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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兩相憶 兩處同明月,遙夜憶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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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兩相憶 兩處同明月,遙夜憶濃情。……

蘇錦繡懷著忐忑不安的心, 隨石韞玉來到將軍書房外。

見她面帶憂色,石韞玉溫言安慰:“莫怕,我叔父外冷內熱,素來正直, 斷不會為難你。許是有要事相商, 你且進去, 我在此候你。”

蘇錦繡定了定神, 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進了書房。

逢巖庭見她進來, 指了指案前的凳子,沈聲道:“坐。”

話音剛落,便有侍從奉上香茗。蘇錦繡端起茶盞, 卻未敢飲,先開口問道:“將軍, 您方才令人說有要事相商, 不知是何事?”

逢巖庭語氣平淡:“其實也算不上什麽要事。”

說著, 他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只久經沙場的手,掌心布滿老繭,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卻小心翼翼地托著一枚銀簪。

蘇錦繡瞬間認出,那正是她為聞時欽親手纏的寄情簪。她楞在當場, 猜不透他拿出這簪子的用意。

“這簪子, 想來是你的吧?”

就在蘇錦繡踟躕不定之際, 逢巖庭的聲音再次響起:“其實,我早便知道,我家二郎並非我親生。”

蘇錦繡只當聞時欽是用了瞞天過海的手段, 冒名頂替了逢家二郎,卻萬沒料到,此事將軍竟早已洞悉。

可他既已知情,又為何坐視不理,任由這出貍貓換太子的戲碼在自己眼皮底下上演?

逢巖庭見她震驚失色,便緩緩說道:“這簪子,是那日在崖底尋到他時,他掌中緊攥之物。我識得聞時欽,因他本是為救我夫婦二人,才不幸墜崖。”

“墜崖?”

逢巖庭點頭:“此事說來,原是我與淩波虧欠於他。後來我等在崖底搜尋,見他臥於嶙峋怪石之上,氣息奄奄,渾身血汙,經脈盡斷。擡他之時,人已軟癱如泥,唯那右手,竟似用盡了畢生力氣,死死攥著這枚簪子,宛若鐵鑄。”

“即便後來尋得隱世仙醫為他接筋續骨,那手也紋絲不動。直至他昏沈幾日方有微識,才勉強以溫湯浸手掰開。本以為是什麽關乎性命的密令,拆看時卻唯有這枚銀簪。”

原來,當時穆畫霖遠赴江州隨逢將軍往接回逢家二郎,念及聞時欽亦在彼處,遂邀其同行。後一行人抵達武當,方知逢家二郎早在送入武當一載後便已夭折。武當眾人為避罪責,更恐大將軍悲痛遷怒,竟一直隱瞞此事。

本就已是傷心之行,不料歸途又猝遇流寇,更有將門世敵聯袂尋仇。聞時欽拼死護得大將軍夫婦及眾人周全,自身卻不幸受了重傷,後雖經聖手施救撿回性命,卻失了所有記憶。

逢家夫婦剛失愛子,又感其舍身相救之恩,見他年歲與二郎相仿,當下便認作螟蛉之子,帶回府中悉心教養。誰知他才學品行皆屬上乘,竟一舉高中狀元,夫婦二人也漸漸將他視若己出,以此慰藉失子之痛。

蘇錦繡神思惘惘,只覺魂魄早已已離體,飄飖不知所向,竟不知後半場與逢巖庭如何話別。

至死也不肯放嗎?

蘇錦繡隱約能想到那副畫面。

他墜崖後摔得肢體僵直如朽木,只能任由夜雨如針,將渾身血汙沖得淡了又濃,把傷口浸得發白發脹。任由崖底豺狼拖著毛茸茸的尾巴在旁徘徊,綠幽幽的瞳仁盯著他起伏微弱的胸口,尖牙磨出細碎聲響,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只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便撲上來撕咬啃噬。

可他偏吊著那口氣,右手仍死死攥著簪子,他那時在想什麽呢?

大抵是喉間發不出聲,只能任由三個字在心頭反覆碾過。

對不起。

對不起,他怕是回不去了。莫說是科考奪魁,莫說是鳳冠霞帔。他如今,連活著回去都做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人引至鶴唳亭。石韞玉連叫了她幾聲,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石韞玉關切道:“巧巧,逢家為你營築的新院尚在鳩工,未及完竣,今日你便先暫住思淵的院子,一應物事我已命人備好,且寬心歇著。”

蘇錦繡木然地點點頭,聲音微弱:“嗯,好。”

石韞玉走後,蘇錦繡又在房中佇立了許久,直待燭火成燼、燈花暗落,直到窗外月華如練。

她望著滿室熟悉的景致,那張他曾調笑過她的軟榻,那張他們曾親昵依偎的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最終轉身走向了書房。

