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相逢已是上上簽 日後若你知道一些事,……

關燈
第161章 相逢已是上上簽 日後若你知道一些事,……

夜風拂過, 幾片鳳凰木的花瓣飄落而下。

她視線落在他的掌心,輕移腳步,沒有拒絕地將手輕搭上去。

他手掌溫暖幹燥, 指根處帶著習武之人會有的薄繭, 穩穩收攏裹住她的手。

暖意順著她的皮膚一點點漫上她的手臂,她的脖頸, 她的臉頰,不容忽視。

桓恂沒有問她, 為何突然來自己這邊。

他只是牽引她,走到滿樹花朵橙紅的鳳凰木下。

他二人並肩站著,一高一低,身形相稱,光瞅著背影, 就甚是般配, 跟天公專門牽過紅線的一樣, 生來就該是一對兒。

仰頭觀賞著頭頂紛華靡麗的花朵,羽涅感慨出聲:

“鳳凰木通常七到八月開花, 至多開到十月初便要雕謝。眼下見著快十一月,沒想到這兒的花竟還留著幾分顏色。”

“今年江陵的秋日,比往年更暖和些。”

他跟她同望著那些色澤仍舊算是艷麗的花瓣,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刻。

“不僅如此, 今歲入秋以來, 雨水也較往年少了些許,天晴日暖的日子一居多, 持續的晴暖幹燥,可能也是它花期得以延長的緣故。”

“萋萋方才所言,對鳳凰木的習性倒是熟知。”他偏過頭瞧著她:“可我記得, 你此前從未離開過懷遠,而此樹,只生於江淮溫熱之地,萋萋是怎麽對它這麽了解的?”

聽他問起此問題,羽涅眼睫微微垂下,跟著啟唇:“郎君可還記得,之前我同你提過,我的故土在一個很遙遠的國度。”

桓恂:“這般重要的事,我不會忘記。”

她道:“準確來說,我故鄉所在的位置,此時正處於南殷境內,它的具體位置,正是位於你翻越嶺南天塹後,所抵達的南殷下轄小鎮範圍之內。”

以前她不確定故鄉的具體位置,在查李幸出身時,她以為從一本風物志上,才確定了它身處何方。

“現在它的名字應該叫盧山,那裏,就有鳳凰木。”

桓恂從她話裏嗅到不尋常的氣味。

“既是遙遠的國度,萋萋的故土,又怎會在南殷?”

到了如今,很多事她沒必要瞞著他,上次未細說的事,她打算細細道來。

她沒有回避,回答著他的疑問:“那是因我降生時,南殷早已不覆存在,中間隔了上千年。而且它也好,北鄴也好,對那時的我而言,都屬於幾千年前史書上所記載的國家。”

“陌生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她這些話對桓恂而言不亞於天方夜譚,抑或者是話本裏描繪的神仙故事。

既說到此處,他將心底潛藏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那萋萋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穿越之事說來太過離奇,實在難以取信於人。

她只好折中,選擇了一個他或許能夠接受的說法,邊緩步移動,邊輕聲答道:“我在那個世界身死之後,再一睜眼,便已來到此處,成了容家的孩子。”

對於她的解釋,桓恂並未生出懷疑,以她的能力,他早有感應到她不屬於北鄴。

先前,她亦跟他提起過她的來歷,加上有獨孤樓君的例子在前,他沒有不信她的道理。

他回憶起初見時她對他的評價,一切的怪異,在這一刻都得到解釋。

她停下腳步,眼神又一次投向枝頭那抹緋紅,望著眼前這片景致,仿佛也望見了遙遠如煙的往昔。

“那時的廬山,除了隨處可見的鳳凰木,還有一棵極其高大的樟樹,眾人都叫它‘許願樹’。”

提及此處,她語調柔軟,帶著懷念:“我小時候,聽當地老人說,那棵樟樹已有上千年的歲月。我並不知它是否真的活了那麽久,只記得它的樹冠極大,投下的樹蔭能覆蓋好大一片土地,樹上掛滿了寫滿心願的紅綢緞。”

在她的話語間,桓恂似是想起重要的事,接話道:“盧山確實有一棵高聳入雲的樟樹,我帶兵經過時曾見過。那地方人跡罕至,附近有座破廟,樹上還掛著些褪色的紅綢子。”

他說“如果盧山就是你的故鄉,沒想到,我竟也在不經意間,路過了萋萋曾經長大的地方。”

她嫣然笑著,又聽他略有可惜地說:“只是除了那棵樟樹,你我所見的風景,恐怕不是一個景色。”

隨即,他朝她走來:“可轉念一想,你我相遇已是上上簽,何必還奢求其他。”

她聽著,莞然而笑,輕輕點頭,是啊,能遇見他,何嘗不是上上簽。

凝視著她含笑的模樣,他問:“萋萋來自遙遠的後世,知曉北鄴終將傾覆…那在後世的史書裏,可有我的名字?他們…是如何寫我的?”

