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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蔔異卦 蔔問姻緣事,何以解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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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蔔異卦 蔔問姻緣事,何以解深憂?……

誰知策馬至棲霞塢, 卻見入門緊閉,銅環冷寂,暮色沈沈壓下,哪裏還有賞楓游玩的景致。

聞時欽這才撫掌輕笑, 帶著早已知曉的篤定:“棲霞塢辰開酉閉, 此刻早過了時辰。”

蘇錦繡嗔他:“你既知曉, 怎不早說?”

“我說了你會信?”聞時欽替她攏了攏披風, “怕不是要怨我故意攔著,反倒鬧得更兇, 倒不如先遂了你的意。”

蘇錦繡一時語塞, 竟無從反駁,只能鼓了鼓腮幫。

聞時欽見狀低笑出聲,勒轉馬頭:“走, 我帶你換條路,沿山徑西行有處月棲灘, 晚風拂葦, 星河映水, 夜賞秋景更有風味。”

至了月棲灘,景致雖佳,清曠動人,蘇錦繡卻忍不住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泛起惺忪睡意。

聞時欽見狀, 只得按捺下帶她泛舟夜游的念頭, 低笑一聲:“就這點精力, 偏要鬧著趕來。”話音未落,他已單手勒住馬韁,另一只手穩穩攬住她的肩背, 讓她順勢偎進自己臂彎,“靠會兒吧,但別睡沈了。夜風寒重,凍著了又要嚷嚷頭疼。”

兩人相處倒是奇趣,時而蘇錦繡板著臉教導他收斂鋒芒,時而聞時欽反過來絮絮叮囑她顧惜身子,可偏生無論誰勸誰,都是聽歸聽,轉頭便拋諸腦後。

蘇錦繡眼睫輕顫,正要墜入沈眠,忽聞他低緩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似是琢磨良久才出口:“倒忘了問你,你先前從未騎過馬,如今這騎術這般穩當,是跟誰學的?”

“總不能是自學成才?”

蘇錦繡猛地一個激靈,困意霎時間消散無蹤。

她倏然坐正身子,緩了緩紛亂的思緒,才篤定道:“對,便是我自己琢磨著練會的。”

“我的好阿姐,”聞時欽的聲音沈了幾分,“你教我待人恭讓、不可行惡、收斂心性,樁樁件件我都應了,為何你連對我講句真話都做不到?”

這話如針,恰好刺中蘇錦繡。

方才他與易如栩談了許久,莫不是易如栩無意間將教她騎術的事說了出去?

她終是松了口:“是……如栩哥教我的。”

聞時欽原只是怕她睡沈,隨口一聊好逗得她精神點,壓根沒料到竟是易如栩,聞言一楞,隨即低笑出聲。

“他那副文弱書生的模樣,手無縛雞之力,能把你教好?”

此時逢府大門已在眼前,聞時欽勒住馬韁,馬蹄踏碎滿地殘楓。

“今個晚上等著我,我好好教你怎麽騎。”

誰知府前的莫辭早已候在一旁,見兩人歸來,匆匆上前稟報:“侯爺,兵部尚書段大人駕臨侯府,說有要事相商,需您即刻過去。”

蘇錦繡聞言,當即松了口氣,忙推了推聞時欽的肩:“既有這般要緊事,你且速速前往侯府吧。”

聞時欽在她耳邊咬了句“你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便放下她,隨莫辭策馬走了。

蘇錦繡未先回自己的汀蘭小築,反倒轉身往壽康院去,祖母已歸,理當登門問安,以盡孝道。

一進壽康院院門便見兩株蒼勁的迎客松,院中鋪著青石板,兩側秋菊吐蕊,黃白相間,暗香浮動,整座院落古樸又雅致。

蘇錦繡入內躬身請安,祖母雖精神健朗,卻素有隱疾,她便親手侍奉老人家服了湯藥,又陪著閑話家常,說起京中趣事,逗得老人家眉開眼笑。

正聊著,清鑾清弈也來了,逢尋今夜因公務纏身回不了府,兩個稚童便索性留居壽康院,一則陪伴祖母解悶,二則盡些孝意。兄妹倆一進門,一個溫言問安,一個俏語打趣,院子裏頓時更顯熱鬧。

祖母閱盡滄桑,識人眼光獨到,閑談間忽擡眸看向蘇錦繡,語氣篤定:“錦繡,你與二郎,不日便要結秦晉之好了吧?”

