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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好乘涼 看到我沒死,是不是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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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好乘涼 看到我沒死,是不是很失望?……

聯姻取消, 泓崢館暫時成了她府邸。

宋藹她們一眾宮人,就此歸到了她名下。那些繁文縟節不必再學,連陳清那邊安排的授課, 也被宮裏給叫停。

一時間, 整個泓崢館都閑散下來,她早上也終於能多賴會兒床, 不必再像從前那般規規矩矩早起。

至於禦馬監,其人馬大多已經撤走, 只留了一部分人留在館中當守衛。

羽涅斜倚在榻上啃著瓜果,隋恩躬身向她稟明著禦馬監的這些動向。

聽完之後,她咬了一口手中的脆梨,漫不經心問:“顧相執呢?他想必是快馬加鞭離開了吧?”

隋恩道:“顧少監早晨身體抱恙,此時正在前院廂房休養。”

聽聞顧相執突然生了病, 她不由停下手中動作, 驚異問道:“他怎會忽然病了?”

話音剛落, 她倏地想起昨日他縱身躍入水中救自己的事,心頭微動, 又急忙追問:“是不是跟昨天浸了河水有關?太醫署的人可曾去看過?”

隋恩躬身回稟:“已經請過太醫了,只是具體情形奴不知。顧少監身邊的親隨梅年只說染了些風咳。”

想到他是因救自己才染了病,羽涅坐直了身子,略一思量, 吩咐道:“隋恩, 你去廚房傳句話,讓他們燉些養身的湯水, 熬好後立刻送到顧相執臥房去。”

說罷,她將吃了一半的水果擱在盤中,起身看了看一旁的宋藹與翠微, 目光最終落在宋藹身上:“宋居令,你隨我到前頭去看看,瞧瞧顧相執現下如何。”

宋藹欠身應諾。

翠微這邊還有種子的事要忙。她得親自盯著其他人將種子穩妥裝車。

為了掩人耳目,域內特意多備了些其他品類的種子,打算一並送往寺廟。

永興寺身為國寺,有自己的園地,她借著“前夜做了不祥之夢,想廣種福田、積累善緣”的由頭,將這些種子贈予寺中。

她這樣的公主身份下,做任何事都得有個合情合理的說法,若是貿然送種子,難免引人猜忌,她只能這樣周全安排。

安頓好這些後,她帶著宋藹和兩名宮人往前頭廂房走去。

廂房外守著人,宋藹上前向門口的守衛說明來意,守衛應聲進去通報。

約莫過了一會兒,梅年跟著守衛一同走了出來。

梅年也是宦官,並非出自白直衛,他年紀與隋恩相仿,大概二十出頭模樣。

梅年來到她面前,彎腰行了個禮,道了個萬福:“順和公主,少監吩咐,只請您一人入內探望。宋居令與其他人,還請在門外稍候。”

聞訊,她與身旁的宋藹交換了個眼神。

介於那晚顧相執的舉動,宋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進去。

羽涅回眸看了看眼前緊閉的房門,目光又重新投向宋藹。

她顯然已有了決斷:“居令且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言落,她擡手推開眼前沈甸甸的木門,擡腳跨過門檻,提裙走了進去。

在她進去後,梅年沒有一塊兒跟著進去,而是跟宋藹等人一同留在了門外。

屋內格局並不闊大,左側隱約可見臥榻的輪廓,右側書架林立,中間地帶擺著一張長形桌案,案後立著四扇繪著山水圖的屏風,眼前的房子整體陳設簡單,透著幾分雅致。

“咳……”

床榻方向傳來一聲輕咳,羽涅循聲望去,只見掛著的帷幔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穿了件月白中衣,肩上披了件素色外袍的顧相執走了出來。

他頭上烏發未束,宛如潑墨般披散著,原本陰郁的長相顯著幾分病態的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眉峰卻仍如墨如畫。縱使帶著些病氣,也依舊讓他顯得好看。

這麽沈腰潘鬢的一張臉,要是再往後推幾千年,百分百是熒幕上寵兒。

光顧著看臉,她竟一時忘了正事,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

她心虛移開視線片刻,又接著看他,道出自己來意:“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因為離得稍遠,她未看見他額頭上舊疾發作時的薄汗。

“看到我沒死,是不是很失望?”他又咳了一聲,目光掃過她,往桌案後走去。

她心頭氣結,暗忖這人未免太看輕自己。

她卻沒說破,反倒順著他的話頭接:“是啊是啊……你在靖遠時射傷我,那筆賬到現在我還沒跟你算呢,看到你沒死,我確實挺失望的。”

這話一出,剛在案後坐下的人,撩起眼皮看她,神色不明。

她也不客氣,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

離得近了,她才清楚瞧見他臉上那抹超乎尋常的蒼白,絕非“風咳”就能折騰出來的模樣。

羽涅忍不住驚訝發問:“一個風咳就能把你磨成這樣?顧相執,你這體質也太差了些,虧得你還是禦馬監的少監。”

話剛出口,她便覺不妥。這話聽著,像是往人傷口上撒鹽。

她慌忙抿住唇,兩秒後才訥訥開口:“呃那個…我不是嘲笑你,你也知道我沒那膽子,我的意思是,太醫署是不是出了庸醫,你這真的只是‘風咳’?”

