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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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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此身

建武七月,齊虞先後兩朝以山海書院前萬壽鄉、潼關、洛陽、青州為界,徹底形成兩國對峙界面。

八月初七山海書院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山長,有位貴客求見,他……”

“他自稱越國逍遙門門主座下大弟子肖解,請辛家劍法的傳承人出山一戰。山長,我們書院還有江湖大家的子弟嗎?”

倪醉藍滿心疑惑,她招來的哪個弟子還有這一層身份?

“山長,隨家主派聞娘子去傳話了。”

又有人前來給倪醉藍傳話,她低眸思緒,大軍攻占洛陽,皇室成員與其世家官員大多前往東都洛陽。

如今的山海書院除了守衛的將領,只有身懷有孕的隨知許和隨家的幾人守著她。

叢瀾身為丞相必須跟著聖上留在洛陽。

隨知許派聞娘子去傳話,莫非辛家劍法與她有關?

月齡不知道又上哪去了?天下局勢她不管,自己的徒弟也不管?

“萬不可讓人進山,必要時刻,派兵駐守。”

聞珂持劍擋在肖解面前,“她不見你,回吧。”

“我千裏迢迢而來說什麽都要與辛家的傳人一戰,聽說縱橫江湖的辛夷已死,我沒趕上,但想必她的關門弟子不遜於她!”肖解眼神發亮,躍躍欲試。

聞珂閃過煩躁,“她身懷六甲,不便與你比試。”

“啊!”肖解滿臉失落,“未曾聽聞其他幾大家與仙子有關系啊?難不成與她結為連理的不是江湖大家,這也太不配了吧。”

“她什麽時候生啊?我挺閑的,可以等她生完。”

聞珂眉眼閃過怒氣,拔劍而出橫在他脖頸處,“休要放肆!”

“世外之人何必參與到俗世之中,山海書院並非郎君落腳之地,還是早早離開為好。”

山中傳來隨知許的聲音,空蕩幽靈,清晰地穿在兩人耳中。

“不愧是劍仙子的徒弟!身懷六甲隔空喊話還能到達此等境地。”

“她說的話你是一句沒聽,她不僅是江湖之人更是齊國世家家主,越國逍遙門的人再逍遙不能半分心眼沒有吧?”

“娘子說話何必夾槍帶棍的,我一年後再來,屆時小仙子總能與我一戰!”

聞珂收回劍,神色冷淡,儼然趕人之勢,肖解本想再說些什麽,見她如此,也不好再說什麽。

“在下就此告辭,一年之後定來赴約!”

聞珂縱身離去,只給他留下模糊的背影。

“哇,觀她內力不深,不料輕功一絕啊!小仙子身邊真是人才輩出,一年之後我一定會來的!”

肖解驚訝出聲,轉身瀟灑離去,“我們逍遙門名為逍遙,江湖之地怎麽能但論朝堂身份呢?”

聞珂閃身回到隨知許面前,語氣凝重,“正中帶邪,他怎麽會在這種時候找到這裏?”

“齊越兩國聯盟,江湖之人情報敏捷,知道我在長安城中出現不足為奇,只是有些麻煩。他們可不在乎我的身份,要的還是辛家劍法。”

隨赫握住她的手,“到底是什麽絕世的劍法值得他們千裏迢迢從越國而來?”

“辛夷的父親,當年辛家劍莊的莊主辛危止應當與先帝是同時代的人,單提辛危止或許阿娘不熟悉,但越國辛安阿娘應當清楚。”

“越國大將辛吉的兒子?”隨赫面露詫異,“他不是早已過世。”

“對,但他沒有死。”

“辛吉當年在劍南一戰敗,上一任越國國君聽信小人讒言,下罪於辛家,將辛吉五馬分屍。”

“辛安的母親來自明鏡臺,她將辛安偷龍轉鳳送走,他改名辛危止,逃離越國到了齊國,誓再不入朝堂,獨創了辛家劍法,憑借此劍法單挑東海泉玉堂堂主,江南殺生門四大護法以及江湖大大小小各大門派天驕,於荒野之中建立辛家劍莊,開山立宗第一人,此等劍法,怎能不被江湖人追捧?”

