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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掀了這天 就那麽一會兒的工夫,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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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掀了這天 就那麽一會兒的工夫,她眼淚……

風雨如磐, 屋頂的水聲淅淅索索作響。

寢殿內燭火通明,熒熒的光暈在簾帳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館內人去請的太醫正隔著床紗,手按在錦帕上給昏迷過去的羽涅把脈。

宋藹與翠微屏氣凝神守在榻外, 望著太醫那緊蹙的眉頭,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時不時瞟向榻上的人, 生怕錯過一丁點兒細微的動靜。

耳目昭彰,公主寢殿, 外臣不得踏入。

桓恂端靜站在內院寢殿門外,穿透搖曳的燈火,傾耳註目地望著殿內的情形。

盧近侍守在一旁。

與他一同候在外面的,還有顧相執。

他也是從宮中借故匆匆趕回,他陰郁的面容上不見前幾日的病態, 已恢覆如常。

固然他二人皆為天子身邊的人, 但向來少有交集。

此刻不約而同聚在此處, 實屬罕見。

作為禦馬監少監的顧相執尚且還有合適的理由,可桓恂的出現, 顯然是突兀的。

顧相執從羽涅過往零星的敘述中,早已得知她與桓恂相識。

盡管如此,他們之間關系究竟深到何種地步,他並不清楚。

可憑著身居官場多年練出的敏銳直覺, 及晚上在九韶殿, 他悍然不顧其他,出來為她說話的樣子。

他足以肯定, 他們之間的牽扯,之間的糾葛。

只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桓恂負手站著,雨絲被風卷著拂過他的衣袍。

縱使他沒有轉過頭, 那股凝視的視線,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清越的嗓音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傳入他耳中:“顧少監這麽看著我,是有話要跟我說?”

廊柱下的陰影久久沒有回應,只有雨珠落在地上的脆響此起彼伏。

待風聲漸漸變得幽咽。

顧相執眼神微沈疏離,徐徐出聲:“桓侍郎平日從不多管閑事,我只是詫異,侍郎會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出面說話,這可真是奇事一樁。”

“顧少監放著宮中盛宴的戍衛要務不顧,火急火燎從宮裏趕回來,就是為了在此處與本官此事?”

他眼神一轉,食指漫不經心叩著腰間玉帶:“要說奇事,少監的所作所為,難道不也稀奇?”

“本官跟她的事,想必少監這樣的聰明人,定了解一二。”

“我們好歹算半個……故友。”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便用此話來形容他跟羽涅之間的關系。

接著,他繼續說:“她有事,我自然不會不管。”

言語暫落,他笑得表面:“倒是顧少監你,出現在此,不是更令人…震驚?”

顧相執自然聽出話裏藏著的譏誚。

今日宮中設宴,天子近側的戍衛本是他的頭等要務。

一手栽培他的掌印大監常虞山反覆叮囑他,萬不可為不相幹的人事,做出壞了自己的前程的事。

可他最後還是尋了個由頭,急切趕了回來。

這究竟是因為甚麽?

是想償還前幾日她衣不解帶的照料之恩?

還是……

還是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懸心,終究壓過了理智?

桓恂顯然沒打算等他作答,墨色的眸子早已重新投回寢殿深處,頭頂掛著的宮燈裏頭的光暈映照在他銳利的瞳仁裏。

他話語聽上去接近平淡:“顧少監想從我這裏探究的,我都知道。”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少監……”

他側過臉,語調透著不容忽視的告誡:

“容羽涅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所以,往後誰想動她一根毫毛,最好先掂掂自己的分量看看那條命,夠不夠承受我的回擊。”

最後一句話,他原本沒有必要跟他說,但考慮到他先前壞了他計劃的做法,這句話他還是有必要在這位未來的禦馬監大監面前說出來。

他話說得直白,一點不顧他們同是天子近臣的身份。

說起來,在外人看來,他們還是站在同一艘戰船上的同僚。

桓恂表情似笑非笑:“顧少監此刻該明白,我與她之間的關系,究竟深到了何種地步。”

