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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相識 相逢應不識,舊諾付流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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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相識 相逢應不識,舊諾付流塵。……

聞時欽如同人間蒸發, 杳無音訊。

這幾日,蘇錦繡先往荊王府,欲旁敲側擊探問縣主,偏逢縣主外出未歸, 荊王又素不相識聞時欽, 她只得悵然折返。聞時欽在穆府的那位知己亦恰巧遠行, 最後她只能將希望寄托於應不寐身上。

蘇錦繡第一次如此恨自己。

不恨聞時欽的不告而別, 只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未能多書幾信叮囑, 恨自己未曾讓他事無巨細告知行蹤, 恨自己在他失蹤後,只能如無頭蒼蠅般亂撞。

她忽然想到或許能從雜記中找到線索,可當她翻開那本雜技冊子, 最後幾頁的雜記卻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只用一行寫道:“聞時欽入仕後, 餘方續記。”

這寥寥數字, 幾乎將她逼瘋。

就這般在華韻閣拈了半晌的針, 卻遲遲無從下手時,琳瑯忽然奔來道:“錦繡,應道長來了。”

蘇錦繡連忙奔至府外,見了應不寐,急切問道:“是有消息了嗎?”

應不寐定定看了她片刻, 似是斟酌良久才開口:“你且隨我來。”

他這般模樣, 顯然是知曉了聞時欽的下落, 蘇錦繡連忙提裙上車。途中,她緊攥著手,無數問題欲問又止。強逼回淚意, 千頭萬緒閃過,最終只問:“他是生是死?”

應不寐只道:“他活得很好。”

蘇錦繡松了口氣,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

應不寐見她如此,皺眉,下意識想為她擦淚,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只扔了塊帕子到她膝上。

“擦擦,別等會下車給我丟人。”

待馬車停穩,蘇錦繡深吸一口氣,隨著應不寐掀簾下了馬車。日光刺眼,她擡手遮擋,待適應了光線再放下時,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大門映入眼簾。

但見朱漆大門厚重如城關,其上鑲嵌著碗口大的鎏金銅釘,排列成威嚴的陣勢。門楣高懸一塊巨大的黑底金漆匾額,鐵畫銀鉤地書著兩個遒勁大字。

逢府。

大門兩側,蹲踞著兩尊張牙舞爪、栩栩如生的石狻猊,冰冷的石眼睥睨著來客。

蘇錦繡怔怔念道:“逢府……”

應不寐上前亮出荊王令牌,守門小廝見了,忙躬身引道,不敢有半分阻滯。二人穿庭過院,行至一處宴會廳外。

廳內賓客往來,皆是錦衣華服,神態恭謹。八仙桌整齊排列,杯盤羅列,酒香彌漫。正中主位高出眾席,鋪著明黃色錦緞,顯是為尊者所設。侍者穿梭其間,步履輕捷,各司其職。

路過偏廊時,蘇錦繡隱約聞得管事低聲訓誡侍女:“你這丫頭,端持仔細些!瓊林宴乃府中頭等大事,稍有差池,仔細你的皮!”

“瓊林宴?”

應不寐這才開口解釋:“聖上雖五日後於瓊林苑設狀元宴,但逢家勢傾朝野,今二子又高中狀元,自當提前慶賀,正可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蘇錦繡實在不明白他說這些的用意,直截了當地問出最在意的事:“那……這和阿欽有什麽關系?”

應不寐卻緘默不言,只引她入內,在角落尋了席位落座。蘇錦繡心如火燎,實在不解他為何要如此兜圈子,只想立刻知曉聞時欽的下落。她急得伸手攥住他的袖角:“你快說呀!”

應不寐側頭看她:“此事非你親眼所見不可,我說了,你也未必肯信。”

“見?見什麽?”

逢府乃鎮國大將軍府邸,阿欽怎會在此?她又能見到什麽?

