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第69章 告訴我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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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告訴我你在哪。

聞葭這幾天睡得不好, 半夜頻繁驚醒,一睜開眼,便下意識地探向旁邊, 然而比身側一片冰涼先來的,是兩頰上的兩行滾燙。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 眼淚總是自然而然地流,只要那張熟悉的面容在腦海中一閃, 就鼻尖發酸。

何令儀照常每一兩天就給她打視頻通話, 鈴聲響,聞葭都要整理好一會兒才敢接。

她努力笑得明媚,聲線放得輕柔,一切都表現得恰到好處。但是又哪有媽媽不了解女兒的,何令儀什麽也沒說, 只是掛了視頻後,去翻她朋友圈, 一切如常。

只不過那條她最新發的朋友圈消失了。

又去翻她工作室微博,發現那條剪彩視頻也消失了。

她悄悄摸摸地給於凱晴發消息, 什麽也不問, 只說好好照顧聞葭。

聞葭也不想給於凱晴添麻煩, 乖乖地吃飯、運動、睡覺, 只是於凱晴看得出來, 她是把情緒憋在了心裏。

到後來,她擔心她的狀態, 幹脆挪窩到她房間跟她一起睡。

這天晚上,外面刺骨寒風呼呼地刮著,聞葭從溫暖的被窩起身,沒吵醒於凱晴。

她在陽臺待了會兒, 穿得幾乎單薄,卻不覺得冷。窩在搖椅裏,看著手機屏幕上他的朋友圈。

那條官宣的朋友圈他該刪除的。他這樣的男人,辦事手腕向來漂亮,不該留痕跡的。

但他沒刪,留在那,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還是沒忍住,把那張照片點開來看,玻璃窗倒映出的一男一女,連她自己都覺得般配。

繼而,她靜悄悄地踱到客廳,在那臺鋼琴前坐下。

她對它還是那麽愛不釋手,小心翼翼地翻開琴鍵蓋。

沈靜月光映著苗條的身影,披散的黑發襯得她手臂愈發清瘦,幾乎顯出嶙峋的輪廓,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按下琴鍵的力氣。

低垂的脖頸繃出一截漂亮的頸椎骨。

她緩緩地彈著,明明是很歡快輕松的曲子,竟也莫名其妙地,讓她掉了一滴淚進琴鍵之間。

反應過來之後,慌忙地抹去。

他說這臺鋼琴的壽命會有很久很久,即使一直不彈音色也不會變,但是現在她有點迷茫,不知道眼淚掉進去了,會不會走音?

她怔著眼,在鋼琴上趴了很久。

琴彈夠了,她走進書房,從抽屜裏摸出一本東西。

是Daniel轉交給她的。

她翻開,目光只克制地停在其中一張上,一寸不放地描摹起男人的面容。

她不敢多看,給自己定了規矩,每天只看一兩張。

他不是明星,她怕往後的日子自己再也看不到他,相冊會成為她溫習他的唯一途徑,因此像個守財奴,對這點新鮮感格外的吝嗇。

看夠了,她才肯將照片翻過來,背面是一片空白,她照常拿出一支鉛筆。

字跡像心緒一樣潦草:

「許邵廷,我好想好想你,我已經不知道這是我們分開的第幾天,但我知道,這應該是我無數次翻開這本相冊。

我剛剛想起Daniel說的話,他說,要把相冊交給你未來的伴侶。

如果有一天你結婚了,我到底要不要把它交給你的妻子?

想了很久,我還是決定把它藏起來。

可是我也不願去想,你的妻子要是知道了,你會怎樣哄她?也許還是很溫柔,很耐心。

我很小氣自私,一點也不想成全你跟她。

但我沒辦法,只能成全。」

這並非是分開後她第一次在照片背面寫字。

書桌上散著另外幾張照片。

第一張背面:

「許邵廷,我沒有告訴你分手的原因,你會不會怪我?你應該高高在上,不該被我拖累」

第二張背面:

「許邵廷,我時常在想,如果我跟你都是普通人該多好,或許真的可以去小島上過想要的生活。」

第三張背面:

「許邵廷,昨晚做夢我真的夢到了我們一起生活在小島上,小島陽光很好,我們住在一座白色的房子裏,推開窗就是碧藍的海。每天我在清晨的海浪聲中醒來,總能先聞到咖啡的香氣,然後落進你的懷抱。

