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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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江嘵坐在已經爆開的皮面海綿坐墊上,左右兩只手握住兩邊把手,整個人張開來,身體微微向前傾,再加上那一身全包的黑衣服,硬是在一臺破破爛爛的小三輪上擺出了騎機車的架勢。

賀峪在她身後看著這樣的江嘵,覺得這畫面瀟灑得有點詼諧。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放松自己倚在小三輪後廂的鐵皮上,有點顛還有點硬,不然這樣也挺好的。

帶著一堆破爛和一身的傷痕上路,小三輪的最前端亮著一盞大燈,感覺像以前地球的那種旅行公路片。

就是冷風刮在臉上有點疼。

雖然到民宿的時候還是白天,但是經過這麽一通折騰,太陽還是無可避免地消失了,只剩下濃郁的黑色,厚重的雲層後面無法穿透雲層遮擋的星星只能孤獨的眨眼。

“江嘵,”賀峪換了個被後背的鐵板硌得有點不舒服,換了個姿勢,“你為什麽那麽確定幕後的勢力是想讓我們覆仇?”

江嘵直視前方被小三輪的唯一的那盞燈照亮的一點點地方,不時依照通訊器調整前行的方向,聽到賀峪的問題只是簡單地回覆了兩個字,“關卡。”

“關卡?”賀峪沒跟上她的思路。

“第二關,廢棄學校,學習機。”江嘵繞過路上的一個小石塊,“如果對方想讓我們覆刻研究,那應該在那裏灌輸盡可能多的知識內容給我們,然後把我們關起來沒日沒夜地做研究,這才是最快的方法。何必這麽大費周章?”

賀峪看著她,江嘵說的話總是聽起來很平和,但只要想深一層就能意識到這些話語之中的殘忍。

她做事總是考慮效率,完全不考慮人類的正常體驗和感受,也只有在喝營養劑擰著眉嫌棄那玩意兒難吃的時候身上的活人味稍微重一些。

“說不定那只是一個測試看看我們夠不夠資格?”賀峪提出了另一種猜想。

“不會。”江嘵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如果是測試,就不會有學習時間,那太浪費時間了。”

賀峪:“那實驗室裏大量的資料呢?”

“不知道,但絕對不是給我們看的。”江嘵說,“如果真的想讓我們覆刻出當年的研究成果,直接把我們整個小組弄到那去關起來不是更直接。”

“所以,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不是實驗內容,而是,”賀峪嘆了口氣,“案發現場。”

他想起那具躺在垃圾處理器之中的不知名骸骨,只是為了讓他們看一眼,後續還為了給機會他們上實驗室重新又焚燒了一次。

火場的那聲爆炸不知道有沒有波及到垃圾處理器裏,死了還要被人利用,甚至還要被炸上天。

可為什麽偏偏是跟那具屍體最沒有關系的他們兩個?

“屍體的事,”一直只是他問才回答他問題的江嘵卻突然開口說道,“不要告訴他們。”

賀峪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江嘵指的是桑幸和林白。

他脫口而出問道,“為什麽?”

這一次,江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但賀峪自己想到了答案。

因為她要贏得比賽。

如果這個消息讓桑幸和林白知道了,他們會做出什麽行動都不好說,萬一他們要報仇呢?

這些超出了江嘵的預估範圍,會給游戲的進程帶來麻煩的不可控制的變量。

他定定地看著江嘵的背影,苦笑了下。

真殘忍啊。

“好。”賀峪沈默了片刻,才聽見自己啞著聲音答應。

但不是像江嘵那樣為了游戲進程。

桑幸和林白,他們兩個現在的個性確實不適合摻和進這樣的事情裏,對他們來說,報仇也許太過沈重了,遠遠超出他們自身的能力範圍。

江嘵的話雖然很殘忍,但是對的。

“一切蒙蔽你支配你的情緒和欲望,都會成為你死亡路上的引路人。”

比起追兇,現在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是活著。

那,對於他自己來說呢?

賀峪從衣服的內袋裏掏出那張照片,拿出通訊器借著通訊器的一點光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的角上多出了一點暗紅色,那是他肩膀上洇下來的血。

他伸手抹掉那一點幹掉的血跡,定定地看著照片裏的人出神,如同他從小到大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做的那樣。

不同的是那時候的他堅定地要找出殺死父母和害死江嘵和江阿姨的人覆仇,可現在,他知道江嘵就在這裏,而且不知道因為什麽一定要贏得這一場游戲的勝利。

他該怎麽辦呢?

順著幕後勢力的手順水推舟殺了仇人,還是先放下那些幫江嘵贏得比賽的勝利?

