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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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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難回

雪落無聲,池邊的石板路覆著層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而如鏡的冰面破了一個大洞,冰棱子四濺。

葉桃夭直挺挺倒在池塘邊,顯然被一劍封喉,而戲玉珍不知所蹤,但明顯是在冰湖之中。

顧清漪:“救人!”

“戲玉珍”在湖底透過冰面看見人影,連忙將手中的匕首藏在石頭底下,而自己裝作昏迷。

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拉出水面,經歷幾個搶救後,她佯裝吐出一口水,幽幽轉醒。

“咳咳,顧、顧娘子……”她低下頭,唯唯弱弱,不敢正眼去看她。

小娘子身上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顧清漪皺了下眉,示意春桃給她披件衣服。

她看起來很是受寵若驚,驚訝地擡頭看了一眼顧清漪,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弱,“多謝顧娘子。”

姣好的面龐低下去,幾縷濕發貼在她的臉側,長而茂密的睫毛微微扇動,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可惜顧清漪沒有從這雙眼中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

她側過身,對葉桃夭的死並沒有很驚訝,儼然在她意料之中,只不過……

有些早了。

“來人將戲娘子帶下去,好生料理。”顧清漪揮手示意春桃,她連忙上前將戲玉珍帶下去。

面對顫顫巍巍的戲玉珍,春桃語氣放柔很多,“戲娘子不要擔心,這裏有娘子處理,你就放寬心跟奴婢下去換件衣服。”

戲玉珍聽了她的話張了張嘴,又沒說話,卻又好似鼓起勇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顧清漪。

對上顧清漪的眼,她又怯弱起來。

“有事?”

“沒有,不,有……有的,我,我是被葉娘子推下去的,我不知道她,她……”

說著戲玉珍渾身顫抖起來,春桃見狀,立馬攔住她的身子,“好娘子,府中上下誰人不知你的性子最是柔善,娘子怎麽會懷疑你呢?來,跟奴婢下去進屋裏暖和暖和。”

戲玉珍嘴裏一直念叨著“不知道”顧清漪看了很久她的背影,淡漠的眼中清清冷冷,更是沒有地上葉桃夭的存在。

“顧娘子,不知葉娘子應該如何處理?”

“先搬到屋裏,找個人看看她的傷口,等王他們回來再說。”

“是!”

見人要走,顧清漪開口,“等一下,若有可疑人員,立即來報!”

“是!屬下遵命。”

戲玉珍跟著春桃走,偶爾吸了吸鼻子,眼淚要掉不掉的模樣,再次打消了春桃的疑心。

“戲娘子這邊請。”

戲玉珍卻停下腳步,“縣主的院子嗎?”

“府中也只有縣主一位適齡的娘子,您放心,縣主只是有些小孩子脾氣。”

戲玉珍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猶豫再三還是跟著春桃進去了。

春桃走在前面,她在後打量了一眼司馬谙的院子,一如從前,甚至院中墻角處的山茶樹也沒變。

長安之中人人皆以為前朝遺留下的這位靜安縣主喜好金邊牡丹,凡是她出場皆是牡丹花裙。

其實不是,她最喜歡山茶花,從前一直想去南詔看山茶花,可身份原因,她不能離開長安。

墻角處的山茶樹,樹姿優美,四季常青,是從南疆運來的品種,常年由專門的花匠照料,盛大的樹雲幾乎落在屋頂,遮蓋住了下方的窗戶。

可惜長安的山茶如今不是開花的時令。

“誰讓你們把她帶到我的院子裏來的?滾!滾出去!”

戲玉珍半只腳踏進屋內便聽見司馬谙沖春桃大喊,直接將手中的茶盞扔到剛進來的戲玉珍腳邊。

“縣主。”戲玉珍害怕地向後縮了一步。

司馬谙見她的樣子,氣得直沖沖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你!你……”

她驀然失聲,不可置信地擡眸看向她,似乎要望進她的眼中,仔細窺看。

楞了兩秒,“誰讓你頂著我姐姐的臉受傷的!”

“縣主?”春桃心裏有些詫異,但仔細想想確實是司馬谙的性子。

“來人,帶她下去換件衣服。”

司馬谙甩開戲玉珍的手,背過身不去看她,她頭微微下垂,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春桃見狀連忙帶人下去,戲玉珍順從地跟了下去,餘光中司馬谙肩膀微顫。

“怎麽會?”司馬谙楞楞盯著自己方才握住她的手。

“縣主您說什麽?”

“沒什麽,你們下去讓我一個人靜會。”

“是。”侍女垂眸應下。

司馬谙猛然擡頭,“對了,等戲……等她換好衣服,把人帶回來。”

“縣主不是不想看見戲娘子?”

“我看不看關你什麽事?再多嘴我現在就把你賣出去!”

“奴婢的錯,是奴婢多言了。”

“行了行了,趕緊下去,少來礙我的眼。”

司馬谙擺手讓人下去,自己則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一旁的侍女見此,柔聲道,“縣主可是有什麽煩心事?不如和奴婢說說。”

“和你說有什麽用?”

她莞爾一笑,“奴婢沒什麽能耐,但縣主說出來總是比憋在心裏強的。”

“聽說她是被表姑母叫進府的?”

司馬谙停下腳步,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

侍女反而低下頭眼神閃躲,小聲道,“縣主,顧娘子方才下令任何人不得討論桃渚小築的事。”

“出什麽事了?”

