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哺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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哺乳期

哭久了,過於聲嘶力竭了,陸不晚兩眼空空的,她好像感覺不到任何情緒了,進入一個奇奇怪怪的世界,房間放大縮小,放大縮小,扭曲,斷開。

她這個時候像極了沒有感情的木偶娃娃。

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她的手在不受控地、小幅度地顫抖。

大約過了五分鐘,張玉和範煎走進來。

範煎又裝得人模人樣了,“我看見你真的很心疼,我很努力跟老板爭取了,我說,不晚她真的很努力,你能不能看在她很努力的份上幫幫她。”

幫?

公司惡意開除,要給賠償金了卻說是幫?

張玉說:“我們幫你申請到了,差不多半個月的工資,已經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拿這半個月的工資,第二個,出試用期不通過的證明,沒辦法了。”

陸不晚說:“調休呢?”

張玉苦笑,“調休?是你自己說不要的,沒有了。”

陸不晚氣笑了,“我什麽時候說過的不要?你說的吧?”

張玉:“這樣吧,半個月工資和四天調休,你選一個好吧,我們已經為你爭取到最好的錢了。”

陸不晚掃一眼這個錢,有零有整的,連小數點後面兩位數都清清楚楚,她說:“這個數字怎麽算的?”

半個月工資為什麽不是整數,為什麽比半個月工資還少十幾塊錢,這個數字到底是怎麽算的?

該不會私自把稅也扣了吧?

半個月工資減去稅的錢,然後跟她說,這是稅前。

範煎:“稅前收入是這個,就是這個數字。”

陸不晚強調:“怎麽算的?”

範煎不耐煩,“反正就是這個數字,怎麽算的你別管。”

呵呵。

張玉煽風點火,“這個是財務出的,老板同意了的,沒有辦法了,我們真的沒有辦法了,你直接拿著這個錢走就是最好的結果。”

侮辱一次又一次,陸不晚:“這根本不是半個月工資,我不接受這個錢。”

範煎:“你管這個錢是怎麽算的,拿錢走不就好了嗎?”

陸不晚:“我不接受,我好累,我先回去,下周回來再聊吧。”

範煎大吼,“不行,你今天必須給出答覆,不能離開。”

陸不晚:“憑什麽?為什麽我不能走?”

範煎:“就是不能走,你選一個,把離職流程走完就能走了。”

陸不晚:“我不接受。”

張玉催促,“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給錢不要,你之前又說要錢,現在給你錢了又不要,你到底要怎麽樣?”

範煎拉住張玉,軟聲勸,“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這樣吧,我們給你點時間,你考慮好,不急。”

範煎讓張玉坐下,她自己也坐下,然後打開手機,玩了一會兒。

隨後,範煎開口,“不晚,你知道嗎,我也有孩子,他剛出生沒多久,我作為一名母親真的很心痛,你沒必要跟公司糾纏,知道嗎?”

範煎打電話回家,孩子的哭聲傳過來,她很有母愛地說:“寶寶,再等一下媽媽,媽媽這邊處理點事情,很快就回去啦。”

範煎說:“哎喲,怎麽不聽話呀,是不是餓了?等等媽媽,媽媽回去就給你餵奶。”

聊的幾分鐘裏面,陸不晚看到的世界越來越亂,周圍有什麽東西升騰起,那些哭聲、大吼、溺水、嘶喊、大笑、悲鳴充斥整個房間。

陸不晚脫力坐在椅子上。

“不晚,你要忍,無論做什麽事都要忍,出門在外不要給我惹麻煩,現在世道不好,小心別人報覆你。”

“不晚,法務已經出了公示,你就是試用期不記得,沒用的,律師、監察部門全部都看過了,公司很有背景很有實力。”

“領導,為什麽美術出了圖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麽美術和宋予跳過工作安排私自對接出圖架空我?”

“不晚,這點事你跟宋予計較什麽,在項目裏面什麽最重要,聽話最重要。”

“咦,你看不晚,上班時間看什麽擦邊圖,我靠,她好惡心。”

“人家這是工作。”

“工作怎麽了?她寫這種需求不害臊嗎,還讓我畫,策劃就是賤。”

“都說了這些很難,不晚她學不會,教她簡直浪費時間。”

“不晚,人家陳一春多好一個人,你挑什麽挑,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運氣,你還敢拉黑人家!”

“不晚,背調很重要,如果你還想在游戲行業內混,就把東西簽了。”

各種雜聲占據她的大腦,黑白線條快占滿整個房間,紅色的墻壁在掉色,範煎的位置上出現兩只黑色的惡魔,他們拿著鐮刀,笑嘻嘻看著她,張玉這邊則是紅色的魔鬼,蠕動的膠塊。

範煎孩子仿佛穿過手機出現在這裏,他沒有身體,沒有頭,沒有四肢,一團糊糊的東西,他說:“你為什麽不放我媽媽回家?你是壞人嗎?”

陸不晚:“......”

好痛......頭好痛......

“不晚,你想好了嗎?”

“不晚?”

範煎看她發楞,又問一次,“不晚,想好了嗎?”

