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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召回皇都 父子尚且相疑,師徒之情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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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召回皇都 父子尚且相疑,師徒之情又值……

撲棱棱兩下, 檐子上的灰雀沒能扇動翅膀跑得了,急促叫了聲,墜到了地面。

子競對自己箭法精準程度, 談得上滿意二字。

遙遙望了眼地上的鳥兒, 勾唇笑了笑,看不出心情好壞。

謝騁給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後者噔噔跑去對面回廊下,拔了鳥兒身上的箭, 拾掇幹凈了地面。

子競收了弓箭,回身瞥向方才捧著急報趕來的守衛:“給謝護衛,打開念念。”

“是!”

謝騁從守衛手中接過印有黃龍紋的絹帛,松解完上頭纏著的紅色錦繩與蠟封印記,緩緩鋪展開, 他看著絹帛上的字跡, 遲遲未出聲。

子競瞧他一眼:“裏頭寫了甚麽, 讓謝護衛如此驚異。”

謝騁猶豫再三,片刻後, 緩緩念著這封加急而來的詔書:

【門下:

定北邊軍統帥桓恂,溫恭忠允,亦有踔絕之能,英略神挺, 勳績茂著。

然邊塞苦寒, 久勞鞍馬,非所以優崇元功、頤養國士也。而又皇太子稚齡受冊, 養德青宮,需文武兼資之臣輔翼經訓,俾戚恭敬溫文之德。

遂特晉卿為太子少傅, 朝夕入授經筵,令太子習戎略、知邊事;同特授卿開府儀同三司、領中書侍郎,給班劍二十人,暫許劍履入東宮。

望卿驛馳還建安,參讚樞務,以副朕倚重之懷。

原持節、定北邊軍統帥印綬,即交副將段廷憲,符到奉行。

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宣德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伴著謝騁讀完,子競唇角浮起一番笑意,回身朝官椅走去:“好一招明升暗降。”

又是太子少傅,又是開府儀同三司,看起來官位高了不少,實則沒有一個算是有實權在身。

“想用虛位消解我的兵權,新帝打得一手好算盤。”子競單腿踩在椅子上,隨手拿起桌上的果子,高高拋起。

見他神色澹然,不慍不惱,謝騁先揮手屏退左右,繼而肅容低聲問:“新帝剛甫登大寶,就對大人您下手。玄策軍是大人一手帶出來的親兵,他這麽急著要奪您的兵權,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子競玩弄著手中的果子,笑意涼涼:“著急?謝護衛難得不記得,當年新帝尚未加冠時,被派往邊疆歷練,曾與義父有過一番閑談。那時他的心志隱隱就已可以看出,他不允許任何權力,威脅到皇權。而今北鄴兵權,一大半都掌握在我和義父手中,他自然要先拿我們開刀。”

“可大都督與新帝曾為師徒,說來也有些許情誼在。都督對北鄴忠心耿耿,而且大人您還曾為新帝當過一箭,他懷疑誰,也不該懷疑大人您。”

謝騁眉頭緊蹙,猶自不解:“如今各異族部落蠢蠢欲動,其餘小國也虎視眈眈,聽聞南殷那邊皇室內鬥結束,蕭成遵又重新準備北伐事宜,而朝中門閥傾軋,黨同伐異。這個節骨眼……新帝不是更應該將大人奉若‘長城’,為何反倒自毀藩籬?”

“不見得新帝是想自毀藩籬。”他輕松接住空中的果子:“而且,如今他此做法,已經算奉我為‘長城’了。”

謝騁沒說話,面上顯然還有疑惑。

子競接著道:“義父執掌都督中外諸軍事,統領全北鄴兵權,已有六年之久。這六年光景,義父根基早已深紮,軍中諸將,多出其門下。你我皆知,義父並無結黨樹威之意。這些年擢拔將領、整頓軍務,不過是為北鄴擇選良材。”

“但新帝…可不會這麽想。”他這番話,說得謝騁心中對目前態勢漸次有了明了。

暫且不論心跡,於天子而言,臣子功高蓋主,本就是罪過,是威脅,是夜晚難眠的噩夢。

子競撩起眼皮,繼而道:“眼下正如謝護衛所言,四方豺狼環伺。四大門閥把控朝政已久,先帝曾為了打壓各世家,提出‘策試’、‘武舉’等措施,讓寒門士子,亦有拜朝入相的機會。該朝策自誕生的那一刻起,各門閥便怨詞詈語,新帝才登皇位,他太子做了二十年,政治資歷不足以讓世家俛首帖耳。”

“他除了他丈人家可以靠一靠,此外怕是無嫡系勢力能倚賴。他忌憚危機的同時,又抱有一統天下的雄心。要一統天下,唯有培養自己的勢力。新帝也看到了這一點。”

謝騁接話道:“大都督曾為新帝太師,他要培養勢力,為何不拉攏大都督,反而還要消釋您的兵權,這是何道理?”

