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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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公園裏的湖泊並不是太深。

邊上大概就大腿的位置, 只要不往中心走就沒事。

此時的湖泊裏站著十幾號人,一個個垂頭弓腰像是在找什麽。

而在湖泊裏,能找到什麽?

旁邊一個老爺子特別興奮, 指著某處就大喊著,“那那那,你們小年輕還沒我眼睛厲害呢,那麽大一條魚沒看到嗎?”

喊了幾聲硬是沒人過去, 老爺子忍不住了,卷起褲腿就打算下去。

還是旁邊的婆子一把拉住了他,“你傻了啊,不看看你多大年紀還往水裏去,老郝被根竹竿子弄得差點淹死,你還想學他不成?”

在旁邊不遠處, 坐著一個渾身濕透的老爺子。

原來是這位郝老爺子在散步溜達時,正好看到湖泊邊上有一條老大的魚, 雖然這地不能釣魚撈魚, 但真要看到了誰會不心動?

瞧著得有五六斤,這要弄回去不得吃好幾頓?

郝老爺子呢,就撿了一根竹竿子, 按他的想法就是往水裏一插,就能把這條大魚給弄起來, 結果沒想到魚沒插到,反而因為一個用勁把自己給摔進湖裏了。

蔡二曼是第一個下水救人的人。

她下盤穩手勁又大, 一個跳下水站穩後就將老爺子給拽了起來, 順手就往岸邊一扔,然後就沒上岸,而是追著那幾條大魚跑。

江偉擔心, 是第二個跳進去的人。

而邊上的人看著連續跳下兩個人,一個個有樣學樣,這就有了水裏站著一群人逮魚的場面。

不過有人不解,“湖裏的魚能撈?這不是國家財產嘛,能私自打撈?”

旁邊的人看得眼熱,偏偏自己不會游水不敢下去,嘴上一撇,“像這種占便宜的人就該讓派出所的公安抓去。”

“說啥呢說啥呢!”郝老爺子的老伴嚷嚷著,“人家同志好心把我家老頭救了上來,卻被魚叼走了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怎麽不能撈了!”

“就是,你家東西丟了難道不找?”

“虧得人家好心,你這麽一鬧以後誰還敢救人了?”

“你就求著吧,千萬別哪天出了意外,不然沒人給你搭把手。”

幫著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搞得先前說話的人掩面離開。

郝老太太一邊跟老伴順著氣,一邊為水裏的女同志說著話,“多虧了她啊,這死老頭不惜命,自己不會水還往水邊去,剛剛也不知道灌了多少水進肚,還害得那位女同志丟了東西。”

“丟了個什麽?”

“說是一串木疙瘩珠子的手鏈。”

“是她爸死之前留給她的,不珍貴但挺重要。”

“也不知道被哪條魚叼了去,逮到得開膛破肚才能找……誰在吸口水呢?!”

“沒沒沒,我嘶沒吸口水。”

“不過就是魚而已,值得咕咕咕……不是我肚子叫,真不是!”

江東陽拉著小楊采站在柳樹邊上,他小聲說道:“這位蔡二曼同志和江偉還是有緣分的,瞧瞧,兩個都是撈魚的好手。”

一個勁大,一個勁巧。

兩人配合得不錯,還真撈了兩條魚。

江小娥見周邊的人越來越多,她提醒著,“找個借口撤吧,人太多這魚相當於白撈。”

偷偷摸摸搞一點就算了,當著這麽多人占為己有不相當於把把柄遞到人手裏了?

她估計蔡二曼也知道這點,不然不會以長輩的遺物為理由撈魚。

先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蔡同志手腕上空空如也,可沒什麽木疙瘩的手鏈。

“撈到了就快上來,我家就在附近,借你們刀剝開看看。”江東陽大喊一句,見兩人上來後就催著往旁邊跑,一路還特熱心地說著,“快快,就在前街那邊,趕緊取出來不然會壞。”

三人朝著前街跑去,身後還跟著幾個想湊熱鬧的人。

結果跑著跑著就跟丟了,看著前面的岔口根本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個方向。

“哪去了?”

“剛下水的兩人是誰來著,看著挺陌生的。”

“誰知道,他們運氣可真好,真撈了兩條魚上來,得有十斤了吧?”