賀峪發現自己的心裏居然沒有答案。

他沒有毫不猶豫地選擇覆仇,他發現自己的心並不如他之前預想的那般堅定。

自嘲地笑了下,他喃喃著對著那張照片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就立刻把照片重新放回到自己的外套內袋之中,在顛簸前行的震感之中閉上了眼睛。

有了這輛小三輪的加持,回去的速度總算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中間他們一度擔心這輛年久失修的小三輪會突然報廢,好在它挺爭氣的,除了路上停下來又加過一次油之外,一路顛到了能看見桑幸和林白提前給他們打開的越野車的車燈才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停了下來。

江嘵擰了好幾次把手,這小三輪就是一動不動,甚至從排氣管裏發出一聲冷哼表示它一步都不願意挪動了。

賀峪勸她,“算了,能看到車了都,讓他們過來吧。”

江嘵擰過身子沈默地看著他。

“怎麽了?”賀峪奇怪地問。

“車壞了,所以我們才去找零件。”江嘵指了指賀峪身邊那堆黑漆漆的,在小三輪的顛簸之中叮呤咣啷響了一路的零件說道。

賀峪楞了下,經歷了這麽一串事情他真的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究竟是為什麽才去到那裏,真的是昏了頭了。

“不要耽誤我的游戲進度,”江嘵看著他那個呆楞的樣子,冷淡地說,“不然我不介意換個隊友。”

賀峪苦笑了下,把拿在手裏的眼鏡戴上,手指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知道了。”

“不會拖你後腿的,放心吧。”

賀峪說著就想從後車廂裏自己起來,但是他人一動,牽扯到肩膀上的傷口,傷口的位置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疼得他又重新跌坐回鐵皮上面。

江嘵全程擰著眉看他做完這個系列動作,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

她站上車廂,彎下身子,馬尾的末梢掃過賀峪的臉,雙手穿過賀峪的兩邊腋下,直接把他整個人架了起來。

賀峪只來得及聞到對方身上冷冷的氣息,下一秒,他就已經和江嘵面對面地站著。

這個姿勢,像極了擁抱。

賀峪的腦中只剩下這麽一句話。

江嘵一腳踹開後車廂的那塊擋板,就用這種姿勢架著賀峪走了兩步,然後把人直接架起來放到了地上。

賀峪僵硬的身子加上江曉的動作,像是深夜裏不遠留下姓名的好心人往地上植了棵樹。

江嘵沒管就那麽立在那的賀峪,脫下自己的外套,直接用外套的外面把那堆沾滿了灰和油漬的機械零件一兜起來抱在懷裏,背上包,跳下了車。

她人剛站到地面上,寒風就毫不留情地朝她吹了過來,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立在那一動不動的“植物人”賀峪則像是被這個哆嗦喚醒了一樣,立刻往她的方向走了過來,脫下自己的防寒手環就要遞給她。

江嘵卻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擰著眉問他,“你想死嗎?”

受傷失血過多之後再著涼,不是想死還能是什麽?

賀峪伸出去的那只手僵住。

“戴上。”江嘵說完,沒有再理會賀峪的動作,徑自轉身開始向車燈的方向走過去。

賀峪低著頭,看了眼自己手裏的手環,又默默地戴了回去,忍住肩膀走路時偶爾的疼痛盡可能大步朝江嘵追了過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黑暗無邊的平原上,只有不遠處的一盞車燈照亮著他們的路。

賀峪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說點什麽,但他幾次偏過頭看向江嘵,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江……”

不知道第多少次轉頭,他終於打算開口,不遠處卻傳來了關車門的聲音。

一個長發的身影逆著光朝他們沖了過來,直直地沖向江嘵,把她連人帶一堆零件都整個抱住。

江嘵只來得及把那些沾了灰和油汙的零件裹進皮衣裏提在一只手裏,整個人就被和寒風完全不同的溫暖給整個裹住了。

“你們終於回來了。”桑幸抱住她,踮起腳尖,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悄聲說,“我沒事,林白一直在睡。”

江嘵卻莫名在此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垃圾處理器裏的那具白骨,想起賀峪說過這可能是林白或者桑幸的親人,想起桑幸或許曾經是她童年的玩伴。

她沒有提東西的那只手微微擡起,最終輕輕地落在桑幸的背上。

桑幸感受到背上透過布料依舊傳來的冰冷卻又帶著一絲溫暖的觸感,整個人都凝住了。

片刻之後,她把江嘵抱得更緊了。

風好冷,可桑幸的心卻是暖的。

她覺得這個破游戲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好,比星際好太多了,至少這裏還會有人擔心她的安危,會拍拍她的背。

桑幸想起自己總是做的那個夢。

夢裏她是個小孩,卻有另一個明明也沒有比她大多少的小女孩總是抱住她拍拍她的背跟她說,“別哭了,沒關系,是那人孤立你的人不對,你看我把他們都趕走了。”

而多少次她在夢中醒來,都還是孤身一人。

現在,她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江嘵覺得自己的脖子上突然有些水滴落下,帶著涼意。

這是?

桑幸在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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