我夢見白天你教我釣魚,我真的沒什麽耐心,總是偷偷看你的側影多於看海面的浮漂。又夢見傍晚我們並肩坐在沙灘上看日落,看天空從橘紅漸變成紫粉。

夢裏沒有現實的重量,只有海風、陽光,和你的目光。

到最後夢無可夢的時候,我就知道天快亮了,我要醒了。

我會好好吃飯,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你也要。

我很平靜,只是總覺得那個小島上的陽光,大概要在我心裏晾曬一輩子。」

第四張背面:

「許邵廷,那天我跟你說我們可能還會再見,其實我是騙你的,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

那天我說要你忘記我,其實我是騙你的,我一點也不想你忘記我,哪怕是你真的娶妻生子了,我也不想你忘記我。

那天所有話中,只有一句希望你幸福是真的。」

寫完,她把照片珍重地放回了塑封膜內。

最終,像溺水的人抱著塊浮木一樣,抱著那本相冊睡著了。

-

何令儀到底還是放心不下聞葭,次日一早,便自己驅車來到了小別墅。

晨光中,聞葭正跟於凱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她擡起頭,“媽媽,怎麽突然過來了?”

何令儀也裝沒事人,“好不容易等你殺青,來看看你。”

她只是口吻上輕描淡寫,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擡起,疼愛地摸了摸自己女兒的頭發。

“這幾天做夢夢到你吃不好睡不好,我很擔心。”

“夢都是反的,媽媽。”

“那你吃得好,睡得好嗎?”

聞葭用調羹的手一頓,面色不改,“沒什麽不好。”

何令儀一針見血,“那為什麽把頭像換成黑的了?”

聞葭一本正經,“暗示別人我這段時間休假,工作消息別找。”

“行了吧,”何令儀輕聲打斷,“我看你就是心情不好。”

“確實心情不好,最近在看新劇本,把握不好角色,有點煩,”聞葭擦一擦嘴角,淡定地問:“媽媽,你覺得,愛一個人,是要為他的以後考慮,還是為兩個人的感情考慮?”

這話題轉得猝不及防,何令儀動作一滯,下意識瞥了眼於凱晴。

於凱晴什麽也不敢說,一張臉埋得低低的,專心致志地對付著碗裏的燕麥。

“…是我新劇的角色,女主發現自己只能在男主跟他的未來之間選擇一個,她想自私地跟他在一起,又不忍心耽誤他的未來。”

“劇本怎麽寫的?”何令儀清清嗓子問。

“劇本寫的是…她理智地選擇了分手。你覺得她的做法是對的嗎?”

平心而論,何令儀這輩子沒為哪個男人面臨過這樣的抉擇,只能客觀分析:“跟他在一起也是愛他,為他的未來考慮選擇分手也是愛他。囡囡,感情裏面沒什麽對錯。”

“嗯,那你覺得哪一種更愛?”

何令儀拖腔帶調,“肯定是選擇放手更愛,選擇放手,她也要承受很多痛苦。”

在這一刻,何令儀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她想佯裝不知,奈何鼻尖一酸,立刻將目光從聞葭身上瞥開了,生怕再多看她一眼,淚水就要掉下來。

“劇本後面是怎麽寫的?”她穩了穩情緒,又問。

“不知道,”聞葭搖頭,“我只看到前半部分,你覺得,這兩個人還會走到一起嗎?”

話說出口,她才知道自己問了個多沒意義的問題。

“為什麽要糾結這種問題?劇本怎麽寫你怎麽演就好了。”

何令儀不想讓她再越陷越深了。

“為什麽不能糾結?”聞葭吸一吸鼻子:

“媽媽,演的人也會不甘心。”

何令儀驀地背過身去,一只手不知道在臉頰上抹什麽。

餐廳靜默了兩秒,聞葭的聲音又響起:

“你說得對,媽媽,我不該糾結這種問題的,劇本怎麽寫我就怎麽演,才是我的本職工作。”

於凱晴在一旁邊吃邊聽,這對母女話裏有話、拐彎抹角,聽得她雲裏霧裏。

她以為聞葭真的不糾結了。直到晚上,聽見一句:

“凱晴,我過兩天要去瑞士一趟。”

“去瑞士做什麽?”

“去散散心。”

“不是不糾結了嗎?”

