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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做走狗 我想以相執你的能力,以後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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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做走狗 我想以相執你的能力,以後還……

一日一夜倏忽過, 靈堂內的燭火跟香燭燃盡又續,檀香味彌漫。

羽涅的身影釘在原地,不曾挪動過半分。

旁人的勸慰如同風過無痕, 她一個字兒都聽不進去, 紋絲未動的,誰來都沒用。

窗外, 兩日連綿的暴雨已被掛在正空的烈日驅趕走。

清晨尚在檐下階前積著的水窪,不過兩個時辰就已幹透, 半點狂風肆虐,驟雨傾盆的痕跡找尋不見。

顧相執立在門口,視線落回靈堂中那個跪著的身影。

昨日自打他看墓地回來,再到此刻,他未離開這靈堂半步。

她跪了多久, 他便在這角落靜默守了多久。

盧近侍依照桓恂的吩咐, 將早已備齊的喪葬所用之物一一送至泓崢館中。

宋藹起初一見, 心中原本不肯收下,但轉念細想, 這些物品既然已經送到眼前,倘若再執意推卻退還,未免太過駁人顏面,有失禮數, 終究不大妥當。

前日深夜, 桓恂所做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看在眼裏,此刻便也不再固執, 索性將這些東西留了下來。

恰巧她自己在店家那裏訂制的喪葬用品還未送到,留下這批現成之物,倒也正好合適。

宋藹隨即遣人去知會了喪葬鋪店家, 告知他們不必再趕制那批喪葬用品,先前所付的定金,便權當作是對他們誤工的補償。

桓恂的心思,宋藹並非毫無察覺。

只是即便他存著別的心意,她身為羽涅身邊的女官,也斷沒有平白收人恩惠的道理,尚且桓恂還是外臣,這更加不能收。

留下東西後,她當即取了銀兩要遞與盧近侍。

這盧近侍哪兒敢接。

他若是真收了這錢,往後機衡府的門那就別想著進。

瞧他一臉堅決的模樣,宋藹一時沒了法子,只得暫且將遞出的銀兩收回袖中。

她想著等忙完這段時間再議,於是轉身繼續安排喪葬事宜去了。

翠微憂心羽涅身體情況,還在一旁小聲勸著,說哪怕不想吃飯,也得按時將碗裏的藥喝了,不然身體垮了可如何是好。

可她像是沒聽見這話,所有心神都系在眼前的棺材上。

她一遍遍摩挲著棺木的紋路,眼眶紅腫不堪,淚水幾近流幹。

一向行事沈穩,無論遇上何等棘手的事都能從容應對的顧相執,眼下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也沒了分寸,始終想不出半分妥當的法子勸她。

就在他苦思無策時,梅年急躁冒進地闖了進來。

看他腳步踉蹌的模樣,顧相執側身示意他隨自己出去。

二人停在離屋門不遠的廊柱下,廊外蟬鳴聒噪,恰好掩去了談話聲。

顧相執這才轉過身,長眉微蹙,低聲問:“出了何事讓你這麽心急火燎?”

梅年心懷忐忑:“是……是大監來了,正在廂房等著少監您過去。”

聽聞常虞山來了泓崢館,顧相執不費吹灰之力猜到對方必然有事而來。

禦馬監大監的位置可不是閑置,常虞山此人更沒有閑聊家常的嗜好。

他極度珍惜自己的時間,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他才能在除了禦馬監以外的地方看到他。

顧相執回頭望向屋內,斟酌中跟梅年說了幾句話,讓他去廚房重新讓人做些懷遠才會有的飯菜來。

待梅年應聲離去,他又朝屋內望了一眼,才轉身朝著自己居住的臥室走去。

還未踏進門內,他便看見身著朝服的常虞山站在桌案前,正拿起他寫的字畫看。

不待他進門,常虞山背對著他,聲音響起:“相執這字,倒是讓人大開眼界。筆力遒勁,藏鋒露骨,頗有幾分顏骨柳筋的風骨,實在值得擊節嘆賞。”

在這褒獎的言語裏,他擡腳邁進門檻。

他躬身行了個禮,這才緊接著回話:“大監過譽,屬下也是閑來無事隨便寫了幾筆,算不得正經筆墨,讓您見笑。”

常虞山未轉過身,眼角餘光向後瞥去,窄長的臉上透著毫無生氣的慘白,官帽兩側垂著的錦帶下露出的鬢角已霜白一片。

看他年紀也不過四十歲出頭,滿頭白發卻比年過七旬的王司徒還要顯老。

他唇角慣性向上揚著,給人的感覺卻不是和藹,反而透著幾分發抖的寒意。

“相執不用在我面前謙虛,是不是正經筆墨,還是真本事,咱家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分得出來。”

這句話並未結束,常虞山放下手中的字畫,轉過身來,笑著移向佇立在屋內的顧相執。

意有所指道:“還是說,相執覺得咱家已經不中用,真真假假的事,已分不出來。”

“大監恕罪。”

對方此話一出,顧相執心中已明確知道,前晚他借病脫身的伎倆,已被對方知曉。他單膝跪地,眸光微垂。

常虞山掃他一眼,並未叫起,負著手緩步走到案後,沈身坐下,示意門外的白直衛將門關上。

直到門板閉合輕響傳來,常虞山這才終於開口:

“你身有寒熱舊疾,我素來憐你、體恤你,待你之心,與待親生兒子無異。可你呢?你就是這麽回報我,以假借口傷我的心?”