可這裏同樣遍布著他們的痕跡,尤其是那次激烈的爭吵。那時的她滿心恨怨,只當他是趨炎附勢、負心薄幸之徒,卻殊不知他早已失卻記憶,卻在失憶之後,又義無反顧傾心於己。

心似被重緘封裹,密不透風。蘇錦繡木然坐於書案之側,無意間瞥見案上他所臨之字卷。

字卷首頁還夾著他領受的各式策論,展至次頁,卻見一幀小像。寥寥幾筆,便勾摹出一女子正臨窗拈針繡嫁衣之態。

再往後展,密密麻麻皆記她之小好:喜食梳兒印、江南梅酥,惡聞陳茶澀味。

及那些恐惹她嗔怒的細微末節:婚約順利解除前切莫提此事,忌在她繡活時擾其心神。

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一片傷心畫不成。

漫天風沙呼嘯,由暖吹寒,一路裹挾著嗚咽,將這心緒帶到了朔漠邊境。

此處風沙早已停歇,唯有漫天星子點點亮,微弱的清輝灑在軍營的帳篷上,帳內卻無燭火,一片漆黑。

軍師賀蘭闕看著床上捂著臉、頭上纏著滲血繃帶的人,不由蹙眉問道:“我的小將軍,你這捂臉悶了一刻鐘了,是頭疼難忍,還是傷口作祟?倒是與我說,我好喚軍醫來整治。”

那人仍是繼續捂著臉坐在床上,一言不發。

賀蘭闕見他這副模樣,無奈地擺擺手:“得,你且歇著吧,我也實在不明白你什麽意思。有難處再來叫我,我就在你旁邊帳篷。”

賀蘭闕走後許久,那人依舊沒有把手放下。昨日首戰,他雖大獲全勝,卻傷了頭顱,也因此記起了所有的事情。

可正是這突如其來的記憶,讓他實在難以消化。

他墜崖後被救,成為了逢家二子,這倒還能接受。

可……可他對阿姐那樣……

先是在失了記憶的情況下對她一見鐘情,屢次騷擾糾纏。隨後那次她醉酒後,喃喃說著喜歡,說著思念,兩人借著酒意共度春宵,被翻紅浪。

更有甚者,在行宮,當她說滿心滿眼都是原先的自己時,失憶的自己竟惱羞成怒,將她按倒在地毯上,不顧一切地……

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

雖然滿心愧疚,可眼前那香艷的場景卻揮之不去。

她跪伏在地上仍不肯改口,非要哭著喊著自己的名字。

那纖弱的脊背塌下,如折腰的柳,那脆弱的脖頸仰著,似待采擷的蓮。那實在受不住的高亢尖叫,混著細碎的嬌聲啜泣,還有那雪白嫩滑的觸感……

一股陌生的燥熱從心底竄起,沿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竟讓他記起了那份蝕骨的銷魂滋味。

“啊!”

聞時欽低呼一聲,猛地從床上站起,揚手便給了自己一巴掌。

反覆回想了這許久,他才驚覺自己哪裏是在覆盤過往,分明是在反覆咀嚼那些香艷的畫面,回味那些讓他通體舒泰、欲罷不能的滋味。

聞時欽心中又慶幸又暗罵。

慶幸自己因著這不同的身份,才得以與她沖破了男女大防,而且她日後也怨不到自己頭上,全都可以推給失憶的由頭。可轉念一想,又恨不得捶死自己,竟讓她於婚約之事上那般傷心,又於床笫之事上那般招架不住。

賀蘭闕在旁邊營帳聽到這聲尖叫,還以為他病痛難忍,直接就沖了進來,急聲道:“怎的了這是?頭裂開了?”

聞時欽躺在床上,用錦被緊緊蓋住自己的身子,聲音悶悶的:“差不多。”

“出去吧,不用管我,我已經好了。”

“好了?”賀蘭闕卻不放心,湊近了些,說著便想伸手去摸他的頭,查看傷口是否裂開。

聞時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甩,語氣不耐:“我說我好了,快出去!”

待到賀蘭闕罵著出去之後,聞時欽又抱著被子,在那些暧昧的餘味裏,輾轉反側了一整晚。

第二日,聞時欽頂著眼下的烏青在營帳中商議軍事。賀蘭闕努力忽略他的憔悴,只當他是思鄉心切、輾轉難眠。

兩人圍在簡易沙盤前,聞時欽指著沙盤沈聲道:“此處地勢覆雜,易守難攻。且敵眾我寡,絕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他頓了頓,指尖在沙盤上劃出一條路線:“最好的辦法,是設法潛入朔漠內部,見到他們的王上談判。他們並不知道我們這隊輕騎本就是抱著犧牲的決心來的,我們只需虛張聲勢,謊稱身後還有幾萬大軍,不日便到,先挫其銳氣。”

“明日先派人去試探,看看能否爭取到談判的機會,再做下一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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