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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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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江東陽幾乎是被拽著走的, 要不是程華跟了上來拉了他一把,他怕是會被人拽著朝前撲倒。

“抱歉抱歉,是我太著急了。”葛康連連道, 也察覺到自己的失禮,幹脆將手反在背後。

“……哈,哈沒事沒事。”江東陽幹笑兩聲。

這人著急是真著急,越著急他越慌。

葛康一路卻什麽都沒說, 邁著大步就在前帶路,身後跟著的兩兄弟得趕緊追上他的身影,都顧不上打量周邊的環境。

直到他們來到一排棚屋,葛康指著後面幾間,“這就是他們的住處,女同志住在後三排, 你妹妹就在那裏。”

江東陽看了看日頭,又註意了下遠處上工造成的聲響, “她沒去上工?”

葛康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是古怪,“你去了就知道。”

江東陽皺起眉頭還想說些什麽,程華可顧不上這麽多, 拎著包袱就往後面三排棚屋走,一路走一路喊著, “三妹、三妹!我,二哥、二哥來、看你了。”

棚屋算不上正經的房子, 連房門都是一塊不帶鎖的木板。

也是, 說是住處但住在這裏都是被下放要改造的人,怎麽會允許他們有鎖門的權利。

程華沒進去,他知道妹妹們的房間是不能隨便進, 所以就站在門口連著喊了幾聲。

沒一會,棚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人將門板推開。

等屋裏的人現身,期待見著妹子的程華先是一僵,隨後眼眶立馬紅了。

江東陽也是瞬間攥起拳頭,沈著臉對著身邊的人說,“她怎麽傷得這麽嚴重?”

他知道,這邊條件一定很艱苦。

先前程芬去嘉田生產大隊,說是幫著幹農活掙工分,但真幹不下去,大隊長看在他們家的份上,肯定也不會強壓著程芬去幹活。

但這邊不同,來這裏的人都得“改造”,分配都得是高強度的任務,不幹還不行,至於用什麽手段強壓他不願意多想。

只是知道歸知道,當看到程芬現在的樣子時,他心裏還是很氣的。

他原先想著幹了這麽久的活,肯定很累肯定很瘦,這些他都覺得正常,完全能接受,可是和想象中不同,此時的程芬看著沒想象中那麽瘦,人沒黑皮膚也沒糙,看著好像比在家氣色好了一點……還胖了一點點?

但是!

把人打得頭破血流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此時程芬身上最顯眼的就是她頭上綁著的紗布,還浸著血色。

“誰、誰打你?!”程華眼睛都紅了,他轉過頭狠狠瞪著先前給他們帶路的葛康,像是要跟他拼命似的。

江東陽表現得稍微冷靜一點,沒有動手的意思,但語帶嘲諷著,“以前就聽說過農場能直接動用私行,沒想到下手會這麽狠?”

哪知,葛康瞬間苦著一張臉,語調中甚至透露著一絲委屈,“這和我們真沒關系!我還想著讓你們勸勸她呢!”

他真沒說謊。

雖然在這裏確實有一套壓迫人幹活的行為,但也不會做得太過,而且來的人大多都十分惶恐和害怕,很少人會讓他們上手段。

對於像程芬這樣的女同志就更不會了。

只是他們怎麽都沒想到,這個瞧著柔柔弱弱的女同志性格居然會這麽虎!

虎到他們都有些慌,葛康指著遠處很多窟窿的石頭山,他道:“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窟窿嗎?被你妹妹炸的!”

“……啊?”江東陽覺得自己耳朵出問題了,都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

葛康很肯定的對著他點點頭,“你沒聽錯,就是她炸的!”

前方這座石頭山不大,但光靠人力去挖通基本不可能,經過一些專業人士的商議決定直接用炸彈炸開,但炸也不是一次性全炸通,不然威力這麽大的炸藥早把這邊的閑雜人等都清空了。

開個導洞炸開些許,然後再用人力去挖。

所以在民兵來安裝炸藥之前,他們需要在山上開幾個導洞,這些導洞都是下放的人用工具一點一點挖出來。

程芬就是其一,她雖然是女同志但她年齡不大,分到她手上的活都不會太輕松。

沒想到的是她看著又瘦又弱的樣子,幹起活來還挺有勁,不但幹活有勁人也不愛挑事,來了五六天也不見她和其他人拉幫結夥,就一個人老老實實幹著活。

他們看管的人就喜歡這種又老實、幹活又給力的人。

看管起來輕松不少,根本不用擔心她鬧事。

正好那會安裝炸藥的民兵需要幾個協助的幫手,他幾乎沒怎麽猶豫,就把這個“老實人”送了過去。

葛康那叫一個悔啊,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就一件事就是這次看走了眼,他先是為自己開脫一翻,“頭一次炸山現場人員一片忙亂,有個王八蛋就因為好奇偷偷去了現場,將埋在半山腰的引爆箱電線給踩掉了,偏偏他還不敢吱聲!”

