就坐落此地。
振坪小學位於村子最高處, 背靠山坡, 面朝碧綠的梯田。
清晨，霧氣還沒散, 村子裏傳來遠處溪水的潺潺聲，近處山坡的鳥鳴聲, 還有教室裏孩子們郎朗讀書聲。
讀書聲越來越大, 因為只要她們好好表現, 唐老師就會把很甜很甜的糖果分給她們吃。
唐老師很年輕，很漂亮, 很會打扮, 身上總是香香的, 和她們講話總是輕聲細語，特別溫柔。
她們都好喜歡她, 希望她能一直留在這裏，可是, 美好的日子總是那麽短暫, 聽校長說，她快走了。
振坪小學是黔西縣唯一一所女校，一塊泥土地就是操場，除了兩個生銹的單杠和一個踢成黑色的足球, 再沒別的運動器材。
幾十張高低不一的木桌和板凳拼成一間教室，桌角擺著皺巴巴的作業本，桌肚裏塞著飯盒。
這裏很貧窮，但很安逸。
如果可以，唐雪真的想永遠留在這裏，但她還有家人要照顧，她得回去。
上完課，唐雪走上那座簡陋的石板橋，經過幾個穿土布衣裳，慢悠悠抽旱煙的老人，往她住的村部走。
一頭烏黑柔軟的長發，簡單挽成松垮的發髻，淩亂的碎發垂在臉頰兩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白皙的皮膚，很大很亮的一雙眼睛，笑起來時最好看，笑容是心形，很溫暖也很溫柔。
一個老人跟她打招呼，“唐老師，下學了呀？”
唐雪笑著對她點頭，“嗯。”
大大方方的笑容，再 也沒有年少時的靦腆。
村部門口，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豪邁地坐在臺階上，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嘴角習慣性抿著，略顯愁苦。
幾只雞在她附近踱步，發出咯咯的叫聲。
看到唐雪，她把身旁的板凳夠過來，衣袖來回兩下抹去上面的灰塵，笑呵呵道：“唐老師，坐，跟我聊會兒天。”
孫丹是從大山裏走出去的孩子，大學畢業後，她放棄城裏高薪工作，回到家鄉，通過選舉，成了振坪村最年輕的支書。
這一待，快十年了。
唐雪把板凳拿到一旁，和她一樣坐在臺階上。
孫丹把她不拘小節的行為看在眼裏，“唐老師，我還記得一年前，你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你肯定吃不了這份苦，結果你沒到兩天就適應了，真是狠狠打了我們這群人的臉。”
唐雪撒了一把飼料給那幾只雞，動作熟練得像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孫姐，別的我可能不行，但要說吃苦，那我還是很行的。”
“哦？”孫丹說，“你父母來看過你幾次，我見過她們的啊，那談吐，那氣質，一看就是知識分子，你的家庭環境，不會差的。”
唐雪撫平褲子上的褶皺，“我說的，不是這方面的苦。”
孫丹問：“那是哪方面？”
“說來不怕你笑話。”唐雪語氣平靜得像是說今晚準備吃什麽，明天準備穿什麽，“是愛情。”
孫丹頓時來了興致，“哇，我就說，你這麽好看一個人，怎麽可能沒談過戀愛，快跟我說說，怎麽回事啊？”
唐雪語氣依舊平和，“我暗戀她，沒結果，就這樣。”
孫丹實在想不到，像唐雪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暗戀別人，最讓她感到震驚的是，居然沒有結果。
那個人得優秀成什麽樣子啊。
孫丹問：“那你現在，還喜歡嗎？”
唐雪淡淡一笑，“要不是跟你聊天突然想起她，我真的有好長時間沒有想起過她了，應該是不喜歡了吧。”
孫丹很確定，唐雪絕對沒有任何逞強的意思，說這話的時候，從容，沈穩。
是的，隨性穿梭在大山的日子，讓她從初來的不安，變成如今這般看淡浮華的模樣，她真正與山水融為一體，看穿一切，然後看淡一切。
孫丹：“唐老師，雖然我才三十多歲，但我見過不少人，我看人看事還是挺準的，我感覺，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可能都不會再戀愛了。”
她的話，說到唐雪心裏去了，唐雪笑問：“為什麽這麽說？”
孫丹篤定的語氣說：“我感覺，你的內心很豐盈，很富足，愛情嘛，無非就是兩個人之間的價值交換，而你，已經不再需要另一個人來完整你自己，你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換句話來說，我感覺你已經不需要愛情了。”
