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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華韻閣 繚綾何所似?羅綃與紈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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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華韻閣 繚綾何所似?羅綃與紈綺。

剛邁進華韻閣大門,便覺裏頭不同尋常。

鋪門軒昂氣派,鋪裏四壁掛著寶相花緞、八答暈錦。繡架林立,架上擺著扇面經袱等精巧繡物,臨窗處,還有幾個繡娘正低頭在繡案上飛針走線。

想來是汴京數得上名頭的繡鋪,若是能在這裏做活……

思索間,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夥計便迎上來,見她只提著個竹籃,眉頭立刻皺起:“去去去,打尖住店往隔壁走,這兒是賣綢緞繡品的。”

“我找安掌櫃,有繡品要賣。”

夥計上下打量她,見她荊釵布裙,眼神卻自信清亮,遲疑著看過她的繡品,才往裏喊了聲:“掌櫃的!”

裏頭有人應聲,隨後珠簾輕響,走出來個婦人,身披繡紋綾羅,姝麗絕艷,手裏還捏著根銀針,揚聲問:“要賣繡品?拿來瞧瞧。”

蘇錦繡忙掀開竹籃上的布巾,將繡品遞過去。

那婦人接過,指尖摸過針腳,輕咦一聲:“你這雙面繡倒好,比我這兒繡娘的手藝還精細。”又問,“小姑娘師從哪位?”

蘇錦繡只道:“我是繡巷的。”頓了頓,又硬著頭皮補充試探:“有道長說……報他的名字能多給些錢,他說他叫……”

婦人思忖片刻,一拍手:“呦,可是應不寐?”

蘇錦繡忙點頭:“對對對。”

“既是應不寐薦來的……”她低語著打量蘇錦繡一番,添了了然神色,對夥計道:“給姑娘上茶。”

她仔細翻看完繡品,擡眼對蘇錦繡道:“我姓安,名尺素。你這幾樣繡得實在細致。”算罷便說著便對夥計道:“取七十文來。”

夥計應聲取了銅包,包好遞來。安尺素接了轉手給蘇錦繡,溫聲道:“往後有好繡品,盡管再來找我。”

蘇錦繡聽出她這話裏的認可,抓住機會:“多謝老板,您這兒……還收繡娘嗎?”

安尺素楞了楞,瞥了眼旁邊繡架旁的幾位繡娘:“你手藝是好,可我這的人實在滿了。”

蘇錦繡聞言沒慌,只了然笑了笑。

進來時她就先觀察了繡案上那山茶繡樣,花瓣用的是傳統平套針,疊色時得換三四次線才顯過渡。

只見她從繡囊摸出兩枚細針、兩縷絲線,一縷胭脂紅,一縷鵝黃,竟將兩縷線並在一處,指尖撚得勻了,捏著針道:“老板娘別急著拒,我前幾日琢磨了個撚色繡的小法子,您瞧瞧?”

安尺素挑眉,沒攔她。

蘇錦繡在那半幅繡樣旁落針,針腳仍順著花瓣紋路走,可因兩色線撚得勻,一針下去,胭脂紅裏隱隱透著鵝黃,竟比單一線色疊繡更顯花瓣半開時的嫩意。

尋常繡這漸變色,得換三次針、疊四層線才自然。她這法子一針到底,不過七八針,一小片花瓣就有了深淺過渡,針腳還比先前密勻些。

安尺素湊近了瞧,指尖點了點線跡:“兩色並撚?倒省了換針的功夫。”

蘇錦繡收針垂眸,聲音仍柔卻篤定:“是呢,線撚得勻了,顏色能融得更自然,還不用反覆起針落針。老板娘若嫌人滿,我不用占常位,就用這新奇法子幫您做些配色細活,按件算錢就好,既省功夫,繡出來的顏色也更活泛,您看?”

安尺素盯著那片花瓣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被你這機靈妮子尋著了空子。成,你留下吧,往後這些配色的活計,先歸你。”

蘇錦繡捏著那包銅錢,又想著得了個穩定的活計,回去的腳步都帶著雀躍。

她先拐去文墨坊,揀了套尋常的竹筆、松煙墨,配了糙紙和小陶硯,又往市集去買了肉和蛋,路過巷口的糖餅攤,見那芝麻糖餅烙得金亮,想起聞時欽前日多看了幾眼,便又花五文買了兩個,用紙包好揣進袖袋。