焦灼的等待中,賓客按位次入座,舞姬旋即入場,衣袂翩躚,舞姿曼妙。

難道應不寐的意思是,阿欽也會來這場宴會?她連忙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男女老少,始終沒有找到那張讓她魂牽夢縈的面容。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皆起身行禮。蘇錦繡雖坐角落,也不敢失禮,連忙跟著起身。她悄悄擡頭窺了一眼,只見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的將軍走了進來,周身自帶威嚴,正是鎮國大將軍逢巖庭。

“諸位不必多禮。”逢巖庭聲如洪鐘,目光掃過眾人,“今日吾兒逢辰高中狀元,本是大喜之日。只是他半月前意外受傷,至今未愈,身子不適,未能親自迎接,勞各位久等了。今日且先欣賞歌舞,盡興而歸。”

歌舞既罷,酒過三巡,席間眾人盡去客套,紛紛舉盞。欲攀附逢氏的官員更是輪次趨前,向大將軍敬酒。

蘇錦繡別無他法,只能等,她能做的只有等。

她望著眼前這趨炎的人潮,熙來攘往,心下焦灼如焚,卻只能捺性靜等。

忽然,外面有人高聲唱喏:“二公子到!”

逢巖庭聞言,朗聲道:“哦?怎麽過來了?”說罷,便起身攜眾人往院中去了。蘇錦繡與應不寐跟在最後,她站在門檻處往外看,只見眾人紛紛舉杯,竟是又一輪酬酢。

此時,有三人自院門而入。

一位粉衣女子,一位玄衣的男子,而她的目光卻越過眾人,天地失色,只定定地落在了中間那個紅衣男子身上。

是他。

應不寐沒有騙她,應不寐說過他活得很好。

他身著一襲朱紅交領袍,袍擺繡著暗金紋,腳踩烏皮靴。因是初春,肩上還搭著一件玄色狐裘披風。腰束墨玉帶,帶扣是鎏金鑄就,頭系同色紅綢抹額,更襯得他少年意氣,俊美風流。

應不寐低聲道:“逢家二公子逢辰,是不是聞時欽,你自己去辨。”

何須去辯?

劍眉入鬢,目若朗星,顧盼神飛。

她為這樣一幅面孔憂心過、傾心過、傷心過,化成灰她也認得。

只見逢辰舉杯朗聲道:“今日承蒙各位賞臉,逢辰以此杯敬在場諸位。”

席間有人打趣道:“將軍,咱們二郎這般品貌才情,樣樣皆是上乘。今日我可聽聞,那新科探花都被幾家老爺圍著搶著要榜下捉婿呢,怎麽沒見哪位貴人來為二郎牽線?”

逢巖庭聞言,朗笑一聲,聲震四筵:“巧了,思淵尚未離席,今日便要宣布一樁喜上加喜的事,我兒思淵,已與清平縣主締定婚約!”

岑晚楹方才只於席間露了一面,便悄然退至廊下。大將軍話音剛落,逢辰的目光已越過人群,望向廊下。廊下的岑晚楹亦擡眸望來,四目相對,情意流轉。

當真是珠聯璧合,當真是妖童媛女,當真是門當戶對。

這一句,這一眼,如驚雷劈在蘇錦繡心頭。她驟然失了所有支撐,雙腿一軟便要跌跪在地。應不寐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穩她的臂彎,半攙半扶著往屋內去,尋了席位讓她坐下。

一千個、一萬個想問的,如今也不想開口了。事實擺在眼前,他脫胎換骨,一朝龍在天,凡土腳下泥,家世為一品,良配為縣主,身份為狀元,還有什麽可問的呢?

蘇錦繡突然很想回繡巷,她渴望回去,渴望回到那些清苦卻相依為命的時候,渴望那些長夜的期盼,渴望那些夜雨,淅淅瀝瀝。

曾幾何時,花落廊下,誰許諾天長地久?

待順好呼吸,別無他法,她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那些被負心郎拋棄的女子,從卓文君到霍小玉,文墨裏早就千百次地警醒過。可癡情的姑娘,偏要學那飛蛾撲火,明知前路是烈焰焚身,也甘之如飴,飲鴆止渴。

蘇錦繡已恢覆了些許理智,她看向應不寐,直接問道:“逢家二郎,京中就真的沒人認識他原本的模樣嗎?”