顧相執久久沒有言語。

廊下的風卷著零星的雨水打在漆紅的柱子上。

從對面人的眼神中,他能確定,他適才說的話不是皮相之談。

俶爾,記憶被扯回多年前那場皇宮夜宴。

彼時趙書淮借著酒勁,當眾羞辱時任荊州都督的嚴岳,罵他不過是個濁流官,無非是憑些軍功,求取富貴,到頭來哪怕能進入中秋夜宴,骨子裏也不過是披了官袍的兵卒,是個兵子貔貅,是供人驅使的爪牙。

嘲諷嚴岳“爾祖爾父,有出尺籍伍符中?”,更是罵他不過是個沒受過勾攝之苦的軍丐。

當時桓恂就跟在義父嚴岳身邊,將這一切全聽進了耳中。

連他這個嚴岳的義子帶著沒少遭辱罵。

滿殿權貴的哄笑聲裏,尚是少年的桓恂卻往前踏了一步,擋在嚴岳身前。

他面對位高權重的皇室宗親,平靜放下狠話,敬告趙書淮,有朝一日,其一定會因今日之事付出代價。

可誰會將一個小孩子的話當真?

滿座皆是嘲笑,只當他說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

其中不只是誰說他是個當逃軍的料,侮辱他是賊配軍。

直到後來趙書淮被殺,朝野震動,才有人後知後覺地想起當年夜宴上那句不帶任何情緒的誓言,知道原來他說的是真話。

夜宴事件發生時,顧相執才從太和殿調出,進入禦馬監不久,正在宴前侍奉。

這一幕他很有印象,對面人那時的眼神跟現在差不多,誓無二志,決絕凜然。

說罷,桓恂輕飄飄道:“不過少監今夜能回來,可見少監也並非冷漠之人,難怪少監會為了趙華姝弄出和親替身這麽一回事。”

被人猝不及防點破舊秘辛,顧相執面上依舊紋絲不動,半分慌亂也無。

“桓大人這話,是想提醒我有把柄落在你手裏,還是打算去禦前告發?”

桓恂低嗤一聲,唇角勾著幾分嘲弄:“格局小了顧大人,如今告發你,於我有何種好處,結果不過只是白費一陣工夫。”

話音落地,他斂了斂神色,眸光沈靜,終於說起早些時候就想找他談的正事。

“高儔借著備宴的由頭故意誣陷你,你我心裏都清楚。陛下早想動四大士族,不過是礙著北疆戰事暫且忍了下來。畢竟眼下最忌內外動蕩,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周遭無人,只有盧近侍候在不遠處,再加上嘩嘩雨聲混著呼嘯的風,便是把這些話嚼碎了說,也不會傳到第三只耳朵裏。

桓恂:“雖說高儔引得陛下責罰你,是為了測試陛下心中是否真的只是想‘安內’,與他們士族和平共處。結果少監因此丟了禦馬監少監的差事,貶到六品職級,成了禦史臺一個小小的知察禦史。”

他頓了頓,目光游移著看向對方:“這職位說不上多差,但少監……真會這麽忍下去?”

天子不惜自剪羽翼,為借道連大闕汗國這樣的蕞爾小國都要聯姻。

這樣的舉動在高家看來,簡直矛盾重重,處處透著難以捉摸的變數,直教他們心底的憂懼如焚。

因此,他們嫁禍身為天子近臣的顧相執,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壓力探測”。

若天子執意徹查“食物腐敗”案,力證顧相執清白,就是明著宣告,他要護自己人,他不允許在這場明面上就能判斷出孰是孰非的設計裏,任何權力挑戰皇權,挑戰他的權威。

要真如此,高家定會聯合其他士族,不惜一切代價,即刻徹底攪亂北疆戰事,引爆內部動蕩。

可若天子責罰了顧相執,那就是向高家等士族釋放出強烈的安撫信號。

告訴他們這些門閥世家,他寧願再折羽翼,哪怕明知顧相執受了冤屈,也要維系與士族的表面平和,避免內部分崩離析。

這足以證明,天子確願為換取內部安穩付出沈重代價,也印證了他所言“不欲北鄴屆時腹背受敵,才不得已動兵平定北疆”並非虛言,而非表面一套,暗地裏盤算著將威脅皇權的人和事一一剪除。

顧相執聞言,面上不動聲色,冷寂開口:

“桓侍郎該是清楚,高家這番動作,真實目的不過是想逼陛下步步妥協。唯有見陛下不斷退讓,他們才能安下心來,確信陛下將來不會秋後算賬。”

“我若一時忍不住,殺了高儔,陛下先前的種種籌謀,豈不是白費?”