不止十斤,一共十二斤六兩。

江東陽帶著人進了邊上的小道,確定把人甩掉後就去了傻雞家的庫房裏,找人將妹子叫來跟著又讓人把置辦完布料的江城兩人喊了過來。

沒一會,小小的庫房裏就擠滿了人。

拿著秤稱了一下,驚呼聲連連。

“還真大。”

“這麽大的魚可不容易弄上來。”

“你們兩走運了,這怎麽都能換個大幾塊錢吧。”

江偉高興,但高興的同時又有些著急,“東陽,你去借把刀,趕緊把魚肚子剖開,蔡同志爸爸的遺物還沒找到呢。”

江東陽還沒開口,一旁的郭玉蘭就有些莫名其妙,“表妹的爸爸?表妹爸爸不是還在世嗎?”

“啊?”這下怔住的是江偉了,“可、這……”

“活的死的沒啥區別。”蔡二曼沒多解釋,而是看向他,特別直白地問道:“江同志,你覺得我怎麽樣?”

“……”江偉臉色一下子爆紅,在周邊人調侃的眼神下磕磕絆絆說著,“挺、挺挺好的。”

“我也覺得你人不錯。”蔡二曼會覺得他人不錯,不僅僅是剛剛那兩個小時的相處,而是在來之前她就打聽過江家的情況。

很窮,但沒關系,她家也一樣窮。

可江偉挺能幹,從十六七歲到現在都是拿得滿工分,這是她最滿意的地方,再窮只要他們願意幹活,怎麽都能掙口飯吃。

不過江偉要是還跟原先一樣,被家裏當作老黃牛使喚,哪怕他再能幹,今天她都不會來。

江家一堆麻煩事她也不怕,只要江偉打定主意要和那些麻煩斷了,她也願意一起撐過去,會做這個決定倒不是真一眼相中了江偉。

而是她也沒得選,“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和你說說我的情況,我被人退過親。”

“退親?”

“退親算什麽大事。”

“這有什麽,談不來分開才對嘛。”

邊上的人一個個倒挺好奇,可聽到蔡二曼這麽一說,也不是什麽大驚小怪的事,別說是退親了就算離婚的也有一些呢。

江偉連連點頭,不過蔡二曼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著,“那人娶了我堂姐,我一時氣不過在他們結婚那天揍了他們一頓,順便……”

她頓了頓,又接著道:“順便踩了幾腳他的命根子。”

“……”

“…………”

蔡二曼像是沒發現他們的反應,聳聳肩膀道:“這事一鬧,也沒人敢來求親了。”

沒人來,她就去找。

知道表姐對象有年齡合適的男同志,她提前打聽了一下就過來了。

反正她沒打算一直待在娘家,和那些人待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她只覺得惡心。

“其實這事真的不怪二曼,二曼和那個男人訂得娃娃親,那人卻私底下和二曼的堂姐勾搭在一塊,勾搭不說還想一直瞞下去,要不是被抓了現行還不打算認。”郭玉蘭為表妹解釋。

確實踩得有些重了,但說到底也是那個男人活該。

她擔心表妹這麽大咧咧說出來讓其他人亂想,就趕緊解釋了一番,“這些年那家但凡有個事二曼都會去幫忙,於情於理,都不欠那家什麽,倒是那家人虧待了二曼……”

蔡二曼直視面前的男同志,她道:“你要是不怕,咱們就把事定下來。”

“我不怕!”江偉答得毫不猶豫,和蔡二曼接觸到現在最果斷的一句話了,“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我當然不怕。”

蔡二曼不由笑了笑,“那行,回去我就去大隊長那打個介紹信,過兩天咱們就把事辦了。”

“啊……這、這麽急?”江偉說完後又怕她誤會,連連解釋,“我家情況有些特殊你是知道的,而且彩禮啥的都沒商量。”

“我不要你的彩禮,你也別嫌棄我沒嫁妝。”蔡二曼還是那麽地直白,“婚後我沒打算和蔡家再接觸,把彩禮給他們還不如自己攢著。”

江偉這下哪裏不明白,估計不僅僅是被辜負了,她和家裏也發生了一些矛盾。

這事要是落在其他人那裏,後續還會勸上幾句,說一家人沒有隔夜的仇,總不能還真記恨自己的親生父母吧?

