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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鹿洞 望眉頭眼尾,誰欲說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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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鹿洞 望眉頭眼尾,誰欲說還休。……

蘇錦繡推開小院木門時,聞時欽正揚斧劈柴。

少年寬肩窄腰,背影挺拔,袖口挽到肘彎,露出肌肉緊實的小臂,劈柴的動作利落又穩,連呼吸都帶著特有的蓬勃。

他劈得認真賣力,沒察覺蘇錦繡進來,劈完便攏著碎柴往廚房走,竈膛很快燃起火,橘光映著他蹲身添柴的側影,輝如壁上觀。

“阿欽。”蘇錦繡走近,扶著竈沿開口。

“嗯?”聞時欽應聲擡頭,眼裏還帶著幹活時的專註。

“你想去白鹿洞讀書嗎?”蘇錦繡低頭望他,輕聲問,“你文理通明,過入學試想來不在話下。”

若不讓他去,不讓他入仕,會不會永遠是此刻模樣,純粹溫實?

沒等他答,蘇錦繡又低了聲,帶著試探:“只是家裏……或許供不起。”

聞時欽添柴的手猛地一頓,火星子濺在手背上,燙出幾個紅痕也沒察覺。

竈膛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高挺的鼻梁襯得側臉線條愈發利落,那雙總含著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層灰霧,連光都淡了些。

“嗯,我知道。”

學堂先生前幾日就說書院的田租被官紳吞了,下個月就要遣散學生,他知曉家裏難處,就沒同阿姐提過。

“不去也好。”他突然擡眼沖蘇錦繡笑,顯出幾分少年人的清亮,“我去跟武場教頭說,讓他留我在那兒,管吃管住還能學功夫。”

蘇錦繡沒料到他會這麽豁達地接受,還做起了打算,就像去武場賣力氣,比讀書做官還要好。

聞時欽又往竈膛添了塊柴,火光映著他的笑顏:“以後我去外面掙力氣錢,阿姐在家繡活,咱們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在一起一輩子”這話落進耳裏,總透著點說不出的怪,但蘇錦繡還是輕聲應了句:“好。”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聞時欽已經猛地站了起來,蘇錦繡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聽完她那句“好”,像被餵了蜜的小獸,眼裏亮得驚人,也不管手上還沾著柴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懷裏帶,摟緊了又用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聲音裏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阿姐說話算話。”

蘇錦繡的發頂被他蹭得散亂,鼻尖貼到他堅實的胸膛,泛起細密的癢意,她擡手想推,手腕卻被他順勢攥住,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著粗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如擂鼓。

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響。

“武場的蕭教頭說我是塊練武的料,還說我的太祖長拳學得快,往後誰也不能在我面前欺負你。”

其實在這處落腳許久,除了何氏那次刁難,並未嘗過半分被欺負的滋味,可他心中似乎總橫著一道坎,像握著顆褪不去印記的石子,反覆摩挲,反覆提及。

“等我練出真本事,就去給鏢局押鏢,走一趟鏢,夠咱們吃月把的。”

聞時欽又說起以後的憧憬和打算,眸中光比竈火還亮,話裏滿是盼頭。

蘇錦繡靜靜地在他臂彎裏聽著,鬼使神差地沒再推。

竈膛裏的火慢慢弱下去,他也慢慢安靜下來,只是手還輕拍她的背,像哄嬰孩似的,聲音低得像嘆息。

“阿姐,我們永遠這樣好不好?”

蘇錦繡忽然感覺到他在發抖,那顫意藏在臂彎裏,細得揪心。

竈臺餘溫尚在,應該不是冷,那是怕嗎?他在怕什麽呢?

他爽快應了她的試探,她心頭莫名的愧疚卻盤桓不去。

哪裏是供不起,她在華韻閣已摸透了門路,再咬牙勤快些,未必湊不出他去書院的花銷。可她就因為自己的偏見,因為書上那只言片語,就斷了他讀書的路。

這樣是不是太自私,太可恥了?

夜裏因這念頭輾轉難眠,於是第二日蘇錦繡依著巷口的老槐樹候他放課,想和他再商量商量。

不多時便見聞時欽走來,眉梢眼角都綴著輕快笑意,腳步也比往日急促些,顯然是揣著喜事。

他擡眼望去,見阿姐立在巷口老槐樹下,著一襲淺丁香色軟羅紗裙,裙擺繡著幾簇淡白蘅蕪,風一吹便漾開。

她未梳覆雜發髻,只將長發編成松松的側邊麻花辮,垂在肩頭,發間還別著他前幾日尋來的淺紫珠花。

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槐葉,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佳人溫婉眉目間。

聞時欽心頭一軟,連忙加快步子迎上去。

蘇錦繡迎上去替他拂了拂肩頭落的槐絮,笑問:“今日怎的這般歡實?莫不是先生誇你課業了?”