江東陽皺起眉頭,“所以呢,這我和三妹有什麽關系?”

“你三妹虎啊!”葛康都不敢回想那天的情況,“引爆器遲遲沒反應,她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直接就往半山腰跑將電線安上,你知不知道引爆器是有延緩的!要不是民兵隊長發現將她拽著滾下坡,她得被炸掉半條腿!”

好險也是威力不大,但凡大一點她根本逃不了。

別人都是躲著她,偏偏她渾身虎氣往上沖。

江東陽聽得心臟亂跳,連連呼了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她頭上的傷就是這麽來的?”

“那不是。”葛康搖頭,語氣怪怪的,“滾下山手脫臼了,休養了十天才好呢。”

怎麽修養得?

她坐著別人幹著,比他們看管的人還要來得閑,偏偏他們罵罵不得、說也說不得。

雖然過程驚險了一點,但也不是不能說就是因為程芬的“勇敢”,才能順利炸開山體,也是多虧了她沒計較,不然還得為她請個功呢。

到底也是有些心虛吧,所以她受了傷就請人治治,聽醫囑的話好生讓她歇著,最好再弄點紅棗豬蹄補一補……

葛康敢發誓,他接受那麽多下放的人,從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過得這麽好,誰會在農場吃豬蹄補身體啊?

連他這個組長都沒有這種待遇。

“……那?”

“念及她的傷勢,等她傷好得差不多我們就讓她去墾荒。”葛康這話算是說得很委婉了,什麽念及傷勢,就算她沒傷他都不敢再讓她接觸炸山的活,上次運氣好下次誰知道會不會把人炸沒了,“墾荒嘛,就是把前面的荒草地推平,一般都是年紀較大或者較小同志的工作,不是太艱苦。”

瞧瞧,他都為這位“老實”的女同志考慮啊。

反正農場這麽多人,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弄些輕簡的活省得又出問題。

可他又沒想到……

程芬幹了沒一天,需要推平的荒草地裏不知道怎麽鉆出一頭大野豬!

那些老同志、小同志看到肉一個個眼睛都放光了,但也知道自己老胳膊老腿頂不住,都是趕緊跑開再扯著喉嚨嚷嚷,想讓附近看守的人把這頭野豬拿下,說不準他們還能分到一些肉湯解解饞。

偏偏!

有一個人拎著鋤頭沖了上去……

葛康揉著太陽穴,氣息都有些不穩,“要不是民兵隊來得快,你妹子估計得重傷!”

事後程芬還說是因為野豬要跑了,她要不沖他們連豬屁股都吃不上。

一時之間,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要感謝程芬的“勇氣”讓他們分了些野豬肉,但他們也真的不需要程芬再表現得更“勇敢”了,多來幾次,他們真受不住。

江東陽也跟著揉了揉太陽穴,聽得他太陽穴直突突,“原來她頭上的傷是被豬傷的,是我太著急,誤會你們了。”

葛康怪異地瞧了他一眼,搖頭,“不是!”

“……??”

葛康一臉苦笑,“被野豬頂了一下,好在她運氣好,只在腿上劃開了一條口子。”

“…………”

葛康伸出了十根手指頭,“讓醫生縫合了下,又休息了十天。”

江東陽抿著唇,他徹底明白葛康等人看他的眼神了。

先是折了手,跟著又劃破腿,可程芬這會傷得明明是頭,看看葛康臉上的無奈,他想著後面應該還有很多很多要講的事件,難怪葛康一直念叨著程芬“虎”。

她還真是虎!

果然,葛康又繼續往下說了。

腿傷好後,又被派去種地,就半天功夫在地裏發現一條蛇,就一條很小很小的無毒蛇,換別人看到都不樂意搭理,就程芬不一樣,她拿鐮刀揮過去,沒傷到蛇把自己的腳給割破了……

得了,又又又休息了十天。

腳好後,被派去飼養畜牧,去之前葛康是千叮嚀萬囑咐,不管遇到什麽豬啊蛇啊兔的,都不準備她動一下,只管站在原地吆喝人就是,他們農場不缺人,真不需要她一個女同志沖在最前面!

