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第58章 他許

關燈
第58章 第58章 他許

“我希望。”聞葭毫不猶豫地說。

話已經說出口了, 她才意識到,其實自己早就在心底幻想了跟他的婚姻,何令儀灌輸給她的那些關於婚姻的悲觀論調, 似乎都能被眼前這個男人抹得一幹二凈。

“但是是未來,”她打趣, “我還有事業呢。”

“嗯,我知道你還有很成功的事業, ”能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他就已經滿足, “我說的也是未來。”

聞葭輕點頭,然而眼神中似乎有濃重郁結,“但是…我剛剛還聽到你說什麽斷絕父子關系,什麽收回集團,你跟你爸爸, 會到這個地步麽?”

“也許不會。”

“不要也許,”她擡起臉, 目光盈盈地仰望他,“我不想你犧牲那麽多,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話。”

許邵廷自嘲地笑, 這話要是能讓許博征聽到多好?如果聽到了, 他就不會覺得她愛上他是另有所圖了。他想。

“你說的犧牲是指─”

“放棄集團, 甚至放棄父子關系, 很不值得。”

“你覺得,我為了你放棄這些很不值得, 是嗎?”

她輕柔地‘嗯’一聲。

兩個人都不知是哪裏被刺痛了一下。

“值不值得,我自己會定奪,你不用這麽懂事。”

她順勢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 聽著他心跳聲,目光卻失了焦。

這不是懂事,這不過是因愛而生、下意識的退讓罷了。她在心底無聲地反駁。

“那你要怎麽辦?”他反問。

“沒關系,”聞葭勾起唇角,很淺的笑意,“我早就跟你說過,這種戲碼我很會演,也演得很好,你不用擔心我。”

可是他該要如何做到不擔心?他沒想通。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棄你。”

許邵廷眼底的神色變得極其覆雜,一時間,失望、悲痛、不解,全部翻湧了上來。有的時候他真想好好問問她,這麽懂事、這麽識時務,這麽知好歹,到底是與生俱來的,還是後天磨礪的?

他該要怎樣幫她戒掉這個習慣?

這個圈子,想靠婚姻實現階級跨越的比比皆是,把“他肯為我與家族抗爭”當作勝利勳章的,更是數不勝數。

怎麽偏偏她喜歡背道而馳?

他們這樣的家庭,應該為女朋友什麽也不圖而感到高興,應該是最欣賞這樣懂事、不貪圖、不糾纏、安守本分的伴侶,

怎麽偏偏他也喜歡背道而馳?

“我做不到。”他輕聲說。

-

次日,除夕。

萬家團圓的好日子,她卻要趕回劇組。

仔細算起來,自從出道起,她已經斷斷續續地,有好多年沒有在春節跟家人團聚。除去退圈那段時間,往年過年的時候,她不是在組裏,就是在參加晚會。

如果是進組了,倒也不算太可憐,因為不論多遠,何令儀都會趕到劇組陪她一起過。

今年也沒例外,早晨八點,她還慵懶地窩在許邵廷懷裏溫存,就接到了何令儀的電話:

“囡囡,我下午的飛機,六點左右到,你應該差不多收工了吧?”

“嗯,要不要讓凱晴去接一下你?”

“別麻煩她,我又不是不能自理。”

“那你下飛機了跟我說,先掛了,我要去吃早餐了。”

“等一下——”何令儀在電話那頭蹙一蹙眉頭,“早餐?今天怎麽還沒開拍啊?”

聞葭意識霎時清醒,撥開男人玩弄她發絲的手,支支吾吾,“今天…那個…今天過年,我們也要休息的,晚點才開拍,我現在就在片場呢,馬上開工了。”

何令儀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凝神聽了兩秒,“在片場怎麽那麽安靜?旁邊一個人都沒有嗎?”

“……”

許邵廷低笑,在她耳邊輕哄:“說在我家。”

聞葭一時不知道該先去捂麥克風還是先去堵他的嘴,頭搖得勤快,像個不能被家長發現早戀的高中生。

“有…有人啊,大家都沒睡醒,沒人講話而已。”

聞葭被‘有人’圈在懷裏,回頭對上他意味深長的目光,她心虛地別開臉。

“凱晴!”何令儀在電話那端大喊了一聲,“凱晴呢,你讓凱晴接電話!”

