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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舊事 阿恂你,和我一樣……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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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舊事 阿恂你,和我一樣……是人。……

回到書房。

子競撩起衣袍在長榻上坐下, 這才緩緩展開那封飛鴿傳書。

書信內容不長,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熟悉的字跡:

【吾兒子競:

聖諭召汝還朝之事, 為父已悉。汝能舍兵權以安新帝之心, 免吾門遭疑,父心甚慰。

我們父子為國戎馬半生, 自吾掌都督中外諸軍事一職以來,世家大族虎視眈眈久矣。如今你為家族自屈至此, 父心實慟。然汝且寬懷,待為父平定諸部異國,踏平南殷,替天子一統四海,父必為吾兒覆爵請命, 重掌玄策軍虎符。

如今你既已回到建安任職, 宜靜養韜晦。懷遠趙氏一案, 我已請楊中書擬奏陳情,向皇上言明, 吾兒肅奸之志,純為社稷,不是有意違抗太皇太後懿旨,別無二心。

此去皇都, 倘燕王發難, 速遣心腹報我,為父雖遠在邊關, 也定會為你做主。

宣德元年六月十二日夜半 父書於軍事府】

掃完書信上的字,子競將厚重的紙張折好重新歸於信封中。

謝騁在一旁小心翼翼問:“大都督對統帥要回建安一事……有何見解?”

關於子競要被召回皇都的旨意,他已於次日擬信一封, 告知於義父嚴岳,並順便說明,自己此回要清除掉趙書淮,同時向遠在都督中外諸軍事府的嚴岳稟明案件情況。

因而,才有了今日這封回信。

子競摩挲著信上的封蠟,出聲道:“義父當然是體諒我的用意。如今他也已請動楊中書上奏,幫我在趙書淮一事上,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縱使燕王府再如何施壓,想來也不致牽連到我身上。”

回想起昨日他殺趙書淮時的狠絕,以及趙書淮說的“報仇”二字,謝騁不禁感慨道:“當年建安夜宴,趙書淮當眾羞辱大都督寒門出身,如今您不惜違抗懿旨,不惜冒著危險,在宮中懿旨到來時也要手刃此賊,以雪前恥。統帥為大都督做到這般地步。大都督又破例為您找人說情,這般父子情深,當真深厚無比。”

子競唇角笑意不深,知道趙書淮與嚴岳之間有過節的人,如今聽聞“報仇”之說,都會深覺,他此番緊咬著趙書淮不放是為舊怨,絕不會有其他猜測。

如此甚好。他要的便是這般效果。

他要讓嚴岳看見,讓天下人看見,他此番作為,不過是為全這段“父子之情”罷了。

如今懷遠的案子都已了結,謝騁在說完話後,忽然面露難色。

見他半天倏地不聲不響,子競懶散地掀起眸,見他滿目憂愁,他大概猜測到緣由。

收好信件,他啟唇:“謝護衛在擔心‘密信’之事?”

自己的內顧之憂被一舉猜中,謝騁踟躕少頃,問道:“統帥不擔心麽?”

他道:“畢竟那封密信,是我們俺是何塵勞模仿趙書淮筆跡寫的,要是後續被人查出,那……”

“沒有人能查得出來。”

謝騁話未說完,子競出聲打斷:“雖說…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但信,是何塵勞自己寫的,不是我們逼迫他。而且就算他說是我們逼迫,誰能為他做證?”

“後山那些錢財,以及柔然將領的口供,都能證明他通敵賣國。就算何塵勞以後反悔,謊話說了一遍又一遍的人,誰又會相信他的鬼話?”

“而且如果一個人握有你生死的把柄,殺了對方豈不是更加安全?”他語氣淡淡:“我們殺了何塵勞,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但是他如今還活著……”

子競睨向站在前方的謝騁:“禦史臺的人向來重物證輕口供,那封信你已反覆比對過無數次,每一處頓挫和收鋒,都與趙書淮的真跡分毫不差。物證不會出現問題,若你坐在禦史中丞的位置上……會因為一個來回倒戈,為了活命的階下囚,推翻這鐵鑄般的物證麽?”

謝騁沈思著,呼吸不自覺凝滯。

先發制人,在這樣的層面上,有時留活口,顯然比滅口更加能令人信服。

“更何況…”他繼而所有可能產生的問題,將其中的利害層層剖開:“趙書淮可是因為他提供的‘證據’才引出了後面太守府幕僚的舉發,換句話說,趙書淮能死,他可是頭功。”

“他要是想反咬我們,你要是愛子深切的燕王,是會信一條反覆無常的走狗,還是更想將他千刀萬剮?”