他話語中聽不出來是玩笑還是認真:“看來,桓侍郎是想讓這建安,也變成北疆那樣,兵戈擾攘,魚爛土崩。此刻動高儔,那就是等著朝野震動。”

“少監當真覺得,高儔這一番試探過後,便能徹底安下心?”

他不等他回答,移動腳步,往廊檐下走去:

“古往今來,士族只會維護自己家族的千秋萬代。寧負國家,不負宗族之言,正是其寫照。一個真正集權、強大的皇權出現,只會威脅到他們世世代代壟斷官職、土地、文化的地位,他們絕不能容忍。”

“先帝當年開武舉、行策試,三番五次遇刺。這樣的事,總不是寒門之人能做得出來的。”

“他們不允許一個想做出改變制度的帝王出現,難道就會允許有一個不世軍功的‘英主’出現?一個有威望的帝王不再需要依賴他們的治理,更別提還有能力對他們進行清算。”

最後一句,他問得意味深長:“少監試想,若是你身處士族之位,面對這樣的局面,夜裏當真能睡得安穩?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他們怕是得夜夜盤算如何永保家族富貴。”

聽了這番剖析,顧相執已然領會他話裏藏的深意。

這次測試或許能換得幾日太平,可日子稍久,說不定連一旬都撐不過,類似的試探必然還會再來。

這回不過是罰他降了職級,下月赴任就是。

下一次,那些人指不定要弄出更棘手的幺蛾子。

“總不能任他們這般隨心所欲地折騰。你我皆是陛下近臣,終究要做些防範。下次再扣下誣陷的帽子,恐怕就不只是降職這麽簡單。”

他轉過身看向對方,目光略帶探究:“顧少監以為如何?”

兩人心思原也相差無幾。

顧相執自然清楚他說得在理。

他沈默片刻,啟唇:“桓侍郎有何見解?”

桓恂:“少監即將接任知察禦史一職,此職專司監察百官,手握言事無罪、風聞奏事、專折奏事及勘鞫之權。一味退守,永遠也守不住。唯有攻其必救,讓他們自顧不暇,方能求得真正的安穩。”

“攻?”

顧相執眉峰微挑:“桓侍郎這是已有苗頭?”

桓恂回得輕松:“王陳高李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哪處不是現成的苗頭?不過是等著我們去揪而已。”

他一番敘述完,顧相執眸光微凝,問出心中疑問:“陛下身邊不只有我,士族得罪的人也不止有我。”

他註視著他,冷漠的眼神中盡是淩厲:

“你為何…偏要找我?是瞧著我剛被降職,還是覺得我與高家結了怨,一定肯入局?”

“俗話說得好,狡兔死,走狗烹。”

桓恂不可置否,他說話時頗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他們今日能尋你的麻煩,明日未必不會輪到我頭上。猶自士族素來視我為異己,今夜之後,怕是更要將我視作眼中釘。”

“顧少監,也不是一個忍讓的性子不是麽。”

他和他會想起同一天的事:“猶記得當年那場中秋夜宴,你被一個位份遠在你之上的宦官當眾折辱。後來在九韶殿旁邊的假山後面,你實在是忍無可忍,便將那人按進水裏溺斃,還特意做得像一場意外落水的樣子,半點沒露破綻。”

聽著他這般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著當年的細節,顧相執面上卻依舊平靜,只緩緩問:

“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桓恂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隨心所欲應著:“並沒有人特意跟我說過,只不過那天我實在閑得發慌,在九韶殿附近逛著玩,恰好撞見了而已。”

這件事,顧相執從來沒有想過,世上還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事發時,當年他十一歲,年紀尚小。