顧相執知道自己瞞不過,於是實話實說:“是屬下之錯,一心擔心公主安危,犯了糊塗,才以此借口欺瞞大監,並非有意要撒謊。”

面對常虞山這般心思縝密、眼目通透的人物,顧相執再清楚不過,對方既已將話說到這份上,必然是在背後抓到了實打實的蹤跡。

相比隱瞞,這會兒承認才是上策。

常虞山聽了,臉色不見好。

“咱家先前還當,你在觀星宴上挺身而出,是骨子裏那點潛藏的善意在作祟,才肯為一個連名號都排不上的公主出頭。而下看來,原來你是心系於那人,才會行系於那人。”

他眼神宛如利鉤:“難道你也被趙華晏美貌蠱惑,不惜拋棄一切,準備為她赴湯蹈火,跟那嚴岳的義子一樣,要為她沖鋒陷陣,為她披肝瀝膽?”

“你莫要跟我說,打從接她回建安的路上,你就已經被她迷得不知所措?”

在他眼中,顧相執是個不會為了兒女私情,失了分寸的人,說這些話時,他表情堪稱奇異震驚。

“你以為你借故離場,陛下能不知道,他本就心思多猜忌,你這一走,你覺得他會怎麽揣測你?”

“這些年,本監手把手帶你,悉心栽培你,滿心盼著你日後將禦馬監走得更遠。不成想,你竟為了女人糊塗至此,這很罕見,很不像你。”

“相執……”他延緩了尾音:“你讓本監……很失望。”

顧相執聞言,只是認錯。

這時候說再多,都不如好好認錯。

座上人想看到甚麽,他這些年跟在身邊,早已谙練於心。

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將姿態放低:

“是屬下失職。屬下不該因一己私情,辜負大監多年的栽培與信任。屬下罪該萬死,懇請大監責罰,也好讓屬下稍贖其過。”言罷,他雙膝跪在地上,叩下頭去。

顧相執為人聰明,冷漠高傲,從不會為了攀附權貴而阿諛奉承,更不會用諂詞令色討好旁人。

饒是道歉,行叩頭這樣的大禮,也不卑不亢。

觀人辨心本就是常虞山的拿手本領,他正是看中他這一點,才會將他收入禦馬監培養,若領頭人只會奴顏婢膝、唯唯諾諾,禦馬監難以走遠。

一個有主見,會審時度勢的人,才是接替他位子的人選。

此刻見顧相執這般恭順低頭,常虞山心中何嘗不明白,他這姿態,多半是揣著自己的心思,想讓自己消消氣罷了。

“好了。”

待他維持著叩首的姿態過了少頃,常虞山稀松平常地叫他起來,言語中帶了隱隱約約地嗔怪。

“既然你知道錯了就好,但認錯也不必行這樣大的禮,倒顯得本監苛責了你,教本監往後午夜夢回想起,反倒要心裏不安,起來罷。”

他今日特意來,並非為了觀星宴借病脫身這件事問罪。在他眼裏,這點兒女情長引發的小波折,實在不值當費這般功夫深究。

他說這些,不過是想提醒他,讓他莫要被兒女私情絆住了腳。

聞訊,顧相執拱手道:“謝大監不罰之恩。”

待他起身後,常虞山這才點明來意:“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詰問觀星宴的事。”

見顧相執眼中浮起幾分疑惑,常虞山才不再繞彎,才將士族參嚴岳指揮失誤一事,一一說來。

並道:“寒門跟士族正在狗咬狗,他們兩方,沒有一方是陛下的自己人。這滿朝文武裏,能真正替陛下掌事、為陛下分憂,稱得上陛下唯一依靠的,從來只有咱們禦馬監。”

寒門、士族、禦馬監,在這三方勢力中,唯有禦馬監,其權勢從根源上與天子牢牢綁在一起,只有他們跟皇帝有著唇亡齒寒的關系。

常虞山這麽說並沒有錯。

說罷,他起身向中央走去,在顧相執面前站定。

他神色帶著刻意放軟的安撫:

“觀星宴上的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陛下為了穩住大局、安撫士族,不得已讓你做了那枚犧牲的棋子。這事無論怎麽說,都委屈了你,你心裏會怨、會氣,都是人之常情,換作誰都難免。”

他頓了頓,見顧相執垂著眼未作聲,又繼續說:

“但你也要體諒,陛下並非有意虧待你,他也是被士族的勢力掣肘,不得不做此權衡。此次我來,也是受陛下所托,特意跟你說清楚,莫要在心裏怪他,眼下不過是權宜之計,等日後時機成熟,定會讓你官覆原職。”

“我和陛下都盼著你能顧全大局,先暫且放過高儔。他的命,陛下記著,你的仇,陛下也沒忘,等合適的機會一到,自然會把人交到你手裏,讓你親自處置。”

他道:“若你現在因怨暗地裏殺了他,陛下的位置會很被動,反正現在他們跟嚴岳正在鬥得你死我活,咱們禦馬監何不坐山觀虎鬥?”