“奴婢真的不能說,說了顧娘子會嚴懲奴婢的。”侍女跪在地上口中帶了哭腔,拼命沖司馬谙搖頭。

司馬谙更加堅信有鬼,“若蘭,我記得你跟了我好幾年了吧。”

若蘭:“是,奴婢是在建武二十六年進的府。”

“四年多了……”司馬谙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這麽說起來,我姐姐走了都五年多了。”

若蘭不清楚司馬谙怎麽會突然提及陸蔻,只能顫巍巍說是。

司馬谙眼中閃過不知名的情緒,“你告訴我出了什麽事,你跟了我這麽久,我自然會在老師面前保你。否則,你也知道外面的情形吧?亂的很,你一個孤零零的小娘子很難活下去的。”

若蘭面帶驚恐,我去,往日時不時發瘋的司馬谙手段如此狠辣!

都是顧清漪的弟子,怎麽他們家娘子心平氣和,冷冷淡淡,另一個瘋瘋癲癲也就算了,關鍵時候還威脅人啊!

若蘭現在臉上的驚恐,起碼六分都是真的,不管了,為了郎君安排的任務,她拼了!

“奴婢說!”

司馬谙露出滿意的神色,下一秒聽聞若蘭的話,她卻難得沈默下來。

“你下去吧。”

若蘭悄悄瞧了一眼司馬谙的臉,和她想的不一樣啊,她記得葉桃夭和司馬谙關系挺好的,怎麽葉桃夭死了,司馬谙這幅樣子。

算了,不管了。

話說回來,郎君讓她接引隨娘子,隨娘子人在哪裏啊?

戲玉珍換好衣服被帶到司馬谙面前,她怔怔看著她,經年已久,跨越時間,曾幾何時她們處在同一片屋檐下。

司馬谙愛俏,愛美酒,愛美人……喜歡世間一切美的事物,其中最最愛的是姐姐。

她是司馬顯和沈懷玉唯一的女郎,有了陸蔻這個前車之鑒,顧清漪從她一啟蒙就安排各種課程,立志不能讓司馬谙像陸蔻一樣字醜的要死。

尤其是剛從苗疆回來時,會的居然只有苗語。

顧清漪安排的課程簡直要死,多如繁星,難上加難,她真的沒那麽聰明,理解不了,一點都理解不了什麽道不道的,為什麽上奏的話要委婉一圈才說,為什麽借物抒情,為什麽他們踏個青,彈個琴有那麽多的感情,感情也就算了,怎麽就扯上家國大事兒了?

怎麽就扯上人生不公了?

當司馬谙知道她的課程來源於陸蔻時,氣沖沖跑到陸蔻的院子。

那是她在陸蔻回來後第一次見她,驚為天人。

司馬谙剛學了這個成語,無比深刻地感受到什麽叫驚為天人。

“姐姐……”

一句話,既是當年司馬谙第一次見陸蔻說的話,也是如今她對“戲玉珍”說的話。

司馬谙對面的娘子一襲紅衣,裙擺繡著大片大片的山茶花,栩栩如生,仿佛春日的山茶花落在娘子的衣裙上,似乎一簇燃燒的火置身於寒冬臘月,化不開她周遭的清與冷。

眼尾微微上挑,本該帶些媚色,此刻卻凝著寒潭般的靜。她的眉眼也是淡的,鮮艷如紅衣,在她身上也成了清冷的一部分,太艷了反而太冷了。

屋內只剩下她們,司馬谙和戲玉珍,不,應該說是隨知許。

“我還能叫你姐姐嗎?”

司馬谙望進她的眼,她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當年的事像是一朵煙花一樣忽然炸開,所有的事情在短短兩個月之前發生,又猛然結束。

一場煙火帶走了她的姐姐,她想去問母妃發生了什麽,卻被母妃禁止出府,連去看姐姐一面都不行。

再次聽見陸蔻的消息,已然去世了。

“我當年從老師口中得知十三娘也沒了,似乎是為了保護表姑母,她是被表姑母害死的嗎?應該是的,否則你不會殺她。”

司馬谙勉強扯出一個笑,不倫不類。

“谙娘,這些事都和你沒有關系。”

司馬谙什麽都不知道,她被所有人蒙在鼓裏。

保持了她的天真,囂張,嬌縱。

隨知許略帶冰涼的手撫上她的臉,“谙娘,我依舊是你的姐姐,我會保護好你。”

不管在哪裏。

“姐姐,你以後還會走嗎?”

“不會的。”

風吹過窗外層雲的山茶枝葉,簌簌作響,枝葉拂過窗紙傳來沙沙的摩擦音。

屋內的司馬谙攥緊隨知許胸前的衣襟,趴在她肩膀上哭,“嗚嗚,我討厭你,你為什麽不來看我?為什麽就我留一個人在這裏,我根本就達不到父王的期待嘛,你為什麽要走?我討厭你。”

“你不要範令璋也就算了,你為什麽不要我!”

“盡說胡話,我怎麽可能不要你,當年事出緊急在苗疆養病,後面出了些事,這才這麽長時間沒有回來。”

司馬谙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隨知許刮了刮她的鼻子,“瞧瞧你,腫的和兔子一樣。”

“我沒有。”

司馬谙哭夠了趴在隨知許懷裏,扯她的頭發,她無奈地笑了笑,沒有阻止,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以前從苗疆回來時,司馬谙小小的只有六歲,怯生生喊她姐姐。

讀書困了躲在她的衣服裏,好像她看不見顧清漪,顧清漪就不會看見她上課睡覺。

掩耳盜鈴,可愛的緊。

平日裏也總跟在她身後,一晃眼,她現在就要十八歲了。

隨知許抱緊她,可惜,她們之間舊情難回,當所有的一切揭開時,她再也做不成司馬谙的姐姐。

一響貪歡,最後的溫情是她的一場騙局。

“姐姐為什麽用戲玉珍的身份呢?”

隨知許回過神,“嗯?你想知道啊?”

“還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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