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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共同的敵人 那麽,就連同那一點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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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共同的敵人 那麽,就連同那一點美好的……

停靈三天, 隨著天氣愈發炎熱,棺材下放了再多冰也無補於事。

雖然羽涅已派人快馬送信給瑯羲,但三天過去, 已等不到瑯羲回來。

她只能讓方相氏徹底封官, 將阿悔下葬。

墓地選在了建安西城郊外一處曲水繞堂,生機盎然的地段, 此處饒是王公大臣都不一定得得到。

這塊地,正是起初顧相執選擇的那塊地。

羽涅不知桓恂背地裏也派人另選了墓地。

在重月樓時, 她獨自思索良久,總覺得若直接回絕顧相執的一番好意,未免太過失禮,不好向對方言明。

更何況,顧相執為此事耗費不少心力, 若輕易棄之不用, 總歸來說不好。

因此, 在盧近侍奉命趕來之前,她仍決定向桓恂說明自己心中所想。

說不必再勞煩盧近侍奔波, 畢竟顧相執早已備下這塊難得之地,要是另擇他處,不是辜負了對方苦心。

桓恂得知她心中難處,了然一笑, 並未多加強求, 另要她重新選。

就這樣,墓地定在了顧相執選的地方。

起靈當天, 天光大好。

阿悔本在建安沒有認識的幾個人,他的葬禮,送葬的人並不多。

桓恂、顧相執、蕭成衍幾個人都到了, 外加泓崢館六七個奴仆,稀稀落落,勉強湊成一行送葬的隊伍。

只不過半途顧相執被常虞山派來的人匆匆叫走,他因而不得不離開。

出殯時,羽涅將儀仗減了又減,弄得很低調。

蕭成衍不知從哪兒打聽到的消息,告訴她,宮外一些大臣向趙雲甫遞了折子,彈劾她“不顧體統、僭越禮法,為一宦奴興師動眾,全無皇室風範”。

若按她前兩天的性子,這些流言蜚語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她既決定送他,就不怕旁人指摘。

她原想將這場葬禮辦得風風光光,讓她的小師兄可以走的更安心些。

可最終,她選擇了收斂。

這樣的收斂,倒不是因為她怕那些人彈劾她才會如此。

而是她既然答應做趙雲甫的眼線,她想,一個任性妄為,授人以柄的“棋子”,會讓趙雲甫這樣的天子不放心。

此時此刻,她越是悲憤張揚,就越容易失去皇帝的信任。

她不是怕了,而是懂了唯有先藏起鋒芒,才能在這盤棋上繼續走下去。

只有能走下去,她才有可能在未來,為所有受盡壓迫屈辱的人斬開一線天光。

她看著黃土一鏟一鏟落下,慢慢將裝有阿悔的棺木一點一點吞沒,壘成一個土丘。

宋藹將其餘奴仆遣了回去,唯有他幾人留在原地。

山坡上起了風,太陽不知不覺移動著。

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快要夠到那座新墳。

她終於挪動僵硬的腿,走到石碑前,指尖一遍遍描摹阿悔的名字。

桓恂跟蕭成衍二人都註視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上了宋藹提前備好的馬車。

桓恂坐在謝騁提前備好的馬上,跟著她的馬車一塊兒回到泓崢館。

馬車另一側,正是蕭成衍,以及隨從韓介。

送她回到泓崢館,桓恂下馬與她道別。

言罷後,他將盧近侍留下處理後續未盡事宜,隨即翻身上馬,與謝騁一道趕回機衡府。

府中尚有要務亟待處理,拖延至此刻已是極限。

聽著馬蹄聲漸遠,靜立於門外的蕭成衍,目光短暫追隨桓恂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轉而若有所思看向身側的羽涅。

於這場喪事之中,他已隱約察覺出這兩人之間有些不同尋常。

而這種不尋常,更多是從桓恂身上透出來的。

桓恂為人,蕭成衍自認還算了解幾分。

無論是男是女,在他看來,只要桓恂本人不願、不想,縱使對方遭遇何等變故,也從不會多投一眼。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在重月樓,多少舞姬歌伶爭相自薦,想要成為他枕邊之人,他卻始終無動於衷。任是再美的容貌與曼妙的身姿,也撼不動他半分心腸。