他之所以能從那件事中輕易脫身,沒被任何人懷疑,全靠著常虞山在暗中悄悄幫襯、打點,才將所有痕跡都抹去,讓他得以平安無事。

這樁藏在心底多年、從未對人言說的隱秘,這樣被桓恂輕描淡寫說了出來,他頗有些意外,但並不慌亂。

以他現在的地位,便是事發,也無人會相信是真的。

桓恂當然知道,這樣的小事,只不過是過眼雲煙,激不起半分漣漪。

言罷,他神態閑散,繼而道:“方才少監說我要用和親舊事要挾你,你倒不如說,我是想以此為‘投名狀’,與少監尋個合作共贏的契機。”

他說得句句在理:“畢竟以我的身份,若貿然插手這些政務,只會引陛下猜忌。”

顧相執明白他話中意思。

他是嚴岳義子,背後有北崖軍、玄策軍,若直白出面幫百姓狀告士族,以天子多疑的性子,難保不會疑心他借機籠絡民心、賺取聲望,更甚者,會覺得他想借司法手段,為他背後的勢力對士族行政治清算。

天子如今正欲借北崖軍與玄策軍為手中之“刀”,用以削平盤踞已久的士族、異族以及南殷這些硬木。刀須牢牢握於執刀人之手,刀不能自己說話,更不能為所欲為。

天子本就忌憚他背後兵權,此刻他若下場,這一動,無疑會將先前所有謹慎偽裝、步步為營的計劃,盡數摧毀,功虧一簣。

因而站在顧相執的角度看,他這番擔憂,總而言之並沒有錯,符合他的立場與行事邏輯。

“況且……”他補充:“陛下器重於你,我找你,一來是找一個同盟,二來有朝一日,陛下要是得知我因保護自己,不得已出手鏟除士族一事,有人能給我證明,我不是存有私心。”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最重要的一點?”

桓恂沒說,他望了望寢殿內,目光再次看向面有疑惑的顧相執,將真話隱藏下來。

他說:“你是個聰明人,任何人都喜歡跟聰明人做事。”

顧相執對這樣的誇獎似是免疫:“你想讓我為日後的你做證?你就這麽篤定,我會順從你的心意?”

這看似威脅的話,聽得桓恂一笑。

他淡然回:“我要是沒這把握,也不會找上少監你。”

說罷,他正欲轉身走向寢殿門口,眼見著太醫背著藥箱,微駝著背,緩步走了出來。

還是那位上次來診治的李太醫,縱然姓“李”,但這位太醫跟李幸這樣的名門望族,並未有任何關系。

李太醫面上帶著濃重的倦色,此時已距離羽涅昏迷過去了一個時辰,早已過了子時。

李太醫已不似才看見羽涅的情形時眉頭緊鎖,臉上的凝重亦消失不見。

桓恂率先一步迎上,截住太醫的去路。

他朝寢殿裏張望一眼,見宋藹手裏提著幾副藥,正對裏面侍候的宮人低語說著甚麽,似在吩咐對方如何去煎藥。

收回目光,他語調沈靜,潛藏著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太醫,裏面情形如何?公主她醒了?”

他問話時,顧相執也移步過來。

太醫見是二位都是天子身邊的近臣,停下腳步,拱手行了禮。

他措辭謹慎,字斟句酌:“回二位大人,公主殿下已暫醒,神識算是清明了片刻,但公主因悲傷過度,極為虛弱,眼下又昏睡過去了。”

桓恂問:“公主得的是哪種病?”

李太醫面色凝重,沈吟片刻,回道:“依某所見,公主此癥,乃癔癇之象。”

“癔癇之象?”他二人同時脫口而出。

見他二人仍然不明,李太醫解釋:“此癥非先天亦非外感,乃由內傷七情而起。”

“《黃帝內經》有雲:‘悲哀動中則傷魂’,‘悲則氣消’。尋常之悲,不過一時郁結。但公主之悲,如洪流潰堤,已遠超五臟所能承受之極,所以病情來得急驟。造成壅塞心竅,閉塞氣機。氣不行則血不暢,清陽不升,濁陰不降,上沖於腦,神明被蒙,故突然神昏厥逆,肢體強直,風動筋攣,會牙關緊咬,甚或嚙傷舌頰。”