這般算下來,六十文花得只剩七文,但裝了滿滿一籃的東西。她拎著籃子往家走,風裏都飄著肉香和糖餅的甜氣,想著阿欽見了新文房四寶,定要歡喜得眼睛發亮。

剛過州橋西側的曲院街,就見著街邊拴馬樁旁立著兩人,蘇錦繡瞥見其中一個身長玉立,十分熟悉,再仔細一看,竟是聞時欽。

少年朗如畫中人,但腳邊青石板上滾著塊銀角子,亮得紮眼。

對面斜倚著樁子的,是個穿湖綾衫的公子,錦衣玉貌,正輕慢地指著他腳下的銀子笑:“撿啊,撿了這銀子,明兒替我抄兩頁書,不算虧你。”

聞時欽面色平寂,瞧不出喜怒,只淡淡掃了他一眼,便要彎身去撿。

蘇錦繡趕忙快步走過去,心口突突直跳。

這是誰,這麽拽?

真逼著聞時欽黑化了,他們都沒好果子吃。

蘇錦繡先攥住聞時欽的手腕往自己身後帶了帶,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她就彎腰拾起那銀角子,擡手就往那公子身上扔回去,銀角子撞在他錦緞衣襟上,又彈落在地。

那公子楞住,隨即瞪起眼:“你、你敢扔我?”

聞時欽在旁輕輕拉她衣袖,低聲道:“阿姐。”

蘇錦繡只盯著那公子道:“怎麽,用你對別人的方式對你,就受不了了?”

她說完扯著聞時欽就走,只剩原地的謝鴻影指著他們的背影半天說不出話,他爹謝德昌雖是靠祖上經商攢下的潑天家業捐的官,可那正七品承事郎的頭銜擺在那兒,再加上謝家商鋪遍布半條曲院街,即便算不得世家勳貴,也是鄰裏眼中實打實的體面人家。他自小被捧著長大,小吏家的孩子見了會遞果子,街坊見了也客客氣氣喚謝小郎君,何曾受過這等對待?當下便拔高了聲音:

“你可知我是誰?我爹是承事郎!你敢這樣對我?”

“承事郎又如何?”蘇錦繡轉頭,語氣更添幾分堅定,“我家阿弟性子溫和,不與你計較,不代表你做得對。你既為官府子弟,就更該修身端行。這般作踐平民,日後傳出去,丟的可不是你自己的臉,是你爹的體面。”

這番話條理分明,擲地有聲,引得旁邊幾個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對著謝鴻影指指點點。謝鴻影被說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欲辯無言。他自小被家裏驕縱著養大,從未有人敢這樣直白地指出他的不是,更沒人告訴他欺負人是錯的。

“你……”謝鴻影憋了半天,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沒了方才的囂張,只剩下幾分委屈和不服,“我又不是不給他錢,怎麽就成作踐了?”

蘇錦繡語氣放緩了些:“抄書本是你情我願的事,你卻用銀子扔他,這不是作踐是什麽?”

被這麽一問,謝鴻影竟有些語塞,心裏那股異樣的感覺更甚了。

他看著蘇錦繡,忽然覺得這個姑娘很新奇,和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她很兇,卻兇得有理有據,甚至讓他覺得……有些特別。

蘇錦繡見他神色松動,知道他並非本性惡劣,便不再與他計較,拉著聞時欽轉身。

兩人剛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謝鴻影的聲音:“餵!你叫什麽名字?”

蘇錦繡沒回頭也沒答,只拉著聞時欽快步離開。

聞時欽被蘇錦繡拉著走,見她側臉繃著,耳尖都泛了點紅,知道她還在氣頭上,腳步放輕了些,沒敢作聲。

踏著夕陽殘輝並肩行了一會,蘇錦繡才開口,聲音有點悶:“阿姐能賺錢了,你看這籃子裏的東西,都是今日繡活結了錢買的。以後……不用再跟著旁人打雜了。”

聞時欽想起阿姐先前總愛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的,人也溫吞,便是被人輕慢了,也只默默忍著,從不與人爭執。可剛才謝鴻影被她那樣盯著教訓,臉一陣紅一陣白,鬥敗公雞似的,連句完整的反駁都擠不出來。

他垂著眼,這模樣比方才被謝鴻影堵著時還要蔫些,眼底透著明晃晃的自責:“我想賺錢給阿姐花,打雜也沒什麽的。”

蘇錦繡腳步一頓,心裏頭那點氣忽然就散了,只軟得發慌。

兩人沈默著走過大街,穿過人群,快到巷口時,蘇錦繡望著聞時欽,沒提方才的爭執,也沒說往後的打算,只擡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胳膊,聲音放得柔軟,像安撫著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阿欽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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