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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寄情簪 垂淚求親制,柔心許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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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寄情簪 垂淚求親制,柔心許此身。

燭火熒熒,將茜色帳幔暈成一片暖橙,兩個少女肩緊相貼,仿佛窩居於這一方小小床榻,能暫避世間所有的風霜雨雪。

蘭涉湘終是卸下防備,敞了心扉,緩緩道盡自己的過往。

她原是京中四品秘書監蘭氏次女,幼時因稟賦孱弱,家中請了高人算命指點後將她送往城外玉真觀,托付給道姑教養,兼習岐黃之術。

那道姑待她視如己出,晨昏照料、悉心授業,蘭涉湘也早將其認作養母,原以為此生便在關中伴著晨鐘暮鼓、藥香書卷安穩度過。未料半年前,蘭家忽遣人召她回府,究其緣由,竟是已替她定下一門姻親。

蘇錦繡聽得眉頭微蹙,停了手中的繡針,忙追問:“竟有這等事?定的是哪家的親?對方人品如何,你可知曉?”

蘭涉湘聲音又低了幾分:“是三品司農寺卿之子。司農寺掌著天下農桑、倉儲與屯田之事,家父說這是實職肥差。可我連那人面都沒見過,只聽府裏下人提過一句,說那公子素來體弱……”

“其實我也知曉,那聯姻之人未必是豺狼心性,嫁過去也不至就會淪於雞飛狗跳之境。”

“可我這般抵拒……”

蘇錦繡見她這副欲語還休的模樣,眼底頓時浮起探究的笑意,隨手將繡妥的青緞靴擱在榻邊矮幾上,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哦?這話裏藏著話呢……你莫不是早有中意之人,暗縈心曲了?”

這一捏一問,直教蘭涉湘的臉漲得如熟透的櫻桃,聲音細細:“是……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君子。”

“品貌若何?家世幾何?”蘇錦繡湊得更近了些,連燭火都似被這熱絡烘得更亮,“改日若得見,你指與我看,我替你把把關,看配不配得上我們人美心善的涉湘。”

蘭涉湘咬著唇,指尖輕輕劃著錦被,緩緩道:“我也不知他是哪家的貴胄……只看著便是一派端方雅正,上月我在醫館遭逢糾葛,幸得他途經援手,事後還親筆題了短章相贈,字如其人,雋秀溫朗……”

“竟有這等風雅事!”

蘇錦繡本就嗜聞軼事,此刻聽得蘭涉湘細說前因,那點八卦之心頓時如添了薪的炭火,熊熊燃了起來。

“既是這般,你且說上次遇著他是哪個時辰?往後每日那時都去那處轉一遭,總有再遇之理!”

蘭涉湘被她這副雷厲風行的模樣說得頰上緋紅,忙伸手輕拽她的衣袖:“哪有女兒家這般主動謀算的?傳出去豈不失了矜持。”

“如何不能?該出手時就出手,總好過錯失良緣。”蘇錦繡挑眉,理直氣壯,“屆時若真難成,我便讓阿欽尋個麻袋,直接將人給你套回來,倒省得費這許多周折!”

話音落時,兩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不過也只當是閨閣間的戲言,沒半分當真。

可這笑意尚未散盡,蘇錦繡腹中陡起一陣錐心掣痛,隨即蹙眉攢額,面色霎時褪盡丹霞,宛若細針密刺,疼得她蜷起身子,往床榻內側縮去。

蘭涉湘見狀忙傾身湊過去,伸手便要替她診脈:“方才還生龍活虎的,怎的突然這般模樣?”

蘇錦繡咬著唇,緩了片刻才擺了擺手,強作輕松:“不妨事,不妨事。我想起日子,原是癸水將至,老毛病了,歇片刻便好。”

話雖強作鎮定,她額角卻已沁出冷汗,面色也霜白。

蘭涉湘見她這模樣,當即掀了錦被起身道:“我去竈上給你煮碗姜棗紅糖飲,再蒸一盅當歸羊肉羹。這可不能硬抗著。”她指尖慌亂地勾著鞋尖踩穩便快步走去,掌心剛推開門板,眼前竟陡現一道身影。

修偉玉立,黑眸沈沈,月白長衫沾著夜露的潮氣,竟不知他已在廊下靜立了多久。

聞時欽見她出來,先是頷首致意,隨即提起左手的烏木食盒。盒蓋縫隙間裊裊飄出暖霧,裹著甜潤的溫補氣息,右手則端著個裹了錦布的湯婆子。

他將東西遞過來,聲音溫沈:“勞煩蘭姑娘。”