“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辛家劍法在辛危止手上出神入化,橫掃武林。後辛夷又在其上優化,但其中一式並未修改。”

聞珂眉頭緊皺,辛夷嚴厲話少,平日最喜歡獨處喝酒,她一點不清楚這些過往。

“樓主在劍道之術精益求精,這一式莫非達到了極致?”

隨知許頷首,“這一式,根基來自明鏡臺,名喚蓬萊,此招不在殺人,而是入境。”

聞珂楞了一瞬,遲疑問,“竟是入心境?”

隨赫不清楚這些,她簡單解釋,“心境是一種特殊的境界,是武學的一座巔峰。相傳入心境的人可習得明鏡臺的秘術枯木逢春,使人重獲新生。”

“聽起來像是月山的術法。”

隨知許擺擺手,“傳說傳說,傳的多了就傳邪乎了,據說上一個習得枯木逢春的人都是周朝的事了。”

“那他們有什麽好惦記的?可習得又不是一定能學會,千年前的事他們也信。”聞珂抱劍冷哼。

隨赫搖頭,“人皆有欲望,或長生,或返老還童,或擺脫病痛,他們貪念太重,恰逢辛危止給他們希望……時間久了便成了眾矢之的。”

“逍遙門的門主我見過,亦正亦邪,隨心所欲,他這大弟子很像他。也是來找我要劍法的,我給了他們也沒用,蓬萊之所以被辛危止創造出來,來自他的生死劫,憑心而動,以心為劍,內力化為實境。唯有世間至純至善之人方能練成,他們心懷貪念,又有何用?”

“為何樓主不說?傳出去不好嗎?”

“辛家劍莊門口的匾額是至純至善,他當年也說過,都以為他有私吞之心。”

隨知許輕輕將手放在肚子上,“他來了,只是個開頭,真是麻煩。”

隨赫:“你月份到了,絕不能讓有不長眼的上山。”

“不長眼的打不過我。”

隨知許微微瞇起眼眸,淺淺的笑,看起來像只饜足的貓。

隨赫伸手點她,“近墨者黑,我看你和他越來越像了。”

劍聲爭鳴,自鞘而出穩穩落在隨知許手上,她撫摸劍身,“生死入境,這麽多年過去了且讓我瞧瞧他們的劍有沒有長進?”

八月十五

肖解入司馬氏麾下,守著萬壽鄉向隨知許宣戰,烏壓壓的一群人守在山口。

鎮守山海書院的將領高喊,“列陣防禦!”

隨知許隔空傳話,“滾!”

她現在顧不上這些人,痛,真的好痛。

“啊!”

她扭頭,模糊的視線中瞥見範令璋的臉,宛若芙蓉。

真好看。

“你去死啊。”

“你不要說話,省點力氣。”範令璋一手替她擦額頭上的汗,一手被她抓著不放。

他眼眶發紅,隨知許看著狠狠刀了他一眼,“哭什麽哭,不準哭。”

“我不哭,你真的不要說話了,穩婆讓你留些力氣。”

隨知許攥緊他的手,眼前一片發白,無數的人與事在她眼前閃過。

十三娘好像握住她的手說話,說了什麽?

她怎麽什麽都聽不清?

不要笑,不要以一副道別的模樣和我笑。

曹寧挽住十三娘的胳膊,嘰裏咕嚕的,她想說她要痛死了,她們一個兩個能不能離她近一點說話,她聽不見。

她們好像聽到了她說話,笑著搖頭,轉身之時留戀地望了一眼,走向遠方。

“不要……不要……”

“阿靈,阿靈你不要睡,你清醒一點。”她神志不清,範令璋轉身呼喊丹紅,“丹紅!丹紅!”