“是窮兇極暴?還是暴戾恣睢?”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不甚在乎。

桓恂:“我想,如有記載,應該不只是會寫我是個惡人那麽簡單。”

一想到史書上的他沒活過三十歲,她眼眶忽然湧上酸澀,喉頭微動。

不想被他發現異樣,她攥緊了手心,淺笑且認真地回他。

“史書上的你,長命百歲,受世人敬仰。”

“史官寫你,少歷離亂,懷拯世之志,以嚴法肅內外,人皆畏其威,其心濟民。外禦強敵,內修德政,為北鄴統一天下,更讓百姓得以安居。後世評價你,剛毅而不失仁心,機深而終向光明。”

“你的生平,會被收錄在《名臣傳》中,世人都知曉你的功績。”

“後世有帝王親筆評你,‘千載之下,唯猶想見其風采’。”

她一字不漏,敘述著一件存在的史實。

他不知,在她說出這些話的同時,她已經決定要將這一切變成真的。

聽她認真說完,桓恂勾唇笑了下,笑容淡淡:“他們真是這麽寫我的?”

怕他懷疑自己,她重重點了下頭:“不止,以後他們還會寫你更多的好。”

桓恂卻道:“真是意外。”

羽涅:“意外甚麽?”

他看著她回:“他們竟未記載我會弒父的事,看來,在這件事上,秘密算是成功保住。”

聽他重新提起弒父的事,她聯想到他看到嚴岳親筆信時的表情。

想起自己的來意,她叫他:“桓恂……”

“嗯?”

“你為何對你義父不喜歡,或者說,為何聽他來,你並不開心?”

“為何……”

“為何要殺他?”他補充著她沒說完的話。

羽涅沒有否認。

她頷了頷首,於是將離開建安前,趁著齊訓悄悄來找她向她交代一些事時,她則向齊訓問起關於他跟嚴岳之間有何過節的事說了出來。

她說起嚴岳對他好像挺不錯。

對此,齊訓卻不認同,同時向她訴說了一樁往事。

說桓恂十歲時,嚴岳曾帶著他大破犬戎部,後設宴慶功。席間,眾將群情激昂,皆主張誅殺被俘的犬戎首領以立威。

正當喧囂鼎沸之時,桓恂從容向嚴岳冷靜剖析殺犬戎首領的弊端。但隨即,他拋出一個石破天驚之策,建議擇其嫡子為質,而後釋還首領及其部眾,命其遷至指定邊鎮草場,為我朝牧馬守邊,歲納貢馬,戰時從征。

如此,可不費一兵一卒,得一外圍屏障、穩定馬源及仆從軍。

此言一出,諸將沸騰,唯獨嚴岳,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驟然掀起巨浪。

他想起一得道高僧對桓恂曾經的評價,說他其智近乎妖,能輔明主,亦能續斷龍脈,易乾坤。

當時嚴岳只當是方外之人玄虛之談,一笑置之。

但隨著此類評價,後續在其他高僧身上也出現過。

彼時他再聽桓恂的計策,震驚於此子年紀輕輕,竟有這般政治權謀,其思慮之深遠,已遠超尋常將領的軍事範疇,隱隱透出上位者的布局。

最後,嚴岳最終雖采納了此議,當眾讚他的好義子謀略過人,內心卻埋下極為深的警覺。

自那日後,嚴岳對桓恂便暗生忌憚,對他更是嚴加管教,防止他脫韁。

桓恂就此在嚴岳心中不再是只需呵護的稚子義兒,更是一個心思難測、須得時刻警惕的危險存在。

此事,正是嚴岳對桓恂日後所有猜忌的源頭。

哪怕最後桓恂憑借自身能力有了玄策軍,每隔一年,嚴岳在他將兵帶熟後,就會抽走一半人,接著再還給他一批新兵,美其名曰為歷練他。

齊訓更是告訴了她一件讓她大為震驚的事,就連謝騁,也是嚴岳當初派來監視桓恂的。

只是謝騁經歷過懷遠何仁之的案子後,才被桓恂籠絡。

講完這件事,她揣摩著問他:“所以,你是因為嚴都督因為這些事猜忌你,防範你,你才恨他的?”