“萬幸公主無性命之虞……”

李太醫嘆了口氣:“今後調養,湯藥其次,首要在於寧神靜志,萬萬再受不得任何悲恐驚擾,若再引動肝風,恐風火相煽,直攻心竅,到時恐會損傷心脈。”

桓恂聽完李太醫的話,心下沈重,說了句:“今晚,麻煩太醫了。”

他叫來盧近侍:“送李太醫回去。”

“是,大人。”

他擡手的瞬間,李太醫瞥見他虎口處那道來不及細加包紮的傷口,皮肉外翻著,邊緣還凝著暗紅的血漬。

“桓大人,您這傷還敞著,容某給您處理包紮一下吧?”

先前情況緊急得容不得半分遲疑。

他將她抱到榻上後,一門心思催著太醫先診看她的狀況,自己虎口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早被拋到了腦後,最後不過隨意拿了塊手帕草草按住,聊勝於無地止了止湧出來的血。

他指腹摩挲著虎口處的傷口,回絕了李太醫的提議,謝過後道:“先不忙這個。”

他傷口處的被血跡浸透的手帕又滲出些紅,在明亮宮燈下,看上去甚是顯眼。

抱著羽涅奔來時,他手上的刺痛早被心口的慌意蓋了過去。

此刻站在寢殿門口,那點疼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寢殿的門虛掩著,能瞧見裏面點著的安神香正裊裊飄出煙來。

他放輕動作,推門而入,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榻上。

宋藹瞥見他倆一前一後進來時,原是想上前攔阻。

可望見桓恂時,又想起今夜這樁亂事裏他實打實出的那些力。

她再瞧瞧了顧相執。

若攔了這個,留了那個,反倒顯得怪異,尚且梅年還在前頭幫忙照看著,左右都出了力,幫了忙。

再者她明白別無他意,只想看看羽涅,於是把守規矩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垂著眼走上前,斂衽行了個禮,說話時聲音壓得極為輕,生怕驚醒榻上的人。

宋藹邊說目光不住往半透的紗帳後照看著,隱約能瞧見裏面躺著的人影。

她道:“我家公主剛又昏沈睡去,適才我跟翠微還聽見她在夢裏抽噎,眼角的淚就沒斷過。二位大人動作還請再輕些好。”

“前院阿悔那邊我得去瞧瞧,葬禮諸多事宜等著料理,奴婢得去看看殮者和方相氏到了沒有,不能誤了時辰。實在是對不住二位,恕奴婢招待不周,先告退一步。”

桓恂按住身上晃動的玉佩:“公主不安穩,我等自當避諱。”

他聲音壓低,望著紗帳:“你去忙前院的事,這裏我盯著。”

顧相執聞言,瞥了他一眼。

轉而對宋藹道:“有需要,宋居令盡管吩咐梅年去做。”

宋藹領了情,旋即欠了欠身,掛心地再看了羽涅一眼,邁步往前院去了。

他二人走到榻前,翠微小聲抽泣著,彎腰給榻上的人擦著眼淚。

羽涅平躺著,睫毛濕潤一片,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辨。

他二人在榻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敢再靠近。

桓恂喉結微動,眉梢不經意擰著。

方才把她抱進殿時,她額頭靠在他胸口,就那麽一會兒的工夫,她眼淚浸濕了他的領口。

那點溫熱透過層層衣料滲進來,燙得他心口發緊。

他看她躺在錦被裏的模樣,鬢邊碎發被淚水浸得有些淩亂,李太醫跟他們說的話言猶在耳。

顧相執同樣蹙著眉,他回想起她在九韶殿裏的模樣,胸口堵著一股淤塞。

他甚至想,如若他跟在她身邊,這樣的事就不會發生,她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痛苦。

但這樣的念頭冒出來的一剎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何時在他心中,已占據了這樣的位置?