丹紅眉眼冷峻,迅速拔針刺入,“娘子怎麽會在這種時候陷入心魘?你必須試著喚醒娘子。”

“好。”

他視線落在隨知許臉上,濕發貼在她的臉上,冷淡的臉多了幾分脆弱。

“阿靈,你記得第一次我隨你去宣平郡王府嗎?你話少,跟著顧娘子回了靈曄院,我曾見過你寫的字,長恨汝身非汝有也。阿靈,醒過來吧,過往已經逝去,我們現在有了新的將來了,阿靈,醒過來吧。”

“醒過來吧……”

“我……”隨知許微微睜開眼,眼神恢覆澄明。

窗外十五月亮圓,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入室內。

“家主您用力,已經看見孩子的頭了。”

隨知許握住他的手,咬緊下顎,不要喊出聲,保持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疼痛之中聽見了穩婆激動的聲音。

伴隨而來的是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生了生了,家主,是個女郎,小娘子喊的可響了!”

範令璋松了口氣,洩力坐在地上,“還好還好,終於生完了,還好你沒事,嚇死我了。”

他手中還握著隨知許的手,看著床上嘴唇發白,虛弱不堪的人,忍不住眼眶發紅。

“以後再也不生了。”他伸手想抱隨知許,卻不知從何處下手。

嘰裏呱啦的,隨知許一點力氣也沒,不想理他。

生孩子怎麽這麽痛,比她和辛夷打到重傷還要痛,全身的骨頭好似都被撐開了。

“閉嘴。”

“哦。”

隨赫抱住剛出生的孩子,走到隨知許面前,心疼道,“你受苦了。”

“還好。”

隨赫看著跪在床邊握緊隨知許手的範令璋,雙眼通紅,對他較為滿意。

“我先照顧著孩子,你先休息會,這孩子出生的日子好,八月十五,一定是個好兆頭。”

“阿釀和聞珂呢?”隨知許掃了一眼室內,卻不見她的蹤影。

“她被你嚇得暈了過去,聞珂去送她了。”

隨知許聞言無奈,一個一個的,到底誰是生孩子的人。

“喝點水吧。”

他鳳眸眼尾泛紅,姣好的芙蓉面掛上淚珠,眼眸中流露出心疼,他擡起隨知許的頭給她餵水,她則盯著他的眼看。

她伸出手,範令璋將臉貼在她的手上,她的指尖得以落在他的眼尾。

隨赫見狀,悄悄退下,將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我好像夢見十三娘和阿寧了,但她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見,後來她們就走了。”

“可能是來看你的,她們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現在睡一會吧,剩下的我來安排。”

隨知許點點頭,臉色蒼白無力,她實在是累了,不再說話後頭一歪便睡著了。

範令璋派人收拾,又跑去按照丹紅的食譜做藥膳。

清冷的月光灑在大地上,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此刻雙方不約而同放下武器,並未交戰。

顧清漪心中難安,徹夜難眠。

“你好不容易從宮中回來,半夜還要走嗎?”褚冶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下床的動作。

“不是,睡不著而已。”

褚冶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再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見到我和雍兒這麽讓你不開心嗎?”

“沒有,不關你們的事。”

顧清漪垂眸,人總是會在某個夜裏想起一些事,想起一切人。

算算日子也該到了。

這些動作好似無不印證著她還愛著,她怎麽會愛呢?

她的心像顆葡萄,被搗爛了,流淌出的全是酸澀的汁水,果肉的紋路暴露在外,她的心也是,縱橫交錯,一片寂涼。

長恨此身非我有。

隨知許再次醒來已經是從布置的產房回到了屋子裏。

她剛要坐起身子,範令璋聽見動靜拿著碗走進來,“阿靈,你醒了,吃點東西吧,我剛熬好的。”

“什麽粥?”