程芬聽了,所以她在放羊的時候,那小羊羔走路不利索,經過溝子邊時後腿一拐掉進了溝子裏,她這次倒沒往前沖,而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光昂著頭吆喝人。

正跑出去的人看到小羊羔馬上就要被沖走,大喊了一聲讓她趕緊跳下水攔一欄。

喊得那人倒沒惡意,因為他們這邊的溝子不深,小羊羔站不穩但人可以,跳下去水深大概在腰身往下的位置,淹不死人。

程芬也聽了,她也跳了。

一個特別標準的跳水動作,把後面跑過來的幾人嚇得要死,還沒開口喊讓她停下,就見她頭朝下跳了下去,然後……然後就漂起來了。

到了溝子邊,誰都顧不上小羊羔,全都去救人了。

救上來的程芬被磕得滿頭是血,一動不動躺在那裏,嚇得當場的人心跳都快停了,好險只是暈了過去……

後來那個喊著讓程芬跳下去的小夥子,據說做了一周的噩夢,每次都夢到因為自己喊了這麽一聲,跳下去的程芬再也沒起來過。

打那之後,小夥子每次看到程芬都是轉頭就跑,都不敢湊到她身邊來,能躲多遠是多遠。

所以程芬哥哥說他們動私行,他可不認!

葛康舉起手,恨不得直接發誓,“她的傷和我們一點關系都沒,但人到底是在農場傷到的,我們也請了醫生給她醫治,還自掏腰包買了紅棗,逮到的野豬,四個豬蹄分了她三個,你可不能怪我們。”

“……”江東陽又一次沈默,他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但葛康有很多話要說,“你作為哥哥幫勸勸,這才來多久啊?就傷了四次,她要是再這麽虎下去,我都不敢保證她能回去。”

這邊只是關押著幹活,他可真不想鬧出人命來,不然到時候誰都討不了好。

再說了,怎麽說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小姑娘這麽年輕要是死在這裏,他一輩子都不好過。

這番話裏甚至帶上了些請求的意味,“讓她消停點吧,我們幾個這段日子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只讓她好好著就行,剩下的日子我們都會給她安排最輕簡的活,如果表現好點……”

葛康左右看看,“如果表現好點我幫她申請一下,估摸著年前就能回去了。”

他恨不得趕緊把人送走,這輩子都別再見面了。

“哈、哈哈。”江東陽又是幹笑兩聲,“那我、那我先勸勸?”

“好好好。”葛康立馬松了一口氣,他道:“那你們兄妹三人先聚一聚,我回去給你們開個暫住的條子,住個三四天都行。”

兩人又聊了幾句,葛康就拿著他們的介紹信和口糧離開了。

打算賣個好,一並把他們的夥食做了,不然像其他來探望的人,他們最多借個爐子,是不可能提供這麽多便利,他們這邊又不是招待所,還得把人伺候好。

等人一離開,江東陽這才走到兩兄妹跟前,先是打量她腦袋上包紮的地方,“沒事吧?”

“死不了。”

“疼!”程華眼睛通紅,“傷,疼。”

江東陽順勢說著,“你也知道受傷了疼,還去碎石把手傷得都裂開了?”

程華立馬把手放在背後,“我,不疼。”

江東陽還要說些什麽時,程華兇巴巴瞪著他,“不、不準說。”

江東陽撇撇嘴。

所以說啊,他們兩兄弟一點都不搭,他要是為家裏人做了什麽事,五分也得說成十分,做了好事必須留名,不然也太傻了。

楞大個就不同,他是做了十分,一分都不願意往外說,別人願意幫著說說好話,他還得攔著不讓說。

也難怪,程芬一直說家裏人不好,因為她眼瞎根本看不到。

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確定程芬的傷不太嚴重後,他就將心裏的疑惑問了出來,“你性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虎’了?”

說實話,要不是程芬就在眼前,他都要懷疑葛康說得那人是不是自己三妹了,以前的程芬性子不討喜,但也不是一個不畏懼害怕的人,最多就是和家裏人吵吵架,一不如意就躲到她二姑家。

程芬直接往地上一坐,冷冷道:“托你們的福。”

江東陽挑了挑眉頭,聽出她話裏的怨念了,“你猜出來了?”

程芬沒回答。

江東陽道:“你既然猜出來,那就應該明白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吧?”