在靈寶觀待了那麽久,她見她師叔崔妙常救治過的人沒有上萬也有好幾千,風咳這病,哪怕再嚴重,也不至於將人折磨成這樣。

他聞言,斂了斂眸,伸手拿起案上的書卷,垂首翻看起來。

“太醫署的人,都是經過層層選拔上來的,你懷疑自己的眼睛,都要比懷疑他們的醫術來得真。”

羽涅不以為然,隨手抄起他面前果盤裏的蘋果,在兩手間拋來拋去。

“那可未必,按理說太守之位也是層層選拔的吧?可我們定州的郡太守,貪起來比誰都兇。他還是燕王之子、皇室宗親,不照樣是個半吊子。”

她穩穩接住落下的蘋果,轉眼看向他:“說起來,甚至連半吊子都不如。畢竟能力差的人,不一定會做出草菅人命,賣國求財的事。”

聽著她的話,顧相執垂眸翻書的動作微頓,不知怎的,他倏然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

他手指在書頁上點了點,看似不在意問:“所以你跟桓恂,在定州時就認識?”

羽涅被他突如其來的問話問的一怔,腦中瞬間翻湧出她與桓恂在懷遠的種種過往,那些挑水砍柴,兩人在寄思齋聊天的畫面一一重現。

過往的回憶越多,她心頭不禁泛起一陣澀意。

可惜……那些鮮活的景象,全是假的。

“嗯。”她悶悶應了聲:“你們都在朝中為官,又都是皇帝身邊的人,應該知道他那時在懷遠忙著鏟除奸臣吧。”

她說得確實不錯,但他沒接話,只是問:“跟羯族人談判一事,也是他替你幹的?”

即便她對桓恂抱著遠離的想法,但嘴巴還是很緊,一點都沒要出賣他的意思,堅定搖了搖頭。

見狀,他並沒追問下去。

縱觀整個建安城,有膽量應下她所托,更敢動手去做這等事的,遍數下來,除了桓恂,再無第二人。這是他非常篤定的事。

桓恂的身後,是手握北鄴七成兵權的嚴岳,三十萬大軍中,單單精銳占了二十萬。更別提桓恂親手帶出來的玄策軍,八萬人馬裏,四萬皆是百裏挑一的銳士。

這樣的勢力,就算是天子耳目探知了內情,也不敢拿他如何。

其中原因很簡單,深宮裏那位一心想要打壓門閥士族的天子,眼下能倚仗的,只有嚴岳父子手中的兵權。

門閥士族猖獗數百年,自恃文人風骨,向來瞧不上軍戶出身的武人。家族子弟即便去了軍中,除了穩居高位外,從不上戰場,早已與軍中實務脫節。

反觀嚴岳,是實打實靠著軍功一步步爬上來。他出身底層,與士兵同吃同睡,早已深得軍心。

權力並不是一個物件,不是你擁有兵符就能號令天下,權力來自人心,來自人心的擁護。

失了軍心的士族子弟,自然在軍中待不長久,最終只能悻悻離去,嚴岳也就此成了北崖軍獨一無二的主宰。

當時又恰逢柔然在邊境蠢蠢欲動,士族就是想參嚴岳一本,也只能暫且偃旗息鼓。他們心裏清楚,族中懂軍事的人寥寥無幾,若是貿然激怒嚴岳,誰來替他們鎮守北疆。

並非所有武將,都能成為他們稱心如意的“打手”。

正是這一時退讓,讓他們錯失了良機。

等再想回頭收拾嚴岳時,對方早已在先帝的扶持下長成了參天大樹,威霸一方,再難撼動。哪怕他們想借故掐斷北崖軍與玄策軍的軍餉糧草,也不過是徒勞。

北疆早已是嚴岳的天下。

先帝特許他在當地自行收稅,對嚴岳將當地土地劃給麾下軍隊,讓士兵們在無戰時除了常備值守,其餘人皆能耕織為生安居樂業一事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涼州、夏州、定州等一帶的豪強為此苦不堪言。

李、高兩大家族祖輩發跡於北疆,嚴岳動了當地大戶的利益,就是動了整個士族利益。

如今雙方鬥得不可開交,根源正在於此。

而這樣的局面,恰恰是天子樂於見到的。

桓恂此番回到建安,一路上遭遇的刺殺,十有八九都出自士族之手。

只是這些盤根錯節的彎彎繞繞,羽涅全然不懂。所以她才會覺得,只要自己搖頭否認,顧相執便會換個人去懷疑。

顧相執道:“我知道你想在建安找棵大樹靠著好乘涼。”他擡眸看她:“但跟桓恂攪在一起,你只會死得更快。”

他模樣掩藏著幾分告警,她笑了笑:“誰說我要靠他。”

她語氣頓了頓:“說來你們還是同僚,在顧少監看來,他像一個樂於助人白給人靠的人麽?”

說罷,她起身:“少監還是別擔心我的安危了,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她看著他,盈盈一笑:“生了病的人,就要好好養病,少監這時還是少看些書。”

“我已讓人燉了湯,過會兒便送來給少監補補。”她笑得嬌俏,靈動不已:“晚些時候我再來看顧大人,走了。”

她去時跟來時一樣沒有兆頭。

目送著她的背影離開,他沈思著不知在想甚麽。

等她的腳步完全消失在門外,屋內重歸寂靜。

倏地,顧相執適才緊繃的脊背驟然一垮,支撐了許久的氣力仿佛瞬間抽離,手中的書“啪”一聲墜落在地。

體內蝕骨的灼痛侵蝕著他的四肢百骸,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額角青筋暴起,眼前視野忽明忽暗,耳畔嗡鳴如潮,他咬緊牙關。

梅年見狀從外沖進來,大叫道:“少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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