“溫補的藥膳。”範令璋餵給她,“月子要好好養,過了月子,阿靈不管是想幹什麽都行。”

隨知許挑眉,臉上表情不多,卻能讓人看得出她在笑。

“聽起來像哄孩子的。”

範令璋笑起來,“那你乖乖把粥喝完。”

“阿靈阿靈!”姜離聽說她醒了風風火火跑進來,直接把範令璋擠開,上下撫摸。

“讓阿釀好好看看。”

隨知許被揉的臉紅紅的,她伸手握住姜離的手,“我沒事啊。”

“嚇死我了,生孩子怎麽這麽嚇人,都怪你!”姜離冷眼對上範令璋,恨不得眼神化作利刃刀了他。

“我的錯,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阿靈的。”

“還說他你更不靠譜,昨天晚上是誰暈了,還要我給她擡回去。”

人未至聲先到,聞珂冷哼一聲跨過門檻進來。

隨知許握住姜離的手,淡淡的笑,“是誰啊?”

透剔的桃花眼彎彎的好似一輪弦月,眼中盡是調侃。

“我害怕啊。”姜離扭過頭,不想理她了。

“孩子呢?我現在都還沒看她。”

範令璋終於找機會插上口,“在岳母呢,現在應該被弟子們圍著。”

隨知許詫異,如他所言,山海書院的弟子們對小孩稀罕極了,她長得粉雕玉琢,渾圓的眼睛看著就讓人的心軟的一塌糊塗。

一群人爭先搶後要抱她,隨赫攔都攔不住。

“阿藍!看看你的學生,那孩子才剛出生。”

倪醉藍無辜,“我也管不住啊,他們活力四射,我一個老人勸不住啊,對了你們還沒取名字嗎?”

“阿許還沒取,她是孩子的阿娘總要先問問她的。”

“言之有理。”

對於名字,隨知許大手一揮,“乳名先叫阿圓吧。”

一個月多過去,她畢竟是習武之人,月子恢覆的不錯。

終於可以離開奇奇怪怪的不可了,不可吹風,不可洗發,不可吃……

一天到晚巴拉巴拉,她現在看見丹紅和隨赫就犯怵。

她洗漱幹好,拉住聞珂的手,腳尖輕點地面,縱身而起在山間蕩漾。

“你瘋了?”

“我快憋瘋了。”隨知許與她落在後山桂花樹上,桂花翩翩落下,形成一片金黃色的花雨。

她拉著聞珂坐在樹上,從袖中掏出酒瓶,“喝不喝?”

“喝!”

聞珂接過酒瓶與她碰杯,“累不累?”

“累死了,比當年練武還累。”

“練武與你而言是喝水吃飯,如何能夠相提並論?”

隨知許笑而不語,仰頭喝酒。

“千金一兩的醉春風,酒劍仙新釀的酒。”

“……醉春風,辛夷的一把劍。酒劍仙自從與樓主一戰戰敗後隱世多年,此次居然出世了,還釀了醉春風。”

聞珂仰頭喝酒,比之隨知許更為瀟灑,恨不得將天地間所有的紛亂雜事都一飲而盡。

“江湖舊事了,是她的故事。”

隨知許盯著酒面的倒影,隱約看見了從前故人的身影。

“酒很烈……卻有些苦。行了,酒喝了,我該走了。”

“去哪?”

“赴約,殺人。”

聞珂敬她,“走吧,讓他們看看天下第一的風采!看看辛家劍法的風采!”

隨知許拎起自己的酒壺,縱身而起,轉至山海書院山腳。

肖解碰巧在這裏等候,他從樹上一躍而下,“你就是劍仙子的徒弟,難怪當年不過在江湖露一面便冠絕江湖,容貌如此,且讓我看看你的劍。”

“我不過懷孕幾月,你們倒是接二連三的找上門了,當年你師傅肖崇在我面前尚且不敢如此狂妄,該是我看你的劍。”

“我一人確實沒有把握,不過加上明鏡臺三仙呢?”肖解展臂一揮,三人身著彩衣出現在隨知許面前。

“有點意思。”隨知許神色冰冷,目光掃過三人。

“一個逍遙門的大弟子,三個明鏡臺的仙侍,都是越國的人卻投入的司馬氏的陣營,不知道嚴將軍作何感想?”