聞葭向她微笑,“所以去瑞士,再最後糾結一次。”

-

十二月初的蘇黎世,天空不算澄澈,甚至有些發灰的意味。寒意是幹燥的、鋒利的,彌漫在這座城市的每一處。

聞葭呵出一團白氣,坐進出租車,給司機報了個酒店的地址。

她在房間換上了上次拜訪河畔的那件風衣,繼而出發利馬特河。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Mühlesteg橋前面。

利馬特河畔還是很愜意、浪漫,只是她形單影只,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上的風衣帶隨意地垂著,偶爾被風吹飄起,她將手插進口袋裏,緩步踱至橋中央。

那片情人鎖依舊醒目,數量似乎比她上次跟他來的時候,要多了一些。

不知道這一年裏面又誕生了多少對有情人。

那位賣鎖的大叔依舊孜孜不倦地招呼著每對過往的情侶,直到他目光落在了聞葭身上。

“嘿,女士。”他朝聞葭笑笑。

聞葭停住腳步去看他,用英語問:“你還記得我?”

大叔呵呵笑了兩聲,帶著幾分誇張:“我能記得每對在我這兒買鎖的情侶!禱告上帝讓他們天長地久。”

她不知該怎麽接他後半句話,只能回覆前半句,“好記性。”

“況且,你長著一張美麗的東方面孔,卻留著一頭純金的長發,很難讓人忘記,現在,你把它染回黑色的了,如果我沒猜錯,你應當來自韓國?或是中國?”

“中國,”聞葭輕輕撫過肩頭的黑發,“可是我上一次來,是將近一年前。你也能記得嗎?”

大叔‘嗯哼’一聲,“這裏的時間很緩慢,慢到我每天看著人來人往,反而把每個人的故事都記得更清楚了。”

“所以,我也記得當時站在你身邊的那個男人。”

聞葭垂下眼睫,將手攏在唇邊呼了口熱氣,再放進口袋,又聽到他說:

“他很高,很帥氣。”

她鼻尖凍得微紅,素顏的臉在冷風下顯得更蒼白。聞言,她莞爾一笑,沒有接話,也不敢聽他繼續問下去,徑直轉過身,再次走向那片鎖。

她目睹了一對白人情侶滿心歡喜地將兩把緊扣的鎖掛上。

“這個掛上了,還能解開嗎?”怔著目光,她問。

那對白人情侶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這問題似乎很不吉利,向他們解釋,“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跟我的男朋友分手了,想把它解開。”

對面的白人男子緊了緊牽著女友的手,說了句萬能的sorry to hear that,繼而道:“如果你特意回來這一趟,只是為了解開它,我認為,這或許就是這把鎖存在的意義了。”

說完,他牽著女人離開了。

路人比她通透,大叔比她豁達,她勾起唇笑了一笑,打消了繼續問大叔這把鎖能不能解開的念頭,只是伸手,把刻著他名字的那把金色的鎖握在手心。

金屬被寒風浸透,冰得有些刺骨,但她一刻也沒放開。

不是不舍,相反,是帶著某種告別的決絕。

橋上人來人往,行色匆匆,冬日的風掠過橋面。人們轉頭看一眼她,又繼續趕自己的路。

大叔站在對面,眼眶是很自然的取景器,路人的身影在灰色的天色裏流動,輪廓模糊,面目不清,是虛化的背景。只有她定定地站在那片閃爍的鎖墻前,像鏡頭裏唯一的焦點。

行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直至把鎖捂熱了,她緩緩俯下身,在他的名字上,印下一吻。

繼而頭也不回地走掉。

她走得那樣決絕,沒有任何回頭的意念。所以她沒看到,就在她身影消失在利馬特河畔的那一刻,一輛黑色的賓利車停在她剛剛下出租的地方。

男人邁步而下,走向橋頭,仿佛受到某種無形指引,徑直朝情人鎖走去。

他步履很沈穩,不帶任何猶豫。

直到賣鎖大叔也把他也叫住。

“嘿——”他盯著眼前的男人看了好久,細細端詳著,確認自己沒有認錯。

許邵廷駐足,微瞇了瞇眼,問了他一個同樣的問題,“你還記得我?”

大叔臉上寫滿錯愕,連英語都忘了說,用德語喃喃,“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麽巧合的事嗎?”

許邵廷能聽懂,“巧合?”