子競起身拿過那封詔書,展開端詳須臾。他目光掃過字裏行間,神色淡然:“他已經在拉攏了。他此番召我回皇都,不見得是真要對我做甚麽。”

“聖主欲展宏圖,少不了要找個實權臣子當作靠山。”

“他想拉攏義父,又憂心忡忡義父做出叛臣之事,挾天子以令諸侯,猛虎反噬。世人皆知義父膝下僅我這一義子,更無親出。虎毒不食子,抓蛇要抓七寸。正因為如此,新帝這才將我調回皇都,明為擢升,實則是為質子。”他一言說出這份詔書背後的隱喻。

“可他們畢竟是……”

謝騁話未說完,便被子競擡手截住:“父子尚且相疑,師徒之情又值幾何?”

自古以來,手握兵權的重臣最為帝王忌憚,這是千古不變的鐵律。新帝性剛愎多疑,更兼乾綱獨斷,斷然不會讓他們父子手裏的兵權,威脅到皇室。

情誼既能成為締結權力的紐帶,亦能化作傾覆江山的禍根。再深厚的交情,在權力面前都不堪一擊,自幼學習霸道之術,飽讀詩書的新帝,比任何人都懂得此道理。

他話音落地,唯有窗外徐徐風聲掠過。

靜默少頃,謝騁猶豫了好半天,才張口問:“那大人……要令詔回建安麽?”

回建安,意味著要放棄這幾年他一手打造出來的玄策軍,成為籠中之獸。

定北邊軍統帥的職位,失去倒是其次,只是權力一旦失去,便很難再拿回來。謝騁暗自思索,他這位不會吃一點虧的少主,不見得真會接旨。

這聖旨要是不接,他們倒也能找些由頭出來,眼前就有現成的。他們完全可上書一封,說柔然人犯邊之事尚未平息,大可借戎事倥傯為由,先平邊患再議其他。邊關軍務乃社稷之重,即便新帝心知這是推脫之詞,一時半會也奈何不得。

正在他想著,子競不會回皇都時,耳邊兀自響起熟悉的音調:“回,當然回。”

子競說得輕快,言語篤定:“為何不回?”

謝騁一怔,五官流露出訝異的神色:“大人……甘願放棄玄策軍?”

子競一笑:“不願意。”

不等謝騁再發問,他話頭又一轉:“但相對於成全義父的忠義來說,我的不願,也會變成願意。”

他平靜敘述:“若我執意不返建安,天子必另尋由頭削義父兵權,轉而扶植他人。北鄴揮師南下,一統九州,本是義父畢生所願。不能因我眷戀權柄,而令新帝對義父生疑。更何況,朝中尚有對義父不滿之輩,義父權位不容有失。我此番歸於都城,反倒能作義父在朝中的砥柱,何樂而不為?”

謝騁屬於哪種情況都想到,卻未曾想,他會有此等想法。

權力面前無父子,他能做到瀟灑放權,著實令謝騁一震。

過去的十二年中,他眼中的這位少主,才能卓越,待兵如親,因冷情恣意妄為,給人一種不可操控之感。

而下能做到這種地步,讓他不由得深感佩服。

謝騁素來沈穩的面容此刻顯出常日難掩的激動:“大都督若是知曉少主為他犧牲至此,該是何等痛心,定當以少主為平生之傲。”

子競笑著,那雙漆黑的眸子,卻沈得跟從未解凍祁山尖兒的寒冰一樣,嗓音裹挾著應有的溫情:“義父將我從死人堆裏帶走,授我以詩書,傳我以武學,如若沒有義父,我哪兒來的今天。這般恩義,我以性命相酬都是應該,回到皇都,又算得了甚麽。”

謝騁連連點頭稱讚,眼中皆是敬佩。

他意已決,他也沒再多言。

過了半晌,他想起趙書淮一案還懸而未決。若接了詔書,等那段廷憲派人接了印綬,不日他們便要啟程。

後面接手的人,不知會不會礙於趙書淮皇親國戚身份的威壓,從而重拿輕放,放過這蠹蟲。

顧忌面前人才被奪了實權,恐內心多少有些煩悶,他憂慮著,尋思要不要問。

詔書一事已決,子競看向地上密探的屍體:“派人好好厚葬他。”

謝騁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應道:“是。”

吩咐完,子競欲走。

“那趙書淮……”思索再三,謝騁還是問出了口。

子競沒有回頭,腳步不停:“殺了他再走。”

隨著那抹玄色背影遠去,知道趙書淮跑不掉,謝騁長舒一口氣。

這樁案子,不會跟他幼時在故鄉城鎮一樣,因為那些因犯案者身世顯赫就不予以追究。

趙書淮的案件有了定論,謝騁叫來護衛,擡走了密探屍首,吩咐完要好好掩埋後,也離開了議事堂。

這晚,他於屋內修書一封,去到郊外,將信綁在信鴿腿上,鴿子往都督中外諸軍事府而去,轉瞬沒入夜色之中。

夜闌幽深,一只白鴿飛入軍事府,府內人取下密信,連夜呈於那人榻前。

榻上的人燕頷虎頸,目如懸珠,放下手裏的藥碗,拿過信封展開。

信中只有簡短的幾句話:

少主待都督,可謂丹心赤誠。雖權柄在握,卻甘願釋縛焚櫬,以成全都督夙願。都督所慮之事,依某之見,實乃多慮。少主雖為義子,然孝悌之誠,逾於所親出,未有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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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又是一章劇情,給下一篇鋪墊鋪墊。

啊啊啊三十七收了 謝謝大家(鞠躬[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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