唐雪笑而不語，沒錯，孫丹說對了。
一年前，她還認為愛情作為錦上添花的東西，可以有，但現在，愛情連選修課都不是，她完全不再需要。
唐雪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孫姐，不說了，今晚我就要走了，我進去收拾下東西。”
孫丹不舍地看著她，“我們去送你吧，孩子們都很舍不得你。”
唐雪搖頭說：“反正我總是要走的，我不想把她們弄哭，別送了。”
孫丹：“好吧，聽你的。”
唐雪輕輕嘆了口氣，呢喃道：“其實我，還是挺討厭離別的。”
孫丹不知道她都經歷過什麽，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閑在這裏了，鎮上衛生院的人馬上就要到了，她得去村口接人，還得挨家挨戶去通知那些耳聾聽不見廣播的老人，千萬別錯過這次免費體檢的機會。
有的人要走了，可有的人，還要留在這裏，一輩子，一生。
走出去沒兩步，孫丹停步轉身，喊了一聲：“唐老師！”
唐雪轉身看她，“嗯？”
孫丹站在毒辣的太陽底下，卷起的衣管裏藏著飛不出去的風，她朝唐雪揚起質樸的笑臉，輕聲道：“祝你一路順風。”
這便是優秀的人，是唐雪見山見水，見更廣闊天地，應當結識的人。
她不虛此行。
唐雪朝這個偉大的女人露出燦爛的笑容，“祝你一切順利。”
她們同時轉身，各朝各自的路，誰都沒有再回頭。
天蒙蒙黑的時候，村莊靜悄悄的，唐雪拖著行李箱來到村口，心情覆雜地望著村裏那點昏黃的燈火，不知孩子們明天發現她已經走了，會是怎樣心情。
康妹飯盒裏的飯菜還夠吃嗎？
麥穗的鉛筆還有人幫她削嗎？
安妞每次自己不舍得吃，硬要塞給她的山梨，自己會舍得吃嗎？
……
唐雪擡手拭去眼角的濕潤，深深呼吸調整心情，再也不忍回頭看一眼，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裏，彎腰鉆進父母來接她的轎車裏。
江冰摟住唐雪，安慰地摩挲一把她的肩，對前排的唐永霖說：“走吧，老頭子。”
“嗯。”唐永霖點頭。
一群舊舊的小孩兒從另一條土路跑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發紮得歪歪扭扭，踩著塑料涼鞋，一步一泥濘，一步一踉蹌，手裏攥著的是她們想要送給唐雪的禮物。
“唐老師！唐老師！”
孩童稚嫩的呼喊聲在寂靜的夜裏是那麽清脆響亮，哽咽又真摯，深深觸動唐雪這顆本就柔軟的心。
唐雪用力向車窗外張望，她是那樣討厭離別，但心軟的她，還是對唐永霖說：“爸，停車，快停車……”
“哎，好。”唐永霖立刻踩住剎車。
唐雪快速下車，快步迎上去那群小小的身影，溫柔又緊張地對她們說：“慢點，別摔了。”
有一把沾著露水的野菊花，有用作業本疊得歪歪扭扭的千紙鶴，還有塑料袋裝著的野山楂……
那是她們認為最寶貝的禮物，全都要送給她們最喜歡的唐老師。
“唐老師，我們會好好讀書的，我們會乖乖聽話，我們不會再惹你生氣了，你能不能別走……”
唐雪捧著滿懷禮物，忍住眼中酸意，蹲下身來，盡可能把所有孩子都攬住。
她先摸了摸康妹幹枯泛黃的頭發，囑咐道：“你正在長身體，要好好吃飯，別總想著省給弟弟，女孩子要好好愛自己，知道了嗎？”
康妹使勁點點頭，眼淚啪嗒掉在唐雪的手背上。
唐雪邊給康妹擦眼淚邊看向旁邊的麥穗，見她穿得單薄，衣領磨得發毛，便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給她穿上，給她緊了緊衣領。
麥穗問：“唐老師，你冷不冷？”
唐雪笑著搖頭，“老師不冷，你穿吧。對了麥穗，你文具盒裏的鉛筆，我都給你削了，頭和尾都削了哦，這樣你就可以用得久一點了。”
麥穗哽咽一下，扭扭捏捏地說了句：“可是唐老師，鉛筆總會用完的，你走了，就再也沒有人比你更有耐心，每天都給我削鉛筆了。”
唐雪突然愧疚到不敢看她，不敢看那一雙雙多想挽留她的眼睛。
她多想為她們留下來，可她不能，父母年邁，需要她，她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這裏。
“康妹，麥穗，安妞，美麗……”
她把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喊到，把她們一個個摟進懷裏抱了抱。