蘭涉湘會意,忙伸手接過,觸到食盒外壁的暖意,便掀開一角去看。

裏面竟妥帖置著姜棗紅糖、當歸蜜膏,還有一盅溫著的牛乳燕窩,皆是女兒家癸水臨身時最宜的養身之物。

他竟這般心細如發,連阿姐的月信日子都記得分毫不差,比她這個密友還要周全。

聞時欽又往室內望了一眼,眸裏凝著幾分擔憂,卻未入內,只道了句:“不擾你們閨中敘話。”

他走後,蘭涉湘端著姜棗紅糖水遞與蘇錦繡,又將裹了錦布的湯婆子輕置於她小腹處,見蘇錦繡小口啜飲著糖水,面上終於多了幾分活色,這才稍放下心。

蘭涉湘終是按捺不住,輕聲提起:“你們近日到底生了什麽齟齬?可教我真看不懂。”

蘇錦繡啜飲糖水的動作驀地一頓,垂眸凝視著碗中晃漾的紅糖絮,聲音含糊:“沒什麽……就是些瑣碎小事。”

蘭涉湘無奈,伸手將她手中的碗接過,擱在榻邊矮幾上,又輕輕將她往床裏推了推:“你對旁人向來幹脆爽利,怎麽一到自己身上就這般忸怩?”

蘇錦繡猛地拉過錦被裹住自己,只露一雙眼睛在外,活像只遇著驚擾的縮頭烏龜,再不肯多言。

“我倒有句題外話,你們這一路相伴的情誼……”

話音尚未落地,蘇錦繡已屈指輕抵她唇上,低低道:“慎言。”

蘭涉湘見她這般草木皆兵的情態,了然淺笑:“我不過提一句你二人的情誼,又未涉旁的,你何必如此急切?分明是關心則亂。”

蘇錦繡聞言,才覺自己竟中了她的圈套,耳根瞬時漫上薄紅,忙故作慍惱地轉過身,反手取過枕邊的雜記,指尖捏著書頁,卻未真個展讀,只作專註模樣,妄圖遮掩那幾分難以自洽的局促。

蘭涉湘順勢斜倚在榻上,支肘望著她這欲蓋彌彰的模樣,聲線漸緩,帶了幾分知交間的語重心長:“巧娘,你與他本就非親姊弟,更像是比鄰而居的青梅竹馬。我這局外人都瞧得分明,你這當局者,難道真瞧不透他的心思麽?”

蘇錦繡聞言怔忪猶豫,指尖無意一撚,便到了繡巷雜記新鐫的一頁。

只見書曰:“聞時欽至金明池,為貴胄子弟擊鞠伴游。俄而馬驚,勢若奔雷,皇後胞弟穆畫霖、清平縣主岑晚楹皆陷危局。欽不及思慮,躍馬相救,二人方得免,感其相救之德,益加信重。”

救人,美事,褒義。

她在欣慰之餘,也看到了一個“楹”字。

那日從他包袱裏掉出的,寄情簪上的“楹”。

所以這四日,他竟是因救了清平縣主,便生了一見鐘情之意,後又兩情相悅,收下了那支寄情簪麽?

他素來眼高於頂,尋常閨秀縱是容色傾城,也難教他多瞥一眼,而今卻將這枚寄情簪珍而重之,密藏於行囊深處,日夜妥帖相伴。

想來贈他予情的清平縣主,定是位極好的姑娘罷?

竊竊的歡喜,怯怯的猜測,總是她一個人的事。

蘭涉湘見她久久凝思,呼吸都輕細,只當她是在細細斟酌自己方才的話。

未料她卻緩緩合上那書,聲線淡得再無一絲波瀾:“我與他,從來只有姐弟之情。”

蘭涉湘見她情態陡變,心知需再添把火候。遂擡眼四顧,目光忽落於案上那雙新繡就的青緞靴,靴面針腳細密,鸞紋隱現,顯是耗了極大心思。她素知蘇錦繡在華韻閣接的活計從不在私宅動手,如今能讓她守著人說話時還分心繡制的,除了聞時欽,再無第二人。

蘭涉湘便指了那靴子,故意提點:“你莫不是忘了?昨兒街坊何伯來托話,要時欽明日一早去東市買粗木麻繩,幫他搭後園葡萄架。我看他那雙舊靴早裂了縫,這新靴不趁今晚送去,難不成要他明兒踩著裂靴沾滿街塵土?”

蘇錦繡聞言一怔,眉尖微蹙:“我怎不知此事?”

可轉念間便了然,她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思忖片刻,終是輕嘆了口氣:“罷了,左右是要給他的,我這便送去。”

蘭涉湘目送她出門,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廂蘇錦繡懷捧青緞雲履,先深吸了一口氣才擡手輕叩門扉。

屋內燭影將窗紙染得暖透,叩聲甫落,門便輕啟。

聞時欽見來者是她,眸中先掠過驚喜,轉瞬又蹙緊眉尖,語氣滿是憂虞:“夜已深了,阿姐怎還過來?可是腹痛又犯了,受不住了?”