說到此處,謝騁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逐漸不再擔心何塵勞這個禍患,有一天會波及他們。

自打昨日轉陰的天,這會兒終於下起了大雨,滂沱的暴雨傾盆而下。

子競目光穿過窗戶,望著淅淅瀝瀝轉瞬便連成密不透風的珠簾,打濕了庭院中艷麗的芍藥。

他向來厭惡雨天。那無孔不入的濕氣滲進肌理,總讓他覺得沾著血腥氣。

書房內,唯有雨落在屋檐的聲響在寂靜中蔓延。

驟然,他毫無征兆開口:“以謝護衛忠貞不貳,據義履方之為人。偽造證據這等事,應讓你心中,很有負罪感?”

他話一出口,連帶著盧近侍眼神都聚集在了謝騁身上。

誣陷這樣下作的手段,謝騁向來看不慣,更不屑為之。

聽著榻上人的問話,他緘默不語半晌,才道:“屬下…自當行事要秉公執法,可我同樣明白,像趙書淮之流,法,對他們而言形同虛設。”

“統帥此為,也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趙書淮作惡多端,手上血債累累,也該讓他嘗嘗,被誣告是何滋味。”

“屬下並不覺得…”他斬釘截鐵說:“殺惡人用這樣的手段,有何不對。”

這樣的回覆,尾音在空中消散不到須臾,謝騁聽見看向窗外的人說:“謝護衛能這般想,甚好。”

子競仍望著窗外零落的芍藥,聲音裏帶著淬過冰的平靜:“你該知曉我為人,我從來只講究達到目的,不問手段。世人說的正義之士,和我更無瓜葛,不要覺得我是甚麽除惡揚善的秉正之人。”

他轉而回頭:“謝護衛既選擇隨侍我左右……這些道理,我想…你早些知道的好。”

雨珠子砸在屋頂上的聲響分外重。

一時半霎,謝騁沈吟不語。那夜道觀,他留他一命的事,歷歷在目。

他深知,眼前人從未做過以強淩弱,竊弄威權,傷天害理之事。

他甚至直覺,如若不是朝廷那道急詔,以及他意外打草驚蛇。關於趙書淮的罪證,他們還有時間去尋找。

………

一道閃電落下,謝騁單膝跪在花織氍毹上,低頭抱著手中的刀,沈聲道:“屬下此身此命,早托少主。刀山火海,但憑驅策。”

但憑驅策,他要的就是這四個字。

其他人要是有此言論,真實性尚可存疑。但這話要是謝騁說出來,那就沒有任何疑義。

他正是看中他的忠心,他的為人,才會留他一命。

此行能達到此目的,也不枉他做局,在潛入何仁之書房那夜,故意賣他人情,讓那婢子活著離開。

刀他手中有,不殺,是因為他不想殺,留情,是因為有用,不是賣誰面子。

在謝騁表忠心之後,子競笑得很淡,語氣輕快:“我有謝護衛當左膀右臂,何愁大事不成?往後行事,我當是無往而不利了。”

謝騁尚未回話,子競已側首重新望向花圃中。

冷雨如珠,濺落在地磚上,泛起豆大的水花。

於風雨如磐中,他凝目觀著冰涼的雨水,澹然接著道:“明日啟程的早,趙書淮那些贓私,本帥要原封運回建安。別人清點我不放心,你親自去盯著罷。”

謝騁垂眸回:“是,統帥。”

待謝騁一走,偌大的書房中,唯剩下了子競跟盧近侍。

見他這樣賞雨,盧近侍上前一步:“統帥,我去給您添杯茶來?”

聞言,子競眸光仍落在雨幕深處:“不必,你與妻女聚少離多,此番回建安,總該帶些體己物件。”

“懷遠雖是小城,倒有些建安難尋的玩意兒。去好生挑挑,莫要虧待了她們。”

陪伴於他身邊多年,盧近侍自知他說話,向來說一不二。

他沒再多言,躬身回:“屬下……謝統帥體恤。”

雨聲漸密,書房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子競看了半晌,和衣臥於長榻之上。

自打處理何仁之、趙書淮一案以來,他便不曾安枕,連著好幾日都沒好好合過眼。每每倦極,也不過是在這方寸之榻上小憩片刻。

晦暗的光映照在他如玉般的俊容上,看起來有些不符年歲的寂然。

窗外雨聲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盤。

不知過了多久,他腦袋裏恍惚又聞得那熟悉的聲音,似燕語鶯啼,輕柔入耳:

“桓恂……阿恂,這是你的名字……”

“可阿恂從來不是獨自一人,不是再在山林捕食的野獸,阿栒不是豺狼虎豹。”

“阿恂不是豺狼虎豹,阿恂你,和我一樣……是人。”

漸漸地,血腥的畫面又一次出現,女人趴在雨水混著血水的泥土裏,衣衫被血浸透,口中湧出鮮血,綿和的聲音被聲嘶力竭的叫喊取代:

“快跑——阿恂……”

“跑——”

血色如潮,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幾欲將他吞沒。

遽然,榻上的人睜開了眼,濃墨般的黑暗沈沈壓來,伸手不見五指。

他穩了穩呼吸,偏頭望向窗外。

不知何時,天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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