蘇錦繡正幫清弈拾起掉落的撥浪鼓,聞言身形一怔,不知祖母何以窺破端倪,卻知老人家歷經世事,必有其洞察之由,隨後輕輕應了聲“嗯”,臉頰已悄然泛紅。

祖母了然輕笑,攜她步入內廳,於一方鋪著錦墊的寬榻上坐定。

榻前設著一張梨木小幾,她擡指示意蘇錦繡於對面落座,覆從榻側錦奩中取出一副占蔔牙牌,緩緩道:“你莫嫌祖母絮叨,先前洗塵宴上你也聽聞,當年我為巖庭納了幾房妾室,終究是傷了他們夫妻情分,蹉跎了數載光陰,想來至今仍是憾事。”

“前幾日已有逢家交好的外戚,或是逢將軍舊交世家,將遠房表妹、家中庶女送來,欲附於二郎身側為妾,都被我一力回絕了。如今我尚在,說話還有幾分分量,能為你擋一擋這些紛擾。”

“但二郎如今忝列侯位,尊榮加身,你們此刻情濃意篤,他許是真心不願納妾。然後宅之事,從來不止關乎兩情相悅,更牽系門戶興衰。日後他身居高位,同僚相托難卻、官家賜人難辭,或是為平衡勢力不得不俯就,院裏難免有三妻四妾、鶯燕環伺之景,此乃世族常態,非一人之力可逆。”

這番話如針砭骨,正中蘇錦繡未曾深思的隱憂。雖字字紮心,卻是顛撲不破的實情,蘇錦繡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不過你也莫要太過憂心。”祖母放下牙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厚,“祖母此番並非勸你容他納妾,只是想讓你通透世情。若他日後真心變了,或是身不由己納了旁人,你莫要在這情分裏沈淪,蹉跎太多傷心光陰。”

“須知女子立身,根本不可全寄於情愛。情分在時,便如庭前嬌花灼灼,萬般旖旎。情分去時,若就此枯萎自棄,在這深宅大院裏,便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斷斷活不長久。”

這話讓蘇錦繡一時恍惚,些微身外之事湧上心頭。她已許久不曾翻閱那本伴她而來的繡巷雜記。

自踏入這方天地的第一日,便莫名覺得此處本就是她的歸宿,投入得自然而然,反倒將現代十餘年的歲月視作一場浮世旅居、鏡花水月。

先前憑著一腔孤勇與篤定,掙得汴京第一繡娘的聲名,又一心要教好聞時欽,便愈發將雜記與過往拋在腦後。可祖母這番話,卻讓她陡然警醒。若真耽於這濃情蜜意,萬一到最後所有皆成泡影,該如何自處?

正怔忡間,祖母溫聲道:“不如,祖母為你蔔一卦,瞧瞧這姻緣宿契,究竟是吉是兇、走勢如何?”

蘇錦繡低頭,瞥見小幾上的牙牌。

那牙牌並非甲骨粗琢,而是以象牙精心琢就,牌面陰刻諸般字樣,填以松煙墨,古雅端方。

“那……勞煩祖母為我蔔一卦。”

祖母含笑頷首,將十二枚牙牌攏在掌心,閉目默念幾句祝語,而後松手讓牌散落於幾上,叮然作響。

恰在祖母散牌的剎那,門外忽然傳來清鑾的喚聲:“姑姑!”

小姑娘提著裙擺跑至簾前,手裏舉著個巴掌大的小草兔,請她鑒賞。

蘇錦繡誇讚落畢,清鑾滿意離去,她方轉回頭再看幾上,只見三枚天輔赫然朝上,兩枚月相依偎,餘下諸牌皆歸順位,唯獨一枚劫煞側翻,隱於人和之下,似藏似露。

祖母俯身細看,笑道:“卦象吉大於兇。天輔主貴人相助,月德佑姻緣順遂,人和顯夫妻和睦,雖有一枚劫煞暗藏,卻被人和所鎮,不過是些無傷大雅的波折。”

“好孩子,放心去吧,你的姻緣雖有小劫,終是圓滿收場。”

蘇錦繡其實看不懂牙牌上的紋路篆字,不過是聽祖母拆解卦象罷了。聽完那番“吉大於兇、終得圓滿”的話,竟莫名安定了些。

她後又暗自失笑,自己何時竟也變得這般庸人自擾?聞時欽待她的真心,歷歷在目,何須外物佐證,何須借著虛無的卦象來慰藉心神。

這般想著,她又陪著祖母閑話了些家常,笑語盈盈,沖淡了先前的沈郁。

待夜色漸深,蘇錦繡才起身告辭,回了自己的汀蘭小築。

她踏出壽康院門時,並未回頭,自然也未曾瞧見,院內祖母望著她的背影,臉上笑意盡斂,只剩沈沈郁色。

方才蔔卦時,最後散落的卦象分明是劫煞當頭,煞氣沖克人和,月德隱沒,天輔無光,本是斷斷不可逆的極兇之兆。

祖母憐她情路恐多坎坷,不忍讓她預支愁緒,趁她當時擡眼望向外院清鑾的空隙,悄悄換了兩枚牙牌,才掩去了那觸目驚心的兇兆,只揀了寬心的話來寬慰於她。

月斂星藏,夜色沈沈欺壓下來。

聞時欽在鎮遠侯府與兵部尚書段凜議罷軍機處要務,正事方了,段凜便話鋒一轉,撫須含笑,旁敲側擊讚道:“二郎年少封侯,英氣勃發,果真是後生可畏,朝廷棟梁之選啊!”

聞時欽虛謙兩句:“尚書謬讚,不過是仰仗聖恩與先輩餘蔭罷了”,言罷便欲起身送他出門。豈料段凜腳步一頓,話鋒又轉:“聽聞二郎先前與縣主的婚約已散,如今尚未婚配吧?”