蘇錦繡被問得一怔,耳尖漫上薄紅,忙錯開目光岔開話頭:“不是,我見你那雙舊靴快磨透了,新繡了雙送來,你且試試合不合腳。”

聞時欽眼底瞬間亮如星閃,忙側身迎她進門,雙手鄭重接過靴子,湊到燈前細細端詳。

靴面雲紋繡得舒展靈動,銀線勾邊更添精巧,針腳細密得尋不出半分參差,顯是耗了無數心思。

“阿姐的手也太巧了,這靴子比鋪子裏展設的還精致。”聞時欽喜不自勝,欲將案上零散的紙筆包袱盡數拂開,好把新靴穩穩置在案心細賞,但手忙腳亂間,肘尖不慎撞及一物。

只聽得一聲脆響,寄情簪應聲墜於磚上。

這簪子於案上落下,所以方才孤燈明暗裏,他原是在案前久久摩挲這簪子,念著那位清平縣主,夜夜相思更漏殘麽?

蘇錦繡彎腰去拾,隨後平淡問起:“這簪子……是誰的?”

聞時欽斟酌半晌,終是換了說辭,語氣盡量放得尋常:“是武場教頭家的女兒,前幾日落我這的。”

蘇錦繡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將簪子輕輕擱在案上,只輕聲道:“那她的手,倒真是巧。”

“阿姐才是妙手。”他忙不疊稱讚。

“寄情簪是姑娘家的心意,若是接了,以後就好好對人家。”

輕飄飄一句回話,卻直教他如墜數九隆冬。

他原以為含糊幾句便能搪塞過去,卻沒料到她竟誤會至這般境地,忙不疊擺著手,急聲辯解:“不不不!”

隨後連忙扣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讓她正對自己。

“阿姐莫要錯會,我明日一早便尋著人送還回去,絕無半分收納之意!”他越說越急,連帶著聲線都劈了些,“我方才便說了,這簪子是遺落的,並非我主動收下的!”

蘇錦繡聞言擡眸,目光在他面上細細逡巡,似要穿透他眼底的慌亂,辨出這番言辭裏的真偽。

這無聲的打量,看得聞時欽心頭發毛,只當她仍不肯信,急得語無倫次:“我此刻便尋火石燒了這簪子!”

言罷,他轉身便要往門外去。蘇錦繡忙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剛要開口寬解,卻被他搶了話頭。聞時欽反攥住她的手,語氣裏摻了孩童般的執拗:“我只要你的靴履,你的物什,旁的我皆不要!阿姐,你為我做枚寄情簪可好?就刻你的名字……旁人的簪子我瞧不上,我只要你的,只想要你的!”

他眼底翻湧的急切與灼熱,似要化作明火,將人燙得無處遁形。

可寄情簪素來是女兒家贈予意中人的私物,哪裏能隨意應下?她唇瓣囁嚅,支支吾吾半晌,終究沒能將那聲“好”吐出口。

這片刻的遲疑,落在聞時欽眼裏,卻無端滋生出別樣的揣測。

她不肯為自己做,莫不是心裏早想著為旁人做?還是說,她早已為別人做過了?

蘇錦繡正細思如何婉拒他,頭頂忽然傳來細碎的啜泣聲。

她心下疑惑,擡眼望去時,卻見聞時欽眼眶已泛紅,他那雙眼本就生得流光含情,此刻蒙了水汽,更似一汪碎月,眉峰微蹙,鼻梁高挺卻因委屈泛著薄紅,嘴唇輕輕翁動著,明明生得一副劍眉星眸的模樣,此刻卻像被棄的幼犬,楚楚可憐,看得人心尖發軟。

“你又哭什麽?”蘇錦繡無奈發問,“就因著不給你做簪子?”

“是!”

話音剛落,聞時欽就帶著哭腔往前逼近半步,掌心扣住她臂膀,稍一用力將人往自己身前帶近。

她掙不開,就想斥一句“不許哭”,可目光觸及他那張過分俊美的臉上滿是委屈,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開始可憐巴巴地詰問,似受了天大的委屈:“阿姐,你不願給我做,那你想給誰做?謝鴻影?還是易如栩?還是哪家的浪蕩子?”

“阿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嫌棄我了?是不是明日就要和別人私奔了?”

又來了。

蘇錦繡被他一連串的問題轟得頭暈,不過是一枚簪子,怎的扯到這般境地?她蹙著眉,暗下決心,這次絕不能再被他這裝哭的伎倆弄得心軟。

“聞時欽。”她沈聲道。

“嗯。”

他應得委屈,話音剛落,又有兩滴淚珠滾落,隨即伸手抱住她,將臉埋在她脖頸間抽噎,溫熱的氣息混著細微的嗚咽,輕輕拂過她的肌膚。

“別不要我……”

蘇錦繡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終是敗下陣來。

“知道了,明日給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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