“抱歉，老師真的要走了，放心，很快就會有新老師過來，你們要聽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讀書，等你們長大了，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那裏有一片更廣闊的天地，你們要加油，好嗎？”
這話一出口，唐雪一瞬間似被什麽擊中了，好熟悉的話語，不知不覺，她的談吐中，也藏了某個人的影子。
孩子們懵懂地點頭。
盡管她們很不舍，盡管有的孩子已經泣不成聲，卻還是懂事地退到道路兩邊，哭著對她揮手。
“唐老師，再見！”
“聽話，快點回家，註意安全。”唐雪朝她們笑，聲音卻已哽咽，“再見……”
不能再留了，她該走了。
她依依不舍地看她們最後一眼，努力記住她們每一個人的模樣，然後後退兩步，頭也沒回地上了車，像是生怕自己會再心軟還是怎樣，略顯焦急的嗓音說：“走吧，爸。”
“好。”
車子起步，駛上公路，唐雪盯著後視鏡，振坪村在她眼中越來越小，孩子們哭著追趕車子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
唐雪不忍地別開眼，摸出一顆野山楂，咬了一口，一滴晶瑩的淚珠砸了下來。
江冰擔憂地問：“糖糖，你沒事吧，要是實在舍不得……”
唐雪淡然拭去淚水，心平氣和道：“沒事，就是山楂，太酸了。”
江冰嘗了一顆，“咦，我這顆，不酸啊……”
唐雪一雙平靜的眼，註視窗玻璃上自己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有些分離，從來都不是想不想，而是不得不。
面對身不由己的分離，作為年長者，肩上扛著是責任與擔當，要做稚嫩.女孩的榜樣，一邊要照顧女孩的情緒，一邊要收拾自己的心情，再難過，也得從容不迫，雲淡風輕。
徹底地懂得，換來徹底地釋然。
那段往事，那個人，就像一本終於讀完的書，放在書架很久很久，然後，再也不會打開它，再也不想打開它。
作者有話說：下章重逢哈
成熟女人的眼淚，誰的興奮劑？[壞笑][壞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從黔西縣出發, 坐著大巴車沿著盤山公路顛簸兩個小時，公路盡頭，順著山勢蜿蜒而下, 穿過一片油菜花地, 放眼望去，幾十棟老房子依山而建，振坪村就坐落此地。
振坪小學位於村子最高處, 背靠山坡, 面朝碧綠的梯田。
清晨，霧氣還沒散, 村子裏傳來遠處溪水的潺潺聲，近處山坡的鳥鳴聲, 還有教室裏孩子們郎朗讀書聲。
讀書聲越來越大, 因為只要她們好好表現, 唐老師就會把很甜很甜的糖果分給她們吃。
唐老師很年輕，很漂亮, 很會打扮, 身上總是香香的, 和她們講話總是輕聲細語，特別溫柔。
她們都好喜歡她, 希望她能一直留在這裏，可是, 美好的日子總是那麽短暫, 聽校長說，她快走了。
振坪小學是黔西縣唯一一所女校，一塊泥土地就是操場，除了兩個生銹的單杠和一個踢成黑色的足球, 再沒別的運動器材。
幾十張高低不一的木桌和板凳拼成一間教室，桌角擺著皺巴巴的作業本，桌肚裏塞著飯盒。
這裏很貧窮，但很安逸。
如果可以，唐雪真的想永遠留在這裏，但她還有家人要照顧，她得回去。
上完課，唐雪走上那座簡陋的石板橋，經過幾個穿土布衣裳，慢悠悠抽旱煙的老人，往她住的村部走。
一頭烏黑柔軟的長發，簡單挽成松垮的發髻，淩亂的碎發垂在臉頰兩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白皙的皮膚，很大很亮的一雙眼睛，笑起來時最好看，笑容是心形，很溫暖也很溫柔。
一個老人跟她打招呼，“唐老師，下學了呀？”
唐雪笑著對她點頭，“嗯。”
大大方方的笑容，再 也沒有年少時的靦腆。
村部門口，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豪邁地坐在臺階上，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嘴角習慣性抿著，略顯愁苦。
幾只雞在她附近踱步，發出咯咯的叫聲。
看到唐雪，她把身旁的板凳夠過來，衣袖來回兩下抹去上面的灰塵，笑呵呵道：“唐老師，坐，跟我聊會兒天。”
孫丹是從大山裏走出去的孩子，大學畢業後，她放棄城裏高薪工作，回到家鄉，通過選舉，成了振坪村最年輕的支書。
這一待，快十年了。
唐雪把板凳拿到一旁，和她一樣坐在臺階上。