嚴將軍將長槍定於地上,掀起陣陣威風,“江湖之人也參與朝堂之事了?本將軍定要回稟二聖,定你們宗門的罪!”

“嚴將軍,明鏡臺只是想把自家的東西收回,辛夷是辛家後人,身上流的也是明鏡臺的血,多年來明鏡臺並未出手,只是這位娘子身上留的可不是明鏡臺的血,明鏡臺自然要出手。”

“可以,來試試。”隨知許出手利落,欺身而上。

辛家劍法第三式,雪覆千山。

天地變幻,秋風吹落的落葉霎時間變成一片碎末隱匿在內力所化的風雪中,風與雪的劍刃覆蓋整個天空。

“好強的內力,莫不是修煉出心境?”肖解手持長劍迎面而上。

“你猜?”

隨知許操控內力所化的風刃而上,直直將他逼退。

“真是難搞,心境之人。三仙侍還不出手?”

三人對視:“上。”

幾人糾纏在一起,範令璋和聞珂躲在山路的樹後。

聞珂沒眼看他一臉癡迷的樣子。

“阿靈真厲害。”

“明鏡臺的人出手了,他們不該出手才對,辛危止的母親雖是明鏡臺的弟子,可也不是明鏡臺那位親生的啊。”

範令璋回過神,神色冷峻,“明鏡臺與月山同出一脈,阿靈是國師弟子這件事他們應該知道的,為何他們還會出手?這其中必定有我們不知道,或許與肖解投身司馬氏有關。”

“你不是號稱全天下最有錢的人,想辦法。”

範令璋顰眉:“你想讓另一個人入局。”

“天下攪弄風雲之人除了顧清漪,我想不到第二人,局已經混了,不如把他們都拉進來。”

“江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天下以劍道之術敢成仙的有七位,其中三位已死,只剩下東海泉玉堂酒劍仙、西域曼城以詭道入境的詭劍仙還有明鏡臺那位老不死的玉劍仙。

“阿靈入了心境該與他們並排,但出手的是明鏡臺,我擔心玉劍仙會來,明鏡臺和逍遙門聯手站在司馬氏方,也代表著司馬氏背後有劍仙。那老不死活到現在應該有後手,我擔心阿靈。”

範令璋接上她的話,“剩下的兩位劍仙中詭劍仙行動詭異,下落不明,就連號稱江湖百事通的天闕樓上一次捕捉他的蹤跡也是十年前西域內部皇室戰亂。而酒劍仙此時出世,又釀成醉春風,他這人除了愛酒就是愛財,雙管齊下,你想拿下酒劍仙。”

範令璋原地轉身,“可他除了愛酒愛錢還是個君子,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不能貿然前往,要想想對策。”

“想什麽?”

隨知許落在他們面前,範令璋嚇得一激靈,探頭去看山腳下,“怎麽這麽快就打完了?”

她淡淡道,“廢物,四個人敵不過我一劍。”

聞珂:“合該通知江湖眾人,你是新一任的劍仙子,當世還有四位劍仙。”

隨知許收回劍,“你前兩天不還說我是天下第一。”

“那時候酒劍仙和玉劍仙未出世,詭劍仙下落不明,江湖之中你自是第一,他們出世,尤其有一方站在了司馬氏身後,你要當心。”

她垂下眼眸,兩人看不清她的情緒,“明鏡臺確實有些麻煩,我需要去找一趟月齡,月山與明鏡臺的事牽扯很久了,沒想到這次能被她擺上臺面上。老師還是老師,比我總要多想一步。”

“我會想辦法聯絡上酒劍仙,沒想到王朝之爭能引得江湖高手重聚一堂,顧娘子當真是力挽狂瀾。”範令璋語氣欽佩,又不免擔憂他們自身。

“你們先莫要輕舉妄動,辛夷畢竟死於我手,當年酒劍仙與辛夷的事我不如顧清漪了解,我先去找月齡商議明鏡臺的事。聞珂看好山腳,有事通知我,子瑢先去照顧好阿圓和阿娘他們。”