睡夢中的羽涅,意識被拉回遙遠的過往,一幕幕畫面在混沌裏鋪展開來。

她恍惚回到了懷遠的深冬,鵝毛大雪簌簌落著,頃刻間便將地面的腳印覆蓋得無影無蹤。

幼時的場景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阿悔帶著她,還有瑯羲,她們三個人在雪地裏堆著雪人。

觀內的竈房裏,師叔與劉嬸正圍著竈臺忙碌烤著地瓜。香甜氣息隨著風一直飄散到觀門外。

她師叔人還沒走出來,聲音已經先行傳了出來,叫他們三個回去。

結果跑著跑著,她回頭,望見阿悔落在了很遠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雪地裏。

她拉著瑯羲轉身往阿悔所在的方向跑去,想要去牽他的手,帶他回家。

誰知積雪轉眼就沒到膝蓋,她們每一步都陷在雪層裏,走得異常吃力。

就在即將靠近阿悔時,一陣狂風驟然席卷而來,掀起地上的雪。

漫天飛舞的雪沫像是一道屏障,瞬間遮住了阿悔的影子。

待大雪稍停,阿悔的身影離她們卻更遠。

她與瑯羲撥開及腰的雪,艱難向前挪動。

而那邊的阿悔,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轉身朝著更遙遠的地方走去,一步一步,沒有絲毫遲疑。

她在夢裏竭力呼喊,聲音被風雪吞噬,瞬間消散。

她望著他的背影,看見他一步步消失在漫天雪地裏,自始至終,未曾回頭。

睡夢中的羽涅,眉心緊蹙擰成結,細碎的嗚咽從喉間溢出,一遍又一遍喚著小師兄。

她帶著哭腔的祈求在寂靜的殿內盤旋,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小師兄別走……求你了,留下罷小師兄……”

聽見她的啜泣的音調,原坐在方形案幾邊的三人腳步同時趕向床榻邊。

昨晚夜半,好不容易擺脫太皇太後看管的蕭成衍,也冒雨趕到了泓崢館。

經九韶殿那麽一鬧,宮中私下已經傳遍,堂堂公主為了一個小宦官,敢提刀面見聖上。

太皇太後知道蕭成衍身份尷尬,她不想讓他趟這次渾水,免得引起皇帝不滿。

可蕭成衍鐵了心要往泓崢館來,任憑太皇太後如何勸說也無濟於事,只得最後放他出宮。

“萋萋,萋萋……”

迷蒙的夢境裏,她辨不清眼前人的模樣,只循著那一絲微弱的暖意,她猛然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對方的掌心,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守在殿內一晚上,一夜未眠的桓恂驀地一僵。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只緊緊攥著自己的手上,指節纖細,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燭光在她淚痕未幹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動了動唇,沒說出話來,任由她攥著自己的掌心。

他手指微蜷,克制著體內湧上的想要回握的沖動。

他下俯身,語氣難得溫和,似是想將她從這幽深的夢中解救出來:“萋萋,別怕,不過是場夢。”

“萋萋”二字落定,蕭成衍眼神帶著幾分詫異,轉頭看向身側的桓恂。

他雖未發一言,心中卻已泛起異樣。方才,他與桓恂同時喚了“萋萋”這個名字。

他滿是疑惑,後者如何知道羽涅的乳名?

他們何時,變得這樣熟稔?

這樣的疑問,他並非此刻才有,在九韶殿桓恂站出來為羽涅說話時,他就有這樣的疑惑。

顧相執視線在兩人之間淡淡一掃,隨即轉向翠微,聲音平穩無波:“藥熬好了?”

“好了好了……奴婢這就去取。”翠微忙應著要走。

不料這時,榻上的人卻緩緩睜開了眼。

桓恂雙墨色的眸子縮緊,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還好你醒了,不然,我都打算去將整個太醫署的人叫來。”

冷寂的疏離顧相執看見她蘇醒也是一頓,眼神微動。他那雙向來冷漠古井無波的眼睛裏,極快掠過一抹極難察覺的松動。

寢殿內傳來一聲瓷器磕碰聲。

剛從外頭端著藥碗進來的宋藹,慌忙將手裏的碗放下。

她壓不住的輕呼驚喜響起:“……公主,公主您醒了?!”

羽涅撐著身體坐起,她環視了一圈屋內,沙啞開口:“我小師兄呢?”