孫丹把她不拘小節的行為看在眼裏，“唐老師，我還記得一年前，你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你肯定吃不了這份苦，結果你沒到兩天就適應了，真是狠狠打了我們這群人的臉。”
唐雪撒了一把飼料給那幾只雞，動作熟練得像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孫姐，別的我可能不行，但要說吃苦，那我還是很行的。”
“哦？”孫丹說，“你父母來看過你幾次，我見過她們的啊，那談吐，那氣質，一看就是知識分子，你的家庭環境，不會差的。”
唐雪撫平褲子上的褶皺，“我說的，不是這方面的苦。”
孫丹問：“那是哪方面？”
“說來不怕你笑話。”唐雪語氣平靜得像是說今晚準備吃什麽，明天準備穿什麽，“是愛情。”
孫丹頓時來了興致，“哇，我就說，你這麽好看一個人，怎麽可能沒談過戀愛，快跟我說說，怎麽回事啊？”
唐雪語氣依舊平和，“我暗戀她，沒結果，就這樣。”
孫丹實在想不到，像唐雪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暗戀別人，最讓她感到震驚的是，居然沒有結果。
那個人得優秀成什麽樣子啊。
孫丹問：“那你現在，還喜歡嗎？”
唐雪淡淡一笑，“要不是跟你聊天突然想起她，我真的有好長時間沒有想起過她了，應該是不喜歡了吧。”
孫丹很確定，唐雪絕對沒有任何逞強的意思，說這話的時候，從容，沈穩。
是的，隨性穿梭在大山的日子，讓她從初來的不安，變成如今這般看淡浮華的模樣，她真正與山水融為一體，看穿一切，然後看淡一切。
孫丹：“唐老師，雖然我才三十多歲，但我見過不少人，我看人看事還是挺準的，我感覺，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可能都不會再戀愛了。”
她的話，說到唐雪心裏去了，唐雪笑問：“為什麽這麽說？”
孫丹篤定的語氣說：“我感覺，你的內心很豐盈，很富足，愛情嘛，無非就是兩個人之間的價值交換，而你，已經不再需要另一個人來完整你自己，你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換句話來說，我感覺你已經不需要愛情了。”
唐雪笑而不語，沒錯，孫丹說對了。
一年前，她還認為愛情作為錦上添花的東西，可以有，但現在，愛情連選修課都不是，她完全不再需要。
唐雪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孫姐，不說了，今晚我就要走了，我進去收拾下東西。”
孫丹不舍地看著她，“我們去送你吧，孩子們都很舍不得你。”
唐雪搖頭說：“反正我總是要走的，我不想把她們弄哭，別送了。”
孫丹：“好吧，聽你的。”
唐雪輕輕嘆了口氣，呢喃道：“其實我，還是挺討厭離別的。”
孫丹不知道她都經歷過什麽，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閑在這裏了，鎮上衛生院的人馬上就要到了，她得去村口接人，還得挨家挨戶去通知那些耳聾聽不見廣播的老人，千萬別錯過這次免費體檢的機會。
有的人要走了，可有的人，還要留在這裏，一輩子，一生。
走出去沒兩步，孫丹停步轉身，喊了一聲：“唐老師！”
唐雪轉身看她，“嗯？”
孫丹站在毒辣的太陽底下，卷起的衣管裏藏著飛不出去的風，她朝唐雪揚起質樸的笑臉，輕聲道：“祝你一路順風。”
這便是優秀的人，是唐雪見山見水，見更廣闊天地，應當結識的人。
她不虛此行。
唐雪朝這個偉大的女人露出燦爛的笑容，“祝你一切順利。”
她們同時轉身，各朝各自的路，誰都沒有再回頭。
天蒙蒙黑的時候，村莊靜悄悄的，唐雪拖著行李箱來到村口，心情覆雜地望著村裏那點昏黃的燈火，不知孩子們明天發現她已經走了，會是怎樣心情。
康妹飯盒裏的飯菜還夠吃嗎？
麥穗的鉛筆還有人幫她削嗎？
安妞每次自己不舍得吃，硬要塞給她的山梨，自己會舍得吃嗎？
……
唐雪擡手拭去眼角的濕潤，深深呼吸調整心情，再也不忍回頭看一眼，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裏，彎腰鉆進父母來接她的轎車裏。
江冰摟住唐雪，安慰地摩挲一把她的肩，對前排的唐永霖說：“走吧，老頭子。”
“嗯。”唐永霖點頭。