指尖剛觸到聞時欽肩頭,便見他微縮躲開,身體繃緊一瞬,那點疼意卻轉瞬被他掩去,唇角反倒勾起抹狡黠的笑,添了幾分鮮活俊朗。

“阿姐且猜。”他刻意壓低聲音,語氣裏藏著雀躍,“眼下還不能說,等過些日子,定給你個驚喜。”

蘇錦繡見他這副小兒情態,也不追問,剛要開口再談讀書之事,忽聞身側一陣環佩叮當,兩個穿繡羅裙的女兒家嘰嘰喳喳走過,手裏捧著枚水紅瓔珞,精致無比。

蘇錦繡定睛一瞧,那瓔珞的紋樣、墜子,分明是自己前幾日在華韻閣趕制的樣式,當時安尺素說要多備幾枚,她就連夜繡了五六枚送去。

只聽那穿粉裙的姑娘咋舌:“你這瓔珞,可是玉笙姑娘前兒登臺時,墜在琵琶弦上的那款?”

另一個穿綠裙的忙點頭,又帶些得意:“可不是!華韻閣早賣空了,我托了掌櫃才留了這枚。”

蘇錦繡心下疑惑,擡頭問聞時欽:“玉笙是誰?”

聞時欽抿了抿唇,低聲道:“醉春坊的頭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汴河邊那處勾欄瓦舍。”

這話剛落,蘇錦繡眼裏霎時亮了,唇角勾起輕快的笑,心裏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可滿腹生意經算罷,她忽又瞇起眼,睨著聞時欽道:“你怎知她是醉春坊頭牌?難不成你常去?”

聞時欽被她這一問,手裏的書都差點沒拿穩,慌忙擺著手辯解:“我沒有去過!我只是聽同窗偶然提過幾句!”

蘇錦繡突然就想逗逗他,聞言不語,裝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樣繼續打量。

“真的!阿姐你信我!我……”

瞧著少年急得語無倫次、額角都冒了細汗的模樣,蘇錦繡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瞧你急的,我又沒說不信你。”

再問及白鹿洞的事,他只顧左右而言他,蘇錦繡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知不覺,蘇錦繡又在華韻閣繡了一周的活,日子勻凈平淡。

想著阿欽正長身體,她每日歸家總稍些東西,有時是醬得油亮的肋條肉,有時是是一兜子雞蛋,偶爾遇著賣花糕或者牛乳酥醪的,也會買兩個。聞時欽卻總說阿姐比他還矮,該阿姐補,推搡幾回,最後好東西多半還是落進蘇錦繡碗裏。

今日午後,安尺素正對著妝奩挑揀螺鈿,見蘇錦繡來送帕子,便指了指桌上的的提盒:“錦繡,我這邊走不開,你替我跑一趟,把這些繡品送到醉春坊的玉笙姑娘那兒可好?”

醉春坊,阿欽說的汴河邊上最熱鬧的勾欄,樓裏的姑娘們彈得一手好琵琶,唱的曲子能繞著梁木打三圈。

上次聽他提罷,她早好奇得不行,今兒可算逮著由頭了。

出了華韻閣,日頭正暖,沿著汴河往東南走到醉春坊,未及近前,先聞得香風拂面。風裏隱隱飄來絲竹之聲,琵琶叮咚如珠落玉盤,還夾著幾句軟糯的唱腔。

坊前往來皆是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或是搖著折扇的文人墨客,門首立著幾個梳著雙鬟、眉眼含笑的丫鬟,見人來便軟語相迎,聲音嬌脆如黃鶯出谷。

蘇錦繡剛跨進醉春坊的門檻,就被個短衫束腰的龜奴攔住,那龜奴上下打量她手裏的描金提盒,眉梢挑著幾分警惕:“姑娘是哪個府上的?可有熟客引薦?”

“並非來尋樂的。”蘇錦繡忙欠了欠身,“是華韻閣的安老板,托我來給玉笙姑娘送繡品。”

龜奴聽完,轉頭揚聲喚了句:“小翠!”

不多時,一個穿蔥綠衫子的丫鬟快步過來,聽龜奴吩咐把她往院裏領,才走到通往後院的月洞門,前頭忽然傳來喧鬧聲,聽著像是有酒客鬧事。

小翠皺了皺眉,指著斜前方:“還請姑娘自個兒去吧,前面就是玉笙樓。”說罷便急慌慌跑開了。

蘇錦繡摸到玉笙樓,上了二樓還沒叩門,裏頭先飄出嗔罵:“這叫什麽事?留些不合身的衣裳是存心膈應我?凝珠那丫頭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也敢搶我的衣裳!”

緊接著是丫鬟低柔的勸聲:“姑娘息怒,您也知曉凝珠近來傍著吏部侍郎家的三郎,那可是官家子弟,如今在醉春坊風頭正盛,采買的物件自然先緊著她挑……”

那嬌聲氣沒消,又恨道,“她也只配得意這幾日!”聽著似是深吸了口氣,“把那件水紅綾羅裙取來!”