宋藹跟翠微面面相覷,一時間無人說話。

他們誰像是都不忍開口。

桓恂正欲開口,她垂下雙眸,沈寂許久。

不用任何人提醒,昨天發生的事,猶如排山倒海般湧進她的腦海。

宋藹輕聲道:“公主,殮者已為阿悔道長凈身易服,妝容易容……”她躊躇著,帶著請示的意味:“阿悔道長而今名義上是公主身邊的人,名義上是內侍,依宮規,絕不可在館中正堂或者其他顯眼處大辦喪事。”

“奴婢怕因外人非議,影響公主。因而只在道長所居廂房的正間略作布置,簡單設了個靈堂,供人拜祭悼念。”

羽涅掀開被子起來,衣袍下身軀看起來單薄極了。

“非議又如何?”

她踱步往外走著,翠微想上前扶她,但被宋藹攔住:“是我不夠謹慎害了他,我不能連場像樣的喪事都不能給他。”

要是她不去長信宮,他就不會被人綁走,就不會落得現在這樣一個結果。

“這怎能怪到萋萋你頭上?”

蕭成衍見她神情哀戚,血淚盈襟的模樣,心頭仿佛被刀剜了一塊兒肉下來,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自責。

“如果不是我信誓旦旦,再三向你保證,說阿悔留在長信宮外絕不會有任何閃失,你又怎會放下心來,隨我踏入外祖母的寢宮?”

他攥緊了拳頭,悔恨不已:

“錯全在我。是我太過自信,以為宮禁森嚴,朗朗乾坤,沒人敢在天子眼前作惡……是我低估了這朱墻碧瓦下竟藏著如此險惡。”

誰又能想到,光天化日,歌舞升平的皇家禁苑,有皇子膽大包天公然擄人。

這等駭人聽聞之事,哪怕想破了頭,誰又能料想得到。

他與趙元則本就沒太多往來,只依稀記得這個年紀相仿的侄子素來荒唐任性,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能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而他更加沒有想到的是,他原以為受了教訓就該收斂的李允升,會懷恨至此,使出這等陰險歹毒的報覆手段。

他說話時,眾人這才看清他唇角皮破血紅,凝著一道瘀青的傷,在他英朗的臉上格外刺目。

翠微眼尖,忍不住驚呼出聲:“廣寧王殿下,您、您的嘴角……這是怎麽了?”

蕭成衍擡手,指腹不甚在意擦過傷處,動作間牽動痛楚,痛得他蹙了下眉。

他只是說了句“無礙”。

將他昨夜一出宮徑直策馬奔往李府,二話不說,直闖內室,將剛剛受了鞭刑,正趴在榻上呻吟的李允升一把拽起,不由分說再度痛毆一頓。

隨行的韓介在一旁拼死阻攔,卻根本拉不住盛怒之下,失了控的他。

舊怨新仇早已結下,再無轉圜。

到了這個地步,蕭成衍直截了當地告訴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李允升,上一次動手的也是他,若他心有不甘,想尋仇報覆,不必牽連旁人,只管沖著他廣寧王來。

他雖說錯都在他,但羽涅並不這麽認為。

他幾人正說著話,隋恩低聲來報,說武衛營徐直閣來了。

昨日的事鬧得那樣大,在宮中當值的徐采聽到風聲也不奇怪。

宋藹示意隋恩,讓徐采進來。

事情到這一步,宋藹不是看不出來,徐采他們這群人跟她的關系不是一般好。

先在靈堂上完三炷香,徐采才跟著隋恩的腳步一路走到內院。

他拱手行完禮,擡眸看見桓恂等人跟著出來,神情一頓。

這幾人會出現在此,讓他想說出口的話,堵在喉嚨。

只道了句:“公主節哀。”

羽涅走近他,聲音幹澀:“小師姐她,可有來信?”

昨日瑯羲才啟程,按路程算,此刻該還在往徐州去的路上。

徐采搖了搖頭,眉宇間憂慮不已。

阿悔的死,打亂了他所有計劃。

他不敢想,等瑯羲到了徐州,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被騙了,再折回建安時,要如何承受這接二連三的重擊。

“估計……她還得兩三天才能回來。”

“阿悔的事,我想還是先瞞著她,等她回來了再說。”

他頓了頓,沙啞道:“我怕她一下子知道太多,會……會撐不住。”

羽涅聽著這話,心像是在滴血,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該怎麽去跟師姐說?怎麽去跟師叔說?