他說得這件事,其實就是中秋節後讓她看清蔣晨的真面目,“我們說了那麽多遍,你一直堅持蔣晨是個好人,那除了讓你親自見到蔣晨的真面目,我想不到還有什麽辦法讓你死心……”

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誤會,他還特意詳細的解釋了一遍。

怕壞了程芬的名聲,他還特意找了個遠的地方,小公園裏人來人往,但那裏的人既不認識程芬也不認識蔣晨,鬧過之後不會影響到程芬以後的生活。

他跟著說,“為了讓你出出氣,我和南陽還有其他朋友特意演了一出戲,以南陽被欺負為理由,狠狠揍他一頓,也算解氣了吧,可哪裏知道……”

那個時候,南陽故意撞到蔣晨倒地呼痛,其實就是一個可以揍人的理由。

弟弟被欺負,當哥哥姐姐的上去揍人很合理吧?

旁邊裝“路人”的兄弟還能為他們作證,讓蔣晨百口莫辯。

可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沒想到程芬氣得那麽狠,狠到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直接將蔣晨臉上的肉都咬掉了。

再之後的事,他還真兜不住了。

要說有沒有後悔,其實他也後悔過,爸總是會念叨著“都是一家人”,所以就算不喜歡程芬的性子,但程芬總歸是自家妹子,他還真不願意看到她落到被送到農場改造的下場。

可反過來,就是因為是自家人,在程芬看不清一個王八蛋的真面目時,他這個當大哥的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吧?

他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沒發現那段時間的程芬性子變化很大,更沒有在她撲上去時,及時拉住她。

解釋完,兩人都沒再開口。

邊上的程華左看看右看看,顯得有些著急卻又最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將包袱打開,從裏面掏出些吃食,“吃,你喜歡,的糕子。”

又將一套厚實的衣服掏出來,“你穿,冷了穿。”

還有一小捧鳥蛋,“冷了,要、要熱熱嗎?”

包袱裏的東西是真不少,家裏給她準備了不少吃的穿的,就怕她這半年的日子不好過。

捧著鳥蛋的雙手伸到眼前,程芬註意到他手上的傷,好像記憶裏二哥的手一直會帶著細小的傷痕,但這次不同,虎口那處的裂痕很大。

她遲疑了一會,撚起一顆鳥蛋。

一邊剝殼一邊問道,“他怎麽樣了?”

江東陽盯著她的神色,開口回著,“得關十幾年,秦柳告他耍流氓,還有不少人冒出來作證,他……”

想了想,他還是沒將秦柳做局的事說出去,只是道:“他臉也毀了。”

程芬勾著唇,“他活該。”

江東陽沒繼續接她的話往下說,只是道:“剛剛看管的人跟我說了,說是你表現……表現要好的話,年前就能回去。”

不過他瞅著,這事應該還能談談,現在離過年也就兩個月左右,他覺得葛康應該不願意再提心吊膽兩個月。

他確定周邊沒人,小聲道:“我可以和他們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再把時間提前一些,最好過冬之前回去,也省得在這裏受凍了。”

這邊的環境是真不好。

他沒進屋,但剛剛也是往裏面瞟了幾眼,就是一張通鋪,連窗戶都破破爛爛,風往裏一吹,吹得呼呼作響。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在這裏能有什麽好環境。

“不用。”程芬將剝殼的鳥蛋塞進嘴裏,她一邊嚼著一邊道:“回去了,有人給我分豬蹄分紅棗嗎?回去了,我躺在床上不動彈的時候,有人會給我端水端盆嗎?”

她幹嘛要回去?

這邊環境苦,但也只是環境苦而已。

她現在腦袋帶傷,隔三差五就有醫生上門為她換藥,還不用花一分錢。

回去了,她花錢不說還得往醫院跑。

雖然這只是暫時的,但她就算傷好了,也不會再分給她高強度的重活,反正在哪待不是待?

她更不想回去後,又直接被送去下鄉。

她道:“葛幹事跟你說了我的事嗎?那你應該知道我逮了一頭野豬,野豬肉沒吃完之前我不打算回家。”

逮得野豬他們這邊直接送到夥食棚裏,一般情況下沒她的份,都是給看管的人和臨時借調過來的民兵。

但架不住野豬是她“逮”得,還落了一身傷,自然得分她一些。

還得多分一點。

江東陽聽得語塞,他算是明白為什麽程芬看著比在家時還要氣色好了,想想也是,按葛康那麽說,她從送來到現在基本沒幹過什麽活,養傷的時候好吃好喝供著,再因為之前那四場事故,哪怕傷養好了,以後也不會再安排特別重的活,就算居住條件不好,日子也不會……

等會!

江東陽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嘶”地倒吸一口氣,特小聲道:“你不會都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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