張玉忍不住伸手推她一把,陸不晚一下子回來了。

張玉:“問你話呢,想好了嗎?我要下班,沒空陪你在這裏耗。”

陸不晚:“......我不同意。”

張玉:“有什麽不同意,給你錢又不要,不給你錢又在這裏磨磨蹭蹭,你到底要怎麽樣!”

範煎拽住張玉,“不晚,你要什麽,你是不是想去打勞動仲裁,你可以現在打電話,這一切都是合法的,都是你自願的。”

自願?她自願什麽?

陸不晚:“你出離職證明吧,這個賠償金我不接受,調休和半個月工資,二選一,呵,算得真絕,本來就是我的東西,硬是被你們說成是公司施舍。”

範煎:“行,這是你自己選的。”

範煎去拿東西回來,六張紙,一式兩份,離職證明,試用期不通過,協商離職告知書。

範煎,“你簽吧。”

陸不晚在試用期不通過的紙張寫,“本人已知情,但不同意。”

張玉:“你寫的什麽東西?寫了就廢了!”

範煎拉住她,說:“讓她寫。”

陸不晚寫完,範煎讓張玉去拿印泥,然後說:“這兩張紙裏面有些東西不對,張玉,你讓丹丹重新打印兩份出來。”

張玉拿去,重新打印了一份,回來。

範煎說:“你簽吧。”

幾張紙蓋在一起,陸不晚腦子很痛,眼睛很痛,喃喃細語在耳邊吵。

她似乎聽見了好幾個聲音。

“不晚,不行,你不能簽。”

“不晚,是你自願的,快簽吧。”

範煎說:“不晚,你把這些都簽了,簽了之後拿去仲裁庭,試用期不通過是不需要賠償一分錢的,你把協商解除勞動合同簽了,說明公司是理虧,你想想,本來是不用賠錢的,但是呢,又給了你一筆錢,兩者有矛盾,你去打官司一定能打贏。”

範煎作出發誓的手勢,“我也是一名母親,我敢用自己和孩子的性命來做擔保,是真的,我絕對不會騙你。”

陸不晚有所動容,她覺得一個剛生完孩子,還在哺乳期的媽媽,真的會發這麽毒的誓來撒謊嗎?

為了這份工作,為了這點逼人走的績效,真能做到這種程度?

範煎仿佛出現了母愛的光環,看陸不晚宛如看多年後的自己的孩子,“不晚,相信我,我真的不會騙你,我發誓,真的,我不能在這裏跟你說太多,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想好想跟你說,但是我不能說,因為我們在這個會議室。”

陸不晚:“......”

範煎:“我是媽媽,我有孩子,我都用我和孩子的生命發誓了,你還會覺得我在騙你嗎?我真的是為你好,我希望你能拿到錢,我也有孩子,我懂那種感受,這點錢不值得你這樣。”

“簽吧,簽完拿去仲裁,不管贏不贏你都有錢拿,對你沒有任何損失。你要是不簽,一分錢沒有,何必呢?你想想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我們都希望你能拿更多的錢,我,張玉,西西,丹丹,我們全部都是打工人,我們希望你贏,真的,你趕緊簽,簽完去仲裁。你相信我,我懂怎麽仲裁,我知道怎麽樣的條件你最有可能贏,這對你來說是最有利的。”

“相信我,好嗎?相信一位媽媽,相信一份來自媽媽的請求,簽了吧,這樣對你來說真的是最好的,真的,真的,真的,相信我,相信一名母親。”

陸不晚:“......”

張玉配合:“對啊不晚,範姐她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你想想,她是媽媽,剛生完孩子,還在哺乳期,哪個媽媽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我們真的不會害你。”

到現在,已經接近九點半多了。

範煎:“我再給你十分鐘的時間,你快簽,時間不多了,老板在等,西西也在等,丹丹也在等,很多人都在等你。”

範煎:“沒必要不是嗎,早點簽了,你早點下班,我們也早點下班。你不簽,他們不會放你走,你留在這裏很難受,我知道你很難受,我也很難受,作為一個母親,我真的很難受。”

張玉:“就是啊,沒什麽值得停留,把這些簽了,對大家都好,快簽吧。”

陸不晚覺得自己溺水了,什麽都聽不見,滋滋渣渣的電流聲時不時響起。

桌面那幾張紙很重,比幾十噸的鋼鐵還重。

房間扭曲,已經不成型了,範煎和張玉的臉也扭成張牙舞爪的食人花,鐵絲從天花板的四個角落飛過來,牢牢地勒住她的脖子。

越絞越緊。

好難呼吸。

好熱,好想出去。

“快點簽,不簽今天你走不了。”

“快簽吧。”

“快點。”

“沒時間了,還有五分鐘,快點!”

“三分鐘了!”

“兩分鐘!!!!!”

張玉握住陸不晚的手,說:“你還在想什麽,快點啊,快點啊,我們不想留在這裏了,我想下班。”

後面發生什麽,陸不晚已經沒有多少意識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寫的什麽,字和字看起來好熟悉,但是讀不懂字代表的意思。

張玉:“快,摁手印,快點。”

“摁名字上面啊!不要亂摁!快點!!”

“快收拾東西,不要留下了,快走,不值得,這個垃圾公司不值得。”

“下周記得把鬧鐘關了,不要來公司,好好睡個好覺,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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