但這話江偉說不出來。

他就是親身感受過被最親的人壓榨的滋味,現在也是想盡辦法脫離原生家庭,又怎麽可能說得出勸解的話?

他只覺得自己能理解蔡同志的感受,便毫不猶豫的點頭,“行,我都聽你的。”

“你也別光聽啊。”江東陽覺得堂哥是個木頭橛子,“不用彩禮就替嫂子備點衣服物件,走走走,趁著時間還早咱們先去供銷社,看有沒有成衣買。”

堂哥一家可是在他這裏攢了不少錢,彩禮不花怎麽也得給人備一身新衣服,不然真穿得破破爛爛進門,就算大伯娘他們不覺得有什麽,在大隊也會擡不起臉。

不過……

就未來堂嫂這個直白的性子,估計也不是那種臉皮薄的人。

這性子挺好的,沒那麽多彎彎繞繞不說,看著也能壓住老屋那邊的人。

“對對對,買套衣服!”江偉連連點頭,很是害臊的小聲道:“沒人替你備嫁妝,我替你備。”

蔡二曼聽得臉上帶笑,“好。”

就這樣,一行人又一塊前往供銷社。

瘦猴看著桌面上的兩條大魚,連忙喊了一聲,“那這魚怎麽辦?要不我花錢買了?”

“想啥呢。”江東陽回頭將魚裝進竹筐裏,“堂哥這兩天辦酒,這魚不正好擺酒的時候吃?”

說來都是緣啊。

不過就是在公園裏轉悠轉悠,硬是被他們撈了兩條魚,這不正好,辦酒席能用上了。

這叫什麽來著?

成雙成對,吉慶有餘!

……

而在小巷那邊,陳慧秀帶著報社的人前往四婆婆家,在去的路上她不斷叮囑著,“四婆婆不愛和生人多接觸,年紀大了多少有些難溝通,劉同志你就多擔當點。”

“好好好,我心裏有數。”劉同志點著頭,顯然也是明白四婆婆的脾性,不過老人家嘛,就是性格再孤僻他也能忍。

不過奇怪的是,今天的四婆婆還挺好相處的。

當兩人來了後,她就帶著介紹了一下家裏的情況,“多虧了街道辦的幫忙,家裏雖然小了些但該有的都有,前面還幫著弄了一套厚實的棉被,過冬都不會覺得冷……”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本身一個人過日子就不需要什麽物什,必備品倒不缺。

說句難聽的話,他們都是七老八十的老不死了,活了這麽多年總不能連一點家當都沒攢起來。

反正在這個小小的“家”裏,日常所需是真不愁。

每個月從街道辦拿一些補助,換了糧食雖然吃不飽也吃得不好,但也不至於被餓死,在這方面老人家心裏還是挺感激的。

這麽點大的地方沒得轉悠,一眼就能望盡。

小劉拿著老式的相機拍下這間小小的屋子,小但收拾得都挺整齊,墻壁上還掛著不少編織的竹筐籃子,想想之前從陳同志那裏聽到的事,他便問道:“四婆婆,您編織的手藝可真不錯,聽說您還從街道辦接了一些活。”

“你來。”四婆婆沒馬上回答,而是招了招手引著他們往邊上走,一個小棚,棚下還擺著兩把椅子,在椅子的邊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竹筐,裏面都是一塊一塊編織網,“這還得多虧咱們小巷的江小娥同志,別看她年紀不大本事卻不小,還沒畢業就和幾個同學齊力制作一臺脫粒機,脫粒機是什麽小劉同志應該知道吧?農家人哪裏離得開這類農用機械,那可是……”

四婆婆為什麽會接受這次采訪?

她倒不是想讓人知道她有多厲害,而是想還小江一個人情。

一個五保戶上報紙不是什麽光榮的事,但對於一個正在上學的學生來說就不同了。

為此,四婆婆還專門去打聽了。

拉著報社同志的手就叨叨絮絮起來,從制作脫粒機到捐獻,從捐獻到他們接了維修的單子,無時無刻不是在誇獎這群小同志們能力大又心善,恨不得報社同志全都記下來,刊登在報紙上。

小劉這會也反應過來了,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他沒打斷四婆婆的話,而是認真聽了下去,時不時在本子上記載幾句,因為他覺得這事確實有報道性,在四婆婆說著時,還會問上兩句。

大概半個小時,該拍照的拍照了、該問的話也都問完了。

小劉心滿意足地告辭,離開前還被四婆婆硬塞了一個竹蜻蜓。

拿在手裏一蕩一蕩,別說還挺有意思。

等他回了報社,還沒坐下來就見邊上的同志湊過來,“這玩意有點意思,我小時候爺爺也會編這個給我玩,不過這個瞧著更真一些。”

“手藝自然好,不然也不會憑這個手藝接活了。”小劉感嘆著,“果然啊,會門手藝活絕對不是壞事,說不上哪天就靠它吃上飯了。”

“咋滴,這是出門遇上什麽事,這就感嘆上了?”