可這一次,他竟主動為她做了這樣多的事,實在不像他平日所為。

以蕭成衍的角度看,他們分明並無多少交集。

不過桓恂如此反常,其中緣由,他已猜得七八。

一想到自己的摯友與自己傾心於同一人,他不禁心緒變得凝重起來。

而更令他心緒沈重的,還有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

這兩日朝中風雲變幻,他已通過韓介之口知曉得一清二楚。

雖說這是士族跟寒門軍戶之爭鬥,但他明白,這爭鬥的背後,少不了他們南殷的身影。

他身份特殊,不僅是南殷人,更是皇室嫡系。

他兄長蕭道遵貴為一國之君,而他,則是天子唯一同母所出的胞弟。這個身份何其敏感,何等緊要,不言自明。

蕭道遵已多次密信催逼,命他速返南殷。

然而他始終不忍離去,一來疼愛他的外祖母年事已高,近來身體更是日漸衰弱,他不願在她曙後星孤之際離她遠去。

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後拖。

這樣推遲,卻令他那位性情暴烈的兄長極為不滿。

昨日來信之中,蕭道遵直言不諱發出最後通牒。

信中詳述了他如何將嚴岳部下桑越石所獻情報轉賣給休屠汗國,致使嚴岳麾下大將侯崇全軍覆沒,慘死休屠人刀下之事。

信末,蕭道遵更是一語道破——此事不久必會被嚴岳查清,南殷卷入其中只是時間問題。

休屠人敗局已定,北鄴與南殷之間難免一戰。

屆時天下姓趙還是姓蕭,唯有勝負能決。

他一個南殷皇子,如若繼續滯留北鄴,以趙雲甫的為人,絕對會將他扣為人質。到那時,他的處境將岌岌可危。

眼下他必須尋機離開北鄴,返回南殷。

這些年在北鄴生活,蕭成衍早已將這裏視為第二故鄉。

可兄長蕭道遵的語氣再明白不過。

兩國兵戎相見,已無可避免。

此刻他所面臨的並非選擇,而是不容違抗的王令。

可……

可他要如何舍棄眼前的人,舍棄對他萬般好的外祖母……

羽涅不知他心中所想,回身往館內走去。

他跟上她的腳步,率先打開而下這份安靜:“沈道長…可有回信給萋萋你?”

信是前日送出的,這會兒追沒追上瑯羲都是兩個字。

她言道:“還沒,估計她收到這封信,都還得幾日。”

他二人並肩走在廊下,她接著道:“這幾日也辛苦表兄你,來回往館內跑。”

蕭成衍也是沒閑著,他一邊要回宮安撫太皇太後,抽空又要待在泓崢館陪她,末了,還要愁思要不要回南殷一事。

要說忙,他也挺忙。

她與自己這般見外,他心中沒由來不快活:“萋萋說得哪裏話,你這邊出了這樣大的事,我來回跑算的甚麽,這都是應該的。”他語氣裏帶著些許因被推拒而生的急躁。

相比於桓恂、顧相執二人心思沈重,蕭成衍多了絲跳脫的鮮活生動。

他急於向她證明自己的心,證明他真的不在意這樣的事,為她付出,是他應該做的。

以他的身份,能在這件事裏參與進來,已是難得。

更別說,他還能做到送殯。

她明白,他這樣說的好意。

可她總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將他所做的一切當作理所當然。

她關切地望向他,眸中難掩擔憂:“那些人……沒有向陛下參你吧?”

他們既能以“有失皇家體統”為由彈劾她,自然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更何況他還是南殷皇子,處境本就微妙。

蕭成衍卻揚起一個明朗的笑容,仿佛在說一樁趣事:“害,喪事上的那些出格舉動,他們倒是沒顧上管我。”

他頓了頓,語氣輕松:

“但因為我強闖李家、痛揍李允升這事,已經有言官上了折子,說我的行徑,‘殊為暴戾,有失國體,恐傷兩國兄弟之誼,壞邦交大局’。”

她懸著的心稍稍落下:“那……陛下怎麽說?”

蕭成衍道:“陛下倒沒為難我,只說我性子頑劣,是一時沖動,當場壓下了他們的議論。之後便讓馮常侍傳話,命我去探望李允升,表個態度。”

他眼中帶著點狡獪的光:“但我假意稱病,說等病好了再去。”

她算是聽出來,假意稱病,不過是他的托詞。

他最後肯定不會登門。

說罷,他寬慰著她:“那些人說甚麽,萋萋你都別放在心上。阿悔道長的喪事既已了結,你這幾日幾乎未曾合眼,今日用完午膳,就好好躺下睡一覺,別再胡思亂想。”

她面上輕聲應了下來,心底卻仍止不住地牽掛她的師叔與劉嬸。在給瑯羲寄信的同時,她也另修一封,送往了懷遠。

出了這樣的大事,遲早都要讓崔妙常她們知曉。眼下的情形,早說或者晚說,意義已不大。

若阿悔他們遲遲不歸,以崔妙常的性子,親自尋來建安也是意料之中。

除此之外,她心頭還壓著另一重思慮。

她選擇桓恂作為盟友,那他究竟是否值得托付信任?

史書之上他聲名狼藉,可縱觀其一生,卻從未真正起兵謀反。

推翻一個王朝不是易事,“謀反”二字,更非尋常人所能承擔。

諸多權臣,也不見得會自己篡位。

她知道這事急不得,只能一步步謹慎圖謀。

但無論如何,眼下他們有著共同的敵人——士族。

而她此刻要做的,就是先除去這塊腐化的爛肉,拔除這毒瘤。

吃魚不能囫圇吞棗地吃,一步步來才是要義。

高、王、陳、李……

高、王、陳、李……

這一個個姓氏,如同盤根錯節的巨樹,汲取著這個王朝所有血液。

她想到陳家,心中不免泛起覆雜的波瀾。

陳家雖跟她沒有過節,陳家女家主陳清,甚至還教過她,當過她的女師。

有陳清這樣的家主,她曾想,陳家或許還有一救。

但陳家卷入了彈劾嚴岳一事中,這件事讓她明白,局部的好,再也粉飾不了全局的腐壞。

那麽,到了那一天時,該做的事,她一定會做到底。

該鏟除的,一並鏟除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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