聽完他一番話,顧相執明白他這一趟,名為安撫,實則是為了穩住他,怕他因私怨暗斬高儔,打亂深宮裏那位苦心維持的朝堂平衡。

常虞山特意強調:“桓恂作為嚴岳義子,他這次少不了被連累,高家王家那些人,明裏暗裏都不會放過他,如今他人自昨天到這會兒還在太極殿外跪著,他這次性命雖不會有事,但嚴岳指揮失誤是事實,看他的意思是要代父受過。”

“進了禦史臺,那可是士族的天下,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說到此處,常虞山話鋒一轉:“你這幾日就好好陪著順和公主,我想以相執你的能力,以後還輪得到桓恂來插足?”

說完,他搭上顧相執的肩:“本監告訴相執你這些,是為了讓相執你明白,這兩撥人鬥來鬥去,最終逃不過兩敗俱傷,到時候誰還有能力跟咱們叫板?”

他話語幽微:“人生在世,大丈夫豈能無權無勢?你心裏對那順和公主存著幾分心思,本監看在眼裏。可你該明白,一個公主,不會下嫁給一個宦官。但等咱們禦馬監真正站到權力之巔,手握天下權柄時,你想要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便是公主又如何,到時還不是任你取舍?”

常虞山話裏話外的意思通透,他藏在心底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哪裏想做天子的走狗,他想要做的是把持朝政的豎貂,做伊戾,做趙高。

在常虞山這些話下,顧相執沈默良久,隨即才擡眸。

他掩去眼底所有覆雜情緒,看了面前人片刻,躬身行禮:“屬下一切,謹遵大監教誨。”

敲打的差不多,常虞山未在就坐,轉而離開。

等他馬車離開,顧相執進入館內,第一時間往靈堂而去。

靈堂內,羽涅還是他離開時的姿態

梅年也在門口站著,得知常虞山走了,他終於松了口氣。

顧相執見他這麽緊張,想起常虞山篤定他對羽涅有意思的事兒,不禁問起:“你跟他說了甚麽?”

梅年是個藏不住事兒的,很快招來,說方才常虞山一進門問他在哪兒,他一時說漏了嘴,回道:“我告訴大監,您自打從宮中回來,就一直在靈堂陪著公主,除了中途去看了次目的,再也沒離開過。”

說到最後,梅年聲音越來越小。

顧相執就知道是這樣,因為常虞山不會通過跟蹤他得知這些。

事情既已發生,他這會兒也沒追究過錯的心思,況且這幾日還需要梅年跑腿,他只是暫時遣退了他。

梅年剛一離開,身後靈堂裏,忽地傳來翠微著急慌忙的聲音。

“公主您小心……”

顧相執轉身去看,只見跪在蒲團上的人終於踉蹌著站了起來。

因她跪了太久,蒲團都被壓平了,腳步也有不穩,頭發暈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穩。

見狀,他快步走進去扶她。

“是不是頭暈?”不知從何時起,他對她說話時語氣變得如此熟稔。

羽涅搖了搖頭,太久滴水未進,她聲音異常沙啞。

“你不是說今天要去看墓地,我想去瞧瞧。”

“吃了飯再去。”他說著,欲讓翠微去廚房看飯菜好了沒好。

她卻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我想先去看墓地。”

她聲音雖輕,但異常堅定。

興許這兩日見過了她的執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讓翠微帶些容易放到馬車上的吃食,路上讓她補充些體力。

見他答應,她跟著往外走去。

長久不行動,她走了沒幾步,腿一軟差點摔倒。

顧相執眼疾手快,一把攙扶住了她。

一時間,兩人姿態親昵。

瞧見這一幕的盧近侍,臉上的不滿比毛筆寫在紙上的還要明了。

內心為桓恂抱不平。

見他在館內,羽涅很是意外,她轉念想到某人,詢問道:“是你家大人讓你留在這裏的?”

這世上除了桓恂有這個能力,她一時想不到第二個人。

相比之前,盧近侍語氣此刻客氣很多,面上說的上恭敬,將桓恂吩咐自己的事,說了一遍給她聽。

她沒想到,桓恂會做到這個地步。

驚訝之餘間,她腦海隱隱浮現出那道模糊的,安慰她的聲音,讓她放松,讓她不要苛責自己。

……

待從思緒裏回過神,她遂問:“那你家大人去哪兒了?”

盧近侍正要回答,她身旁的顧相執,略微沈吟後,先道:“他正在太極殿門口。”

“太極殿門口?”

望著她不解的雙眸,他沒有隱瞞,將常虞山說的給她覆述一遍。

得知桓恂可能大禍臨頭,她想到他為她做的事,總不能不管不顧。

她未耽誤片刻,讓翠微備馬,往宮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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