聽到她的猜測,他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輕笑。

月光流淌在他含笑的眉眼間,像攏著一層淡淡的薄霧

“看來在萋萋心裏,你未來夫君竟這般小心眼?”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尾音裏帶著幾分戲謔。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著辯解,慌忙擺手。

“逗你的。”

說罷,他擡手拂去她肩頭的花瓣,引著她在石桌旁坐下。

但桓恂卻沒落座,半蹲在了她的身前,雙手包裹住她的手。

院子裏,獨有她兩人,謝騁跟守門的侍衛,以及翠微不知何時早已退去。

寸刻,他聲音沈靜地解答著她的疑惑。

“我從不恨他。”他說:“是他給了我身份,教我武功,教我如何行軍打仗。沒有他,我絕無可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只是該死。”

“人要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價,他不例外。”

“而我,也不例外。”

“哪怕因殺他,令我在史書上臭名昭著,我也不在乎。”他目光沈靜如深潭,擡眸迎上她不忍的眼神:“這是我該付出的代價。”

“我殺他也不是出於他猜忌我,防範我。”頓了頓,他平靜地將實情說出:“是他不該殺程家滿門,不該為了自己私欲,跟趙雲甫同流合汙。”

聽著他的敘述,羽涅愕然不已,她未曾想到,嚴岳會跟程家的滅門有關。

“萋萋……”他握著她的手,放在他的側臉上:“日後若你知道一些事,選擇不原諒我也可以。但我答應你的事,都一定會辦到。”

她不明白他為啥突然說這樣的話,意識到他或許說的是他要殺嚴岳的事,她便了然。

古代以孝治天下,殺父是大罪。

哪怕眾人不知,從小浸淫在這樣環境上的他,心理怎麽可能完全過得去。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知廉恥,人不是飛禽走獸,會有覆雜的感情。

嚴岳原本可以在他羽翼未豐滿時殺了他,可嚴岳並沒有,而是選擇將他嚴加管教。

對外,他是嚴岳唯一承認的繼承者,哪怕心存畏懼,心存擔憂,嚴岳卻始終沒有另立他人。

知道內情的人,任誰都會覺得奇怪。

包括桓恂自己,在他成為今天的他時,他的義父有太多機會了結他的生命,對方卻始終沒有動手。

她望著他的眉眼,這一刻她才明白,他身上背著的不只是赤隼族的血債,還有程家滿門的冤魂。

她忽然明白他為何執意要捧程氏遺孤上位。

她能理解這份沈重,卻無法認同他的選擇。

史書上的結局絕不能重演,她要保住他,免得未來反戈相向,天下動蕩。

她手指輕顫著撫摸著他的臉。

“子競……”她聲音很輕:“我明白,你屬意程氏之子繼承大統。但求郎君答應我,莫要如此。”

“為何?”桓恂微微一怔,未曾料到她會說出這般話。

她拇指停留在他眼角,為了能讓他答應她的請求,她只能口不擇言,編造了一個理由。

“你不知,趙嵻會晚年寵信奸佞,致使山河動蕩,黎民飽受塗炭之苦。若扶他登基,雖成全了程家恩義,卻要讓天下蒼生承受亂世之痛。”

她懇切道:“擇他為帝,非明智之舉。百姓和天下,擔不起這樣的代價。”

桓恂沈默著,一邊是愧對程家昔日的恩情,另一邊,是她口中屍橫遍野烽火連天的未來景象。

他該如何選?

他正欲開口,遠處夜空隱隱透出一抹不正常的赤紅。

倏然,一個侍衛慌慌張張跑進將軍府,大聲喊道:“將軍!不好了!雷藥坊走水了!”

-----------------------

作者有話說:上一場結尾處有信息修改,就是把青槐變成了鳳凰木,感覺這樣的場景更好看,另外改了男主臺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