應不寐低聲解釋道:“逢家二郎自幼便因命格之說寄養在外,京中鮮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容。直到上個月,才被接回汴京。”

是啊,要頂替一個逢家二郎,於他而言,又不是什麽難事。他為平民時便有本事結交皇後胞弟、皇家縣主,那要布置一場貍貓換太子,恐怕也只是舉手之勞。

連一句體面的告別都吝嗇給予,想來是因為這段過往對他的壯闊人生而言,本就無足輕重,無需費心收尾。

蘇錦繡不是那種會癡纏的人,若他能說一句“好聚好散”,她便能立刻轉頭就走,絕不回頭。

她只是需要這樣一句話。

應不寐又幫了她,她很感激,說之前欠上的那頓樊樓酒一定會請。應不寐卻只笑笑,留她在這廊下。

遠方有人來,這是必經之路。

逢辰被酒意裹挾而來,他今日飲得酩酊,只覺頭重腳輕,便先行離席。行至廊下,見有人擋路,只當是哪個不知進退的仆從,本不欲與他計較。他扶額蹙眉,往左避讓,那人卻亦步亦趨。往右挪身,那人竟如影隨形。

他終於放下手,擡眸借著廊下搖曳的燈火細細端詳,欲看究竟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在此攔他的去路。

一汪秋水眸,一彎秀氣眉,飽滿的杏腮,小巧的唇瓣。

逢辰心中的火氣瞬間便消弭了大半。

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或許是這女子模樣實在合他眼緣?

他本想開口訓斥,讓她速速滾開,可話到嘴邊,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只淡淡問道:“有事?”

蘇錦繡聽得他這般淡然,心中五味雜陳,無奈地牽了牽唇角,輕聲道:“聞時欽,你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逢辰聽到“聞時欽”三個字,下意識以為身後有人,猛地回頭張望,卻空無一人。他心頭一怔,於心中喃喃重覆了一遍。

蘇錦繡只覺得好笑:“……哦不,我忘了,你現在叫逢辰,逢思淵,逢二郎,對不對?”

逢辰被問得一頭霧水,此刻頭痛欲裂,又不勝酒力,心中本是煩躁不堪,卻又莫名生了一絲耐心,沈聲道:“你究竟有何事,速速道來。”

蘇錦繡笑著笑著,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本想瀟灑地了斷,告訴自己絕不能哭,可終究還是沒忍住。

逢辰怔怔地立在原地,見她這副模樣,更覺莫名其妙,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憐惜與心疼。

“我說你哭什麽,我又沒欺負你。”

“是,你沒欺負我。”蘇錦繡倔強地擦掉眼淚,“我今日只問你一句,我們之間是不是就這樣散了?你給我一個準話,我不會怨你,也不會糾纏,我只需要你給我一句話。”

逢辰如墜五裏霧中。

散了?他明明從未見過這個女子,她為什麽要說這些匪夷所思的話?

逢辰只誠實回道:“我已有婚約。”

聽罷這事實,蘇錦繡失去了再次詰問的心力,連預想中的瀟灑離開都做不到了。

忽然,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蘇錦繡擡頭,看到是應不寐跟了上來。

應不寐沒有看她,目光冷冷地投向逢辰,字字戳人:“逢公子倒是好福氣,一朝攀附高枝定下婚約,便連昔日故人情分都拋卻了?”

“既如此,你便裝吧,且好生受用這偷來的榮華富貴。”

應不寐說完便與蘇錦繡十指相扣,將交握的手舉到逢辰面前,讓他看清楚。

隨後,便擁著蘇錦繡與他擦肩而過。

逢辰見狀,心頭莫名地竄起一股火氣,他望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親密背影,卻又說不清這股怒火從何而來。最終,只能煩躁地揉了揉胸口,悻悻然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話說:嗯對大概就是撿漏王上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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