蘇錦繡心裏一緊,知道撞了人家氣頭,可差事總得辦,只得擡手輕叩門板。

“誰?!”

門竟是玉笙親自開的,她雖面帶慍色,卻靡顏膩理,那股子活色生香的嬌媚再兇也壓不住,怪不得是這醉春坊的頭牌。

“可是玉笙姑娘?華韻閣安老板遣我來送繡品。”

玉笙火氣登時斂了些,側身讓她進門:“原是安姐姐的人,請進。”

蘇錦繡跟著進去,只見屋內香奩錦帳,雅俗共濟。臨窗擺著幾身衣裳,都被丫鬟用衣架撐著,瞧著領口腰身,確是比玉笙的身段寬了些。

玉笙叉著腰在屋裏踱著步還不忘吩咐丫鬟:“給這位姑娘看茶。”腳剛挪到桌邊,裙角卻被桌角勾住,“嗤啦”一聲撕開個寸長的口子。

“呀!姑娘!”丫鬟驚呼。

玉笙低頭一瞧,簡直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直接一屁股坐在絨氈上抹淚:“我就喜歡這件水紅的!偏不合身,還破了……嗚嗚嗚……”

蘇錦繡見狀,忙起身道:“姑娘莫急,我腰間帶著個針線荷包,姑娘若是信得過,我給您繡上幾針?”

玉笙抹著淚擡眼,抽噎道:“你是安姐姐的人,我自然信得過。”

蘇錦繡不慌不忙蹲下身,指尖捏起同色水紅絲線,將針腳藏在衣料夾層裏,在反面淺淺走暗針,修好後正面瞧著平整如新,毫無縫跡。

她起身後玉笙摸了摸裙角,只覺平整得像從沒破過,驚奇道:“姐姐真是妙手。”

蘇錦繡收了針輕聲道:“姑娘起身轉一圈可好?”

玉笙雖納悶,還是依言旋了半圈,水紅裙裾掃過地面,帶起細風:“姐姐這是?”

“姑娘這身衣裳何時要用?”蘇錦繡目光落在她腰間,確是松垮了些。

“明晚去鳴玉院彈唱就得穿。”玉笙話音剛落,蘇錦繡就頷首道了句:“時間還夠。”

“我替姑娘收收腰身,再添些裝飾?”蘇錦繡指了指古架旁擺著幾匹霞帔還有攢珠絡子。

玉笙點頭如搗蒜。

蘇錦繡便取了剪刀先將腰間多餘的綾羅裁去半寸,用鎖邊繡細細收了緣,針腳密如春蠶絲,衣裳立時貼了身形,襯得玉笙腰肢纖纖。

又從妝奩旁取過兩尺銀紅絲帶,在她胸前斜系成結,絲帶末梢用金粉繡線綴了幾粒米珠繡,更顯精致。

最後她取過件鎏金輕紗披肩,斜搭在玉笙肩頭,紗角穿過腰間絲帶系牢,添了幾分飄逸神韻。

末了玉笙挪到鏡前,一眼瞧得怔了,方才還松垮無形的衣裳,此刻竟如量身定做一般,腰間珠絡、襟上碎繡都貼得恰到好處,皆是京中從沒見過的式樣。

這般搭配襯得她眼波更柔,膚色愈瑩,添了幾分嬌俏,又隱有貴氣浮著,便是宮中貴人的衣飾,怕也未必及得上這般精致妥帖。

“姐姐生得水靈,手藝竟也這般好!”玉笙笑得狐貍眼彎成了月牙,旁邊丫鬟也湊過來:“姑娘這一身,明晚定能壓過凝珠去!”

蘇錦繡指尖拂過衣襟上的銀珠,輕聲道:“若是這衣料上再添些繡樣,譬如通景荼蘼紋或是小簇山茶,襯著姑娘的身段,該更出挑些。”

她指著架上那幾件松垮的衣裳道:“這幾身料子都是上等的綾羅,姑娘若是信得過,我帶回去按姑娘的尺寸細細改改?”

玉笙的眼睛亮了,她往日從沒想過搭配竟有這般講究,此刻瞧著蘇錦繡的眼神滿是信賴,忙應道:“信!自然信!”說著轉身就往妝臺跑,從螺鈿妝盒裏拿了兩錠銀子作報酬,又讓丫鬟把那幾身衣裳包進包袱,親自遞到她手裏。

待蘇錦繡背上包袱要走時,玉笙還送了兩步,直道:“姐姐改好派人來吱聲就行,我親自去取!”

蘇錦繡幫著改衣裳,不光是為了那點銀子,還有個更大的打算。

她只顧一路心中盤算,卻沒留意到不遠處的茶坊檐下,一雙熟悉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眸光沈沈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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