說時那時快,見兩人點頭,隨知許轉身離去。

她去後山尋月齡,“月山的師徒印記告訴我你在這裏,你在哪?你該不會是怕了明鏡臺的人?”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隨知許面前,她心猛地被提起,才發現是月齡倒掛在樹上。

“哎,難搞啊。你老師太厲害了,算無遺策。”月齡從樹上翻身而下,坐在石凳上。

“當年我看著她與太子謀劃,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這麽多年過去,我也是被她納入棋盤了。”

“天下四位劍仙,算上你。你以蒼生入心境,修的蒼生道,酒劍仙以情入境,詭劍仙因怖入境,修詭道,而玉劍仙月無心修的無情道,明鏡臺主修的便是無情道。”

“明鏡臺數年前從月山分出,不似月山幾脈遍布各國,而以江湖人待在越國一處深山老林中,也是功法原由,其他人為了辛家劍法而來,但月無心絕對不是,顧清漪能夠請動他,我想是和月山有關。”

兩人異口同聲,“系統。”

隨知許沈下臉,“兜兜轉轉還是和它有關。”

“上元節大師兄感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我們展開了秘密調查。與你匯合後我去查了一件事,天道將我困於國師殿,這其中便是有明鏡臺的手筆。”

“我當初便疑惑天道分明鮮少直接出手管教人間之事,為何我打探系統便被它如此懲戒?系統一介天外來物降臨此方天下當有明鏡臺的協助,他們可能並不清楚系統的來歷,但或許算出了什麽。”

“這樣也就對了,月山應天道而生,明鏡臺也是。我當初感應到周長遠的異樣,天道分明排斥系統,可後面卻為了系統懲戒我,都是明鏡臺暗中操控。”

“我猜測明鏡臺想坐收漁翁之利,應該與你的氣運有關。”

隨知許神色平平,語中帶著嘲諷,“我倒是金貴。”

月齡說:“不清楚他們的真實目的,兩國交戰江湖人士牽扯其中,委實不是好事。月無心的無情道是懲戒之道,和邈被我送過去了,是我大意了。我已告知大師兄,仰月宮中記載了有關明鏡臺的事,希望能找到針對月無心的辦法。”

“但願吧。”

“洛陽那邊還在打?”

隨知許嗯了一聲,倏然想起酒劍仙,她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可拉攏的對象,所以問她。

月齡想了會,她也不確定,“酒劍仙姚邵之愛錢人盡皆知,但他有自己的一套原則。當初他與辛夷的事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你可以試試,他不會輕易出手的。”

隨知許點點頭,“我想一下。”

她與範令璋說完,他自告奮勇要去,隨知許卻不甚開心。

“他不會對我出手的。”

“他要是對你出手,你就來不及和我說話了。”

劍仙出手自然是命喪當場,範令璋摸了摸鼻子,反駁她,“他為什麽會出手?談攏最好,談不攏後會有期,阿靈,我是個商人,我眼光不會出錯的。”

“除了阿祿,我讓聞珂和阿釀和你一起去,打不過就跑。我暫時沒有給阿圓換個父親的想法。”

隨知許揚起桃花眼看他,冷淡的眼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

“因為是你,我相信你,我等你回來,等你平安回來。”

範令璋伸手抱住她,“放心我會回來找你和阿圓的,阿圓會保佑我們團圓的。”

“嗯。”

隨赫抱著阿圓而來,隨知許抱起阿圓,戳了戳她的臉頰,“她真的長得好圓,給她取阿圓倒是沒有取錯。”

隨赫彈她的額頭,“小孩子的臉哪裏是你能這樣戳的?”