還有劉嬸,她總把阿悔當親孩子疼,她又該如何開口?

要怎樣交代,是因為她不夠謹慎,才害得小師兄魂斷他鄉。

“公主殿下。”梅年從前院跑了過來,向眾人行了個禮:“殮者說,小殮儀式快要開始,請諸位過去。”

阿悔就她一個親屬,這樣的儀式得由她來。

羽涅應下,換了身素凈的白衣。

辦喪事已是出格,加上昨晚的事,她現在這樣的身份,已不能再做其他,喪服要是穿上,那就是整個皇室的事。

桓恂等人跟著她一起到了靈堂處。

羽涅緩步走近那張停靈的板榻,微微傾身。衾被之下,阿悔面容蒼白,眉眼舒展,真像只是睡著一般。

宋藹在一旁低聲道:“奴婢知阿悔道長是道家出身,所以尋來道家法衣給他換上,想著合他身份。”

羽涅伸出手,快要觸到他冰涼的頰邊時,卻猛地滯在半空,喉間發緊,呼吸澀痛。

桓恂靜立在門邊,目光沈沈落在她發顫的脊背上,雙手攥了攥。

她終於握住木床上人僵硬冰冷的手,刺骨的寒意和痛苦一寸一寸,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巨大的悲慟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窒息。

昨天的種種不斷在她腦海中輪番沖擊著她。

趙元則、李允升、王封袩等無恥陰狠的笑臉,皇帝、太後權衡利弊後的冷漠,還有那些在場卻默不作聲的、衣冠楚楚的王公大臣。

這些面孔扭曲著,旋轉著,最終都化作一股噬骨的恨意,從五臟六腑一直灼燒著。

她回想起懷遠……

想起在塞北樓遇見的小乞丐。

想起過去何仁之、趙書淮等人做的惡。

想起瑯羲說徐景仰,若沒有策試、武舉等兩項舉措,寒門子弟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只能困在屬官的微末職位上,或是被打發到偏遠之地當個小縣官,終其一生碌碌無為。

連她們沈家,也是被士族構陷,才落得家道中落。

她想到在李府門前被無辜殺死的老嫗,以及被強取豪奪的瞿家娘子。

建安乃是皇都,連天子腳下都這般光景,可想而知四方州郡的平民百姓正過著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

她自以為沒有通天本領,不過是想憑著幾分微末伎倆,護住身邊人,也護住自己,在這亂世裏茍全性命。

她改不了既定的結局,更拗不過碾軋一切的歷史洪流。

但……

但一個世道,如果人命要分三六九等。

貴人的命金貴如珠玉,草芥的命輕賤如塵埃。

如果這建安,只是士族的建安,那這樣的世道,留著又有何用?

倒不如索性掀了它,管它身後是滔天巨浪還是萬丈深淵,至少落得個幹凈。

士族不仁,那就掀了士族。

沒有權勢,那就創造權勢。

遇水架橋,遇山開路。

她偏不信,這群盤踞雲端的蛀蟲,能永世囂張。

她要將所有欺淩弱小,視他人為螻蟻,罔顧他人性命的人,全部都,一個不留的,趕盡殺絕!

她要王法,能刑上所有人!

她凝視阿悔仿佛沈睡的臉,淚水一次次模糊她的視線,心中悔恨。

如果她能早些站出來,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事出現。

站在她身邊的宋藹又輕聲補充:“道家喪儀的法器也已備齊,經幡、三清鈴皆依制陳列,只待公主示下吉時……”

她久久未言,靈堂裏靜得讓人心顫。

不知過了多久,她擡起臉,聲音很輕:

“有勞居令,請方相氏隨殮者入內。”

“送我小師兄,入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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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啊各位友,我第一次設置防盜章,出了些問題,我剛剛改成最低比例,時間是一小時的,要是還有啥問題直接評論區扣我就好,大家就暢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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