“我不僅記得你,還記得你的女朋友,”大叔吞咽了一下,難以置信地補充,“巧合的意思是,她剛剛來過這。”

灰蒙蒙的天空之下,許邵廷緩緩擡眼去看他,壓抑了多天的平靜神情,在此刻波動,難得說英語說得一字一頓,“剛剛,指的是…”

“right now.”大叔沒等他說完,先開口。

許邵廷感覺那顆麻木已久的心臟似乎有新鮮血液註入,覆又開始瘋狂地搏動。在這胸腔的震動中,他倒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退到那一片情人鎖前,轉身,目光急切地掃過那片鎖墻,精準地找到了屬於他倆的那一對。

讓他慶幸的是,這兩把鎖仍舊緊緊地依偎著彼此。

他伸出手,先觸碰刻著她名字的那把,冰涼。

指尖顫抖著,再撫上刻著自己名字的那把,溫熱。

許邵廷的心跳快得無法控制,他猛地回身,語氣近乎迫切:“她一個人?”

“一個人。”

“你知道她來這裏做什麽嗎?”

“不知道,”大叔聳一聳肩,“我只看見她一個人在這站了很久很久。”

許邵廷瞳孔驟然緊縮,“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大叔毫不猶豫地指了指自己的左側。

許邵廷連謝也沒來得及道,快步離開了橋上。

經過賓利車邊,交握著手的司機看他大衣被風吹得厲害,剛叫了聲‘許董’,那道頎長的身影便已融入街頭稀疏的人流,只留下一個背影。

許邵廷知道,這個方向通往班霍夫大街,他們一起漫步過的那條街。

一瞬間,他思考了很多。

她為什麽來?是像他一樣,準備來這邊散心、找回憶?還是……為了某種徹底的告別與解脫?

他不敢深想第二種可能,步子越邁越快,但很沈穩,昂貴的定制皮鞋踏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猛地拐入了班霍夫大街。

正是下午時分,天色是壓抑的灰白,綿綿細雨像扯不斷的絲線,將整條街籠罩在一片朦朧水汽中。

街道因這天氣而行人寥落,許邵廷目光急速地、貪婪地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道身影——撐著傘緩緩而行的老人,駐足在櫥窗前的游客,快步穿梭的上班族……都不是她。

許邵廷強迫自己冷靜,試著將視線放長遠,聚焦於行人的發色,試圖找到一抹純粹的黑。

他眨眨眼,終於,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一個穿著風衣的纖細背影,在街對面一閃而過。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立刻擡腳,要向街對面走去。

然而,一輛藍白相間的電車不合時宜地沿著軌道,緩緩從他眼前駛過。

恰好橫亙在他與那道身影之間。

車影綽綽,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世界被切割成晃動的、不連貫的碎片。他死死盯著對面,試圖穿透屏障,鎖定那個身影。

電車在他眼前行駛到車尾了,驀地,透明窗戶消失了,他再看不到對面。

不過眨了幾次眼的功夫,電車徹底駛過,世界重新拼湊完整。

可街對面,空空如也。

許邵廷沈沈地呼吸了幾下,來不及思考那麽多,用微信給她撥通話。

他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將手機緊貼耳畔,寒風將他的衣擺和領帶朝著一個方向猛烈吹拂。

通話始終無人接聽。他不甘心,撥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後一次,他沒等鈴聲響完,徑直掛斷,打了幾個字發送:

「你在蘇黎世。」

他是用的陳述句,很篤定。

「告訴我你在哪。」

半個小時過去,這兩條消息,石沈大海,他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握著手機,走兩步看一眼屏幕,行五步又重撥一次通話。

就這樣一步一頓,將班霍夫大街上,兩個人一同漫步過的每條小路都尋遍了。

幾乎要在這異國的街頭吶喊出她的名字。

卻還是沒有見到想要的身影。

風停了。

領帶垂落,衣擺收斂,呼吸漸勻,心跳沈緩。

許邵廷握住手機,步履仍舊沈穩,身姿仍舊挺拔,只是周身氣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溫度,只是臉上表情只剩下一片克制的空白。

他慢條斯理地往回走,回到利馬特河畔。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班霍夫大街主街的轉角後,旁邊一條僅容數人並肩的小街陰影裏,

一個穿著風衣的女人極力地捂著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背影,正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著。