小劉只是問,“望崗巷街道辦管轄的五保戶四婆婆你有沒有印象?”

曹歸還沒開口,龔主編就搭了句話,“我對她有印象,老人家挺慘的,送走了雙親又送走了老伴,原先收養了一個女兒,結果女兒出嫁後沒多久也沒了。”

“是挺慘啊。”

“主編,過年時慰問的對象不如就選她了。”

“也行啊,我記得四婆婆過得挺不容易。”龔主編沒意見,每年都會準備一些物件對某些群體進行慰問,送得東西算不上多珍貴,幾斤玉米面幾斤糙米,不過給一個孤寡老人也能吃很長時間了。

“四婆婆現在的日子過得不算差。”小劉笑著,“我剛不是說了嗎,只要會門手藝說不準哪天就能靠它吃上飯,四婆婆編織的物件好,職業機械學校看中她這門手藝,特意下單到街道辦,將這個活派給了四婆婆。”

他大概形容了一下是什麽東西,“一角一分一塊網子,四婆婆一天能做三塊,不太確定是不是長久的活,但這小半個月四婆婆掙了快五塊錢。”

“喲,這麽厲害。”

“職業機械學校?他們學校要編織品做什麽?”

“一所學校怎麽和四婆婆扯上關系了?”

“脫粒機你們知道吧?”小劉開始顯擺起他在四婆婆那聽到的話,跟著道:“職業機械學校的學生不得了,優化了脫粒機的功能,現在不少公社和生產大隊專門請那幾個學生去改造機器,用到的配件就是四婆婆編織的過濾網……”

他沒接觸過這些機器,其實不是太明白。

但聽著就覺得厲害,那麽多公社和生產大隊請著人去,肯定是有幾分真本事,“聽說那幾個學生還親手制作過一臺脫粒機,而那臺制作好的機器被他們捐獻給了一個公社,就是因為他們先前去公社幫忙維修過機器,親眼感受過公社機器破舊,想著能不能出份力幫幫忙……”

“這事有意思,還在學校就能制作出農用機器,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咱們省城可沒出過這麽厲害的學生們。”龔主編聽得認真,他問道:“那幾個學生你知道是誰嗎?想想法子打聽清楚,這絕對是一個很好的題材。”

“我知道,就是四婆婆邊上巷子的一戶,也是看四婆婆過得不好手藝又好,這才想著把單子給她,我想想,叫什麽來著……江、江小娥?”

“嘶,等會!”一旁的曹歸撓了撓頭,“我怎麽聽得這麽耳熟呢。”

從“脫粒機”開始他就覺得耳熟,但一時沒想起到底從哪裏聽來的。

他打開抽屜翻找了一下,沒一會從一個信封裏翻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最中心是一個金屬機器,在機器邊上或站、或蹲著五個學生,每個學生都呲著牙笑得一臉燦爛。

“對對對,就是這個!”

曹歸指著照片下方的幾個字,“‘銘記江小娥、羅朗、周洲、錢嘉樹、方大牛無私奉獻的一天’,我說怎麽這麽熟悉呢,前些日子機械廠那邊送來的一篇文章,但中秋前刊登的內容都差不多定下來了,我就想著等中秋節後再挑時間……”

龔主編卷著報紙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你傻啊,像這種覺悟高、業務能力又強的學生們能有多少個?這可是咱們國家早晨八九點的太陽!不正適合在中秋佳節鼓舞一下同齡人,讓老一輩也能感受下年輕一輩的努力和成就?”

他越看越覺得好,招呼著:“小劉,你把四婆婆的文章準備一下,在四婆婆文章邊上留出半個版面,咱們這期重點以‘新青年’為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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