聞時欽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未及開口,段凜已自顧說道:“吾家嫡幼女正值待嫁妙齡,品貌端方、知書達理,不若改日你移步寒舍,見上一見?”

聞時欽向身側的莫辭遞去一個眼色,莫辭心領神會,當即捧上一沓從欽天監請得的日歷福箋,朱紅灑金,題著吉慶字樣。

聞時欽輕點那福箋,緩聲道:“承蒙段尚書厚愛,不過晚輩與婚事已定,臨近年關便要完婚。令愛金枝玉葉,聰慧賢淑,自當配得世間更好的良緣,晚輩豈敢耽誤?”

這話拒得幹脆利落,半分轉圜情面也無。段凜碰了個軟釘子,連追問他未婚妻是何家貴女的興致都無,只拱了拱手,虛應兩句“恭賀二郎”,便帶著隨從悻悻離去。

聞時欽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了什麽要緊事,轉頭對身側的莫辭沈聲道:“莫辭,近來可有旁人家借著各式由頭,往府中塞人或是說親?”

莫辭躬身回話,一一稟明近來幾家世交、外戚的試探,末了補充道:“大多遞來的帖子或是說項,都被老太太以‘二郎自有打算’為由擋回去了。”

聞時欽聞言,面上掠過一絲急色,叩了叩案幾:“既如此,婚期得往前提,盡快完婚才是。”他頓了頓,又叮囑道,“此事暫且莫要同阿姐提起,免得她多心誤會。”

莫辭躬身應道:“小的明白。”

夜色已濃,聞時欽本欲直接宿在侯府後宅,反正回了逢府的汀蘭小築,也那礙著兩個孩子不能與她相守,只能遠觀,倒不如在此處圖個清凈。

可剛挨上榻沿,那日蘇錦繡窩在他懷中、鬢發微松的柔順側顏便驟然撞入腦海。這屋內的每一寸陳設,似都著她的蘭麝清芬,觸目皆是舊痕,念及此,心尖癢得難耐,直教相思入骨、坐立難安,縱是飲盡案上清茶也難解焦渴。

他終是按捺不住,起身取了披風,策馬往逢府奔去。

而他心心念念的逢府裏,汀蘭小築燭火如豆,蘇錦繡剛對著菱花鏡理罷青絲,發間還凝著淡淡的蘭膏香氣,正俯身收拾屋中瑣碎,無意間翻到箱底一角素白布料。

抽出展開,竟是那時聞時欽身故時,她日日穿戴的孝服。

素縞無紋,針腳細密,還凝著舊時淚痕與香灰氣息。她將孝服輕輕展開,燭光照得布料冷白,這般不吉之物,留著徒增傷感,不如棄了。

正將孝服搭在臂彎,方才展開時擋著的窗戶前,忽有一道黑影憑空出現。衣環輕響未停,那人已翻身而入,帶起一陣夜風寒氣,掀動了案上燭火,明滅不定。

蘇錦繡驚得心口一跳,孝服險些滑落,定睛看清來人,頓時蹙著眉瞪過去。

聞時欽落地時先左右掃視,見屋內並無那兩個礙事的小不點,眼底瞬間漾起灼人喜色,大步流星便要上前攬她入懷,卻撞進她沈凝的目光裏。

他楞了楞,十分委屈不解:“怎的了?見到我,竟是這般不歡喜?”

他哪裏知曉,蘇錦繡握著這身孝服,剛憶起昔日誤信他長眠九泉的錐心之痛,心緒本就沈重偏他又這般不知規矩,三番五次翻窗而入,半點不知收斂,那點乍見他的歡喜暖意,也被這猝不及防的驚擾沖散了大半,面上自然難有笑意。

蘇錦繡懶得理他,轉身自顧收拾案上雜物,先將那身素縞孝服擱在榻邊,心下已盤算著明日便丟棄。

聞時欽撓了撓頭,實在摸不透自己哪裏惹了她不快,一時不敢再貿然近前,只兀自立在原地,目光如膠似漆般黏在她的背影上。

她身著一襲柔藍寢衣,烏發如瀉瀑般披散於肩背,宛若上好的錦緞,泛著光澤。腰間束一根素色軟絳,將那纖腰勒得盈盈一握,可堪一折。彎腰拾掇雜物時,身姿裊裊婷婷,宛若風拂弱柳、露浥春蘭,直教他心旌搖曳。

他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熾熱,悄無聲息地步上前去,伸出雙臂,如攬珍玉般緊緊箍住了她。

誰知蘇錦繡反手便將他扯開。

“別鬧,我正收拾東西。”

聞時欽親昵被拒,正欲擺出那耍賴撒潑的模樣,作勢要一哭二鬧三上吊,眼角餘光卻瞥見榻邊那身素縞孝服並著素白麻冠靜靜擱著,瞬間便斂了氣焰。

他盯著那身素衣麻冠,喉結滾了滾,忽然生出幾分荒誕的念想。

要想俏,一身孝。

若讓她穿上這身孝服,配著那素白麻冠,不知又是何等淡極生艷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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