一群舊舊的小孩兒從另一條土路跑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發紮得歪歪扭扭，踩著塑料涼鞋，一步一泥濘，一步一踉蹌，手裏攥著的是她們想要送給唐雪的禮物。
“唐老師！唐老師！”
孩童稚嫩的呼喊聲在寂靜的夜裏是那麽清脆響亮，哽咽又真摯，深深觸動唐雪這顆本就柔軟的心。
唐雪用力向車窗外張望，她是那樣討厭離別，但心軟的她，還是對唐永霖說：“爸，停車，快停車……”
“哎，好。”唐永霖立刻踩住剎車。
唐雪快速下車，快步迎上去那群小小的身影，溫柔又緊張地對她們說：“慢點，別摔了。”
有一把沾著露水的野菊花，有用作業本疊得歪歪扭扭的千紙鶴，還有塑料袋裝著的野山楂……
那是她們認為最寶貝的禮物，全都要送給她們最喜歡的唐老師。
“唐老師，我們會好好讀書的，我們會乖乖聽話，我們不會再惹你生氣了，你能不能別走……”
唐雪捧著滿懷禮物，忍住眼中酸意，蹲下身來，盡可能把所有孩子都攬住。
她先摸了摸康妹幹枯泛黃的頭發，囑咐道：“你正在長身體，要好好吃飯，別總想著省給弟弟，女孩子要好好愛自己，知道了嗎？”
康妹使勁點點頭，眼淚啪嗒掉在唐雪的手背上。
唐雪邊給康妹擦眼淚邊看向旁邊的麥穗，見她穿得單薄，衣領磨得發毛，便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給她穿上，給她緊了緊衣領。
麥穗問：“唐老師，你冷不冷？”
唐雪笑著搖頭，“老師不冷，你穿吧。對了麥穗，你文具盒裏的鉛筆，我都給你削了，頭和尾都削了哦，這樣你就可以用得久一點了。”
麥穗哽咽一下，扭扭捏捏地說了句：“可是唐老師，鉛筆總會用完的，你走了，就再也沒有人比你更有耐心，每天都給我削鉛筆了。”
唐雪突然愧疚到不敢看她，不敢看那一雙雙多想挽留她的眼睛。
她多想為她們留下來，可她不能，父母年邁，需要她，她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這裏。
“康妹，麥穗，安妞，美麗……”
她把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喊到，把她們一個個摟進懷裏抱了抱。
“抱歉，老師真的要走了，放心，很快就會有新老師過來，你們要聽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讀書，等你們長大了，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那裏有一片更廣闊的天地，你們要加油，好嗎？”
這話一出口，唐雪一瞬間似被什麽擊中了，好熟悉的話語，不知不覺，她的談吐中，也藏了某個人的影子。
孩子們懵懂地點頭。
盡管她們很不舍，盡管有的孩子已經泣不成聲，卻還是懂事地退到道路兩邊，哭著對她揮手。
“唐老師，再見！”
“聽話，快點回家，註意安全。”唐雪朝她們笑，聲音卻已哽咽，“再見……”
不能再留了，她該走了。
她依依不舍地看她們最後一眼，努力記住她們每一個人的模樣，然後後退兩步，頭也沒回地上了車，像是生怕自己會再心軟還是怎樣，略顯焦急的嗓音說：“走吧，爸。”
“好。”
車子起步，駛上公路，唐雪盯著後視鏡，振坪村在她眼中越來越小，孩子們哭著追趕車子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
唐雪不忍地別開眼，摸出一顆野山楂，咬了一口，一滴晶瑩的淚珠砸了下來。
江冰擔憂地問：“糖糖，你沒事吧，要是實在舍不得……”
唐雪淡然拭去淚水，心平氣和道：“沒事，就是山楂，太酸了。”
江冰嘗了一顆，“咦，我這顆，不酸啊……”
唐雪一雙平靜的眼，註視窗玻璃上自己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有些分離，從來都不是想不想，而是不得不。
面對身不由己的分離，作為年長者，肩上扛著是責任與擔當，要做稚嫩.女孩的榜樣，一邊要照顧女孩的情緒，一邊要收拾自己的心情，再難過，也得從容不迫，雲淡風輕。
徹底地懂得，換來徹底地釋然。
那段往事，那個人，就像一本終於讀完的書，放在書架很久很久，然後，再也不會打開它，再也不想打開它。
作者有話說：下章重逢哈
成熟女人的眼淚，誰的興奮劑？[壞笑][壞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