-

她看到他了。

就在收到他通話的那一瞬間,她回頭望,淩亂的發絲間,望見了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身影。

他那樣急切,那樣專註,甚至沒有分毫視線投向這條陰暗的岔路。

匆匆一瞥間,他側臉緊繃著,是她從未見過的倉皇與決絕。

她很想他,但是她再也沒有勇氣走向他。

聞葭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仿佛這樣才能支撐住發軟的身體。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與冰涼的雨絲混在一起,鹹澀一片。

他在找她。這個認知像一把鋒利鋸子,反覆切割著她的心臟,切割得細密,交織出血色的霧。他那兩條簡短卻極具分量的信息,更是壓得她喘不過氣。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蘇黎世。

可是,然後呢?

重逢需要勇氣,而告別需要更大的勇氣。

她此刻躲在這裏,究竟是缺乏前者,還是正在艱難地醞釀後者?她分不清。只覺得冷,由內而外的冷,雨水似乎浸透了風衣,一直涼到了骨頭縫裏。

他們是註定不能在一起的兩個人。

就算再見也只能問一句,你好不好?

得到了好或不好的答案,又能怎麽樣?她想不明。

再見也不會改變既定事實。再見是毫無意義的。只會拖累彼此。

她也不想讓兩個人都再見到、再分別、再痛一次。

她把這段關系看得太透,她是來告別的。

不能前功盡棄。

不能見他。

那天後來,聞葭在小街裏佇立了很久,直到眼淚幹了,她戴上口罩,買了一把傘,一個人走完了整條班霍夫大街,最終,回到那個他跟她表白的餐廳。

這一次,她沒有特權,服務生也不似賣鎖大叔那般有好記性,能夠認得出她。

她在門口徘徊躊躇半晌,最終還是踏進了餐廳。

好運的是,雨停了,她被安排到了上次那個二樓露臺的位置。

“女士,僅你一人嗎?”金發碧眼的服務生挽著托盤,禮貌地問。

聞葭輕輕點頭,“一個人。”

那個時候,她才發覺,原來這個餐廳平常這麽受人歡迎,樓上樓下都座無虛席。

那個時候,她才發覺,原來這個餐廳原本的菜品只是典型的西餐,並不像那晚一樣,合她胃口。

那個時候,她才發覺,原來這個餐廳並不如她印象中的浪漫,沒有蠟燭跟鮮花的刻意加持,她那份精致的想象便也無處依附。

座位旁,玫色的花朵四季不敗,仍舊開得嬌艷,她伸手,撚一撚花瓣尖上的雨水,繼而將目光放遠。

投向遠處的天際,那天心形煙花綻放的位置。

投向老教堂頂端的鐘。

再投向那一天,站在樓下為他們歡呼的人們的位置。

她的目光帶著記憶,那樣精準且恰到好處,可是有時候,生活中的驚喜是需要一點意外的,但凡她的視線稍稍偏移,就不難發現,跟玫色花朵平行的方向,

一輛黑色的賓利車,靜靜地停駐著。

車內,男人微微偏仰著頭,透過深色的車窗與繁花的間隙,看見了那個讓自己魂牽夢縈的身影。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讓他找不到她的角落,他說到做到。

許邵廷仰靠在座椅上,視線一瞬不錯地鎖住女人的身影,車裏一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知道他也在瑞士,她知道他在找她。

但是她不肯見他。

或者說,是再也不敢見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移開目光,修長手指已經打開了賓利的車門,他卻頓住了往下邁的步伐。

他腦海裏不斷有致命的問句在浮現。

她真的願意見自己嗎?真的要逼她做她不願做的事嗎?

他在心裏這樣問自己。

最終,他重重地關上車門,再一次去仰望那道身影。又是良久,也許是一段足夠把她影子深深印在瞳孔裏的時間。

他收回視線,咬著齒關,一字一頓地命令:

“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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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先別急,現在的劇情是為之後服務的。目前許董認知中的分手原因是葭葭為自己的事業而考慮,那麽在他看來,這是兩個人都無法改變的局面,他會尊重她的選擇,所以不會選擇魯莽地直接殺到她面前。

許董是克制隱忍的男人,信中也說過遠遠地看一眼就好,加之兩個人要見面要解開誤會是需要一個契機的,馬上這個契機就會出現了!許董會知道當初葭葭提分手的真正原因,那個時候對他來說,局面就是可以改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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