被隨赫彈了兩下,她扭頭去躲,“很疼的。”

“都紅了。”範令璋心疼道。

隨赫抱回阿圓,“一個兩個的,沒點大人的樣子,尤其是和你學壞的。”

被指著的範令璋一楞,很是無辜,“我冤枉啊,這分明叫夫妻相,我們之間乃是天定的良緣。”

隨赫:“……”

說著說著自己誇上了,她一點沒說錯。

隨知許和隨赫抱著懷中阿圓送走範令璋他們,阿圓吱吱呀呀的喊,揮舞著雙臂去夠隨知許的頭發。

隨知許抱起她在懷裏輕輕搖晃,“我們會團圓的。”

建武二十九年十月,隨知許坐鎮山海書院萬壽鄉接受江湖眾人試劍。

“諸君想要辛家劍法也該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不要白白送了命。”

隨赫站在隨知許身後,開口,“如今就差西域曼城的人沒有見過了。”

“姜昀與我傳信,西域的人被他和山月攔下來。”

“原來如此。”

隨知許和她提過一嘴姜昀和巫山月,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阿兄與他的娘子。

隨知許握緊手中的劍,“不知為何玉劍仙月無心還是沒有出現?”

隨赫摸她的頭,“回去休息吧。他們在江湖上雖然排不到劍仙但很多人只有一步之遙,還有衛王的軍隊,人多勢眾,你打了這麽久,都累出汗了。”

“如今各地邊界局勢不同,洛陽奪下九城,青州卻缺了十三城。山海書院雙方對峙,我沒有見到玉劍仙月無心,也沒有見到衛王褚冶,褚冶不是江湖人,但他武功不低,是個很強勁的對手,他若與我不死不休,也很麻煩。”

隨赫沈聲,“褚冶鎮守北地多地,軍功赫赫,他武力高強,確實不好對付。”

“對啊,他那麽強,顧清漪為什麽不讓他來?”隨知許瞇起眼睛,“以我對她的了解,她要麽不動要麽一擊必勝。”

隨赫扶住她的肩膀,“洛陽有你阿耶他們你不用擔心,青州雖有頹勢,但洛陽已經派兵援助,顧清漪雖心思深沈,但如今局勢她難以操控千裏之外,她的目的依舊是守住長安。”

“她的目標……是我。她顧氏一族當年因陸家而亡,只剩她一人存活於世,她恨陸家,而我傷她,她也恨我。”

“當啥小苦瓜呢?”月齡坐在樹上,折下樹枝從上面扔她腦袋。

“嘰裏呱啦的,月無心快到了,他的最後一步棋。”

說是那時快,一人身著玉白色的道袍從空中翩翩落下,周身蕩起層層波動,隨赫霎時間被內力的波動震開。

“阿娘!”

隨知許抓緊她的手,將她拉回自己的身邊。

她仰頭沖站在樹上的月齡開口:“月齡,你帶阿娘離開。”

“好,我一會再來。”

月齡閃現在隨赫面前抱住她,“你自己當心。”

“明白。”

月齡帶著隨赫離開後,隨知許才正眼去看來人。

鶴發童顏,三千白發被他披散在身後,眉心一點紅以及眉下透出悲憫而無情的雙眸。

隨知許作揖問好:“玉劍仙月無心,久仰大名。晚輩天闕樓樓主辛夷弟子隨知許。”

“明鏡臺,月無心。”他微微頷首,一手放置胸前,看起來頗像佛家的問安手勢。

“聽聞你的師父辛夷已死,你是新的劍仙子,真年輕,當年你師父三十歲才入心道。”

“劍仙子的名號確實威風,不過我不喜歡。”

他看起來真像問候故人的晚輩,問她“那你喜歡什麽?”

隨知許拔劍,“天下第一。”

她率先出手,內力所化的風與雪的劍刃覆蓋整個天空直沖他去。

他的劍出鞘在空中流轉,將所有的劍刃全部擋下。

隨知許握住劍,“既然來了,便讓我見見玉劍仙的殺招荼靡吧。”

“如你所願。”他袖中出劍,銀白色的劍身如銀龍游轉,刺向隨知許。

劍風肅殺,悲涼萬古。

辛家劍法第六式,萬古長存。

“悲涼?有什麽好悲涼的?你明鏡臺幹了什麽事兒,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把主意打到我的頭上來了,真當我沒脾氣的?老不死的東西!”

綠意纏繞上雙劍,雙方一來一回之間,劍氣波及四周,萬壽鄉四周的山脈景色風雲突變,霎時間秋風蕭瑟,片片落葉飛落,滿地淒涼。頓時又雨落春生,萬物覆蘇,新綠蒙上山野。

整個天地都為之震撼。

“伶牙俐齒。”

“老不死的狗東西,裝的人模狗樣的,結果在背地裏蜷縮這麽久。無情道的先祖都該為你感到羞恥,你分明動了私心。”

月無心冷笑:“蒼生道嗎?難怪是天命之女,不管你經歷多少周折依舊會按照天意護佑蒼生。”

“這是我的選擇,與天命無關。”隨知許一劍擋住他的攻擊,另一件反手劈向他。

劍氣波動方圓十裏,長安都感受到了動蕩。

肖解重傷在長安養傷,“兩位劍仙一戰,當真是天地都為之波動。呵呵,不知道誰會贏。”

“自然是我們宗主,我們宗主才是江湖第一人。”

“不一定吧,劍仙子太強了,她的劍氣我平生從未見過,劍氣好矛盾,但她結合的很好,像是萬悲又像是萬生,這就是蒼生道嗎?心境還是太強了。”

“我們宗主以無情道入心境多年,豈是一個小娘子能比的?”

顧清漪面色冷峻,踏門而入,“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我讓藥王谷的神醫給你們醫治不是讓你們在這裏說閑話的!”

“顧娘子安。”

眾人收整衣裳,恭敬行禮。

楊姁見她來了也放下手中的活,“顧娘子,您怎麽來了,這個時辰您不該讓阿耶給您紮針嗎?”

顧清漪遇她面色和緩,“今日提早紮過了。”

楊姁微微嘆息,“心疾難醫,您若放不下這些事,縱使阿耶肯定紮再多的針都是沒用的。您當年救了阿娘,對阿耶還有贈藥之恩,大恩難報。這裏有我看顧,您還是多多回去休息吧。”

“你也感受到外面的波動了吧?”

“很強的劍氣,她確實是少年英才。”

“那是她走過山野,見過蒼生……”

就是這樣的她,死在了孤魂野鬼的手中。

楊姁笑:“顧娘子所言極是。”

“罷了,我不打擾你了。”顧清漪獨自離開,走到路的盡頭,站在高處,看向宮門外的長安。

殺了她才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顧清漪。

她為什麽是陸家的人?她怎麽偏偏是陸家的人?

不知名的東西改了她的記憶,讓她認為阿靈死在江湖中。

她當年得知阿靈身死,被“辛夷”告知她是陸家懷的親生女兒……

顧清漪攥住自己的心口,她為什麽就是陸家的女兒,她怎麽一而再再而三地與陸家扯上關系,掙脫不開。

她的理智告訴她該恨她,連同她的父輩們一起,可她的心受不了。

她來中原後的一言一行都是她教的,她分明只是她的弟子,偶爾會耍賴皮叫她嬢嬢的孩子。

悲莫悲兮生別離。

長恨此身非我有……天命不公,她常願之事未盡,她不過陰間一鬼完成未完之是事罷了。

稱心如意,世間少有。要怪就怪命吧,天命造化弄人。

“下雪了!長安下雪了!”

“不對,不是雪,是長安城外他們打架打出來的。”

“誰贏了?”

隨知許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問月齡,“誰贏了?”

月齡神色嚴峻,“平局,他中了你的雪覆千山,你中了他的山鬼。不能再打下去了,否則你們兩個都會走火入魔的。”

“咳咳……不愧是玉劍仙。我知道他的目的了,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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