聞葭嚇得激靈,瞌睡徹底沒了,一個頭鐵把電話撂了。

許邵廷扣住她十指,將她壓在身下,逼問,“為什麽要瞞?她不是知道我們戀愛了麽?”

“…她會問東問西,沒完沒了!”

“那就讓她問。”

“有些問題,應該要你親自,當面回答她。”

許邵廷挑眉笑了笑。

她太知道該如何讓他滿意。

他不再追究她,牽著她去用早餐。

九點,用完早餐,她就該出發了。

人都已經走到外面的噴泉前了,被男人匆匆的步伐趕上來,一把抱住了。

她畏畏縮縮地不敢回抱住他,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眼。她這個早戀的高中生,不僅得防著自己家長,還得防著自己男朋友的家長。

“抱。”許邵廷命令她。

“他沒那麽早起床。”

此刻站在客臥窗邊看著兩人身影的許博征:“……”

真是好樣的,連早安都不來問,跟女朋友在他眼皮子底下抱得纏綿悱惻、難舍難分。

他怕血壓上來,撇開目光,低頭吹了一口楊伯遞過來的茶,慢悠悠飲下,再擡眼,逆子已經把人按進了懷裏,旁若無人地吻著。

“…………”

他蹙緊眉眼,神色凝重,牙尖細細地啐咬著茶葉,但又似乎不只是在咬茶葉。

樓下噴泉前,許邵廷結束這個吻,還是舍不得放開她,深深地汲取著她的氣息,“真的不能再多留一天?我跟餘見山打聲招呼。”

“不行不行,劇組誰都不敢離崗,都在等我回去,我還有很多戲份要補,不回去會拖進度,很難為情的。”

“好,”許邵廷捧起她的臉,“空姐你認識,她會服務好,落地跟我說。”

繼而在她額間印下深深一吻。

這一幕,仍舊分毫不差地落進許博征眼底。

“她去做什麽?”他偏頭,問站在一旁的楊伯。

“聞小姐應該是要回雲港拍戲。”

“大過年?”

“應該是。”

許博征將茶杯放下,點點頭,“倒是個事業心重的。”

楊伯垂首沈默著,沒敢再接話。

-

富人向來是註重過年的,許家也不例外。只不過對於他們來說,過年遠遠不止闔家團圓這麽淺顯,更是一場人情的交融,集團上下萬名員工,在過年,仍有很大一部分自願駐守在崗位上,因此每年除夕,慰問下屬是雷打不動的慣例。

許邵廷把聞葭送走之後,從莊園回到許宅,接上趙興嵐,三人一同出發雲析科技,以及集團總部,給下屬們派發獎金福利。

許博征在下屬面前倒是不擺架子,笑得和顏悅色,時而握手,時而寒暄,他只負責口頭慰問關懷。

許邵廷則從林佑哲手裏接過一早便準備好的紅包,逐一派發。唇邊噙著淡笑,出口就是‘辛苦了’抑或者‘感謝’。

沒人敢當面拆紅包,但隨手一撚,那鼓囊囊的觸感就已說明一切,豐厚得讓員工幾乎生出德不配位的惶恐,連連道謝。

自從許邵廷坐上董事之位,許博征便鮮少在雲析露面,雲析的運營總監謝雲對他了解不多,跟許邵廷倒是關系熟絡,引路介紹的重任自然落在了他肩上。

謝雲年輕人,能跟手下的人玩到一起去,關於許邵廷那點事,他早就聽了滿耳朵。

他和許邵廷肩並肩走著,一時口無遮攔:

“許董大過年的怎麽不在家陪老婆,跑到公司裏來見我們?”

聲音很低,但還是沒逃過許博征的耳朵。聞言,他那道偉岸的背影一頓,緩緩回過頭,一字一句:

“老、婆、?”

“誒,我在這呢,”趙興嵐瞥了眼謝雲,挽上許博征的手臂,“好了,人家年輕人開玩笑呢,別那麽較真。”

“這種事好開玩笑?”許博征上下打量謝雲一眼。

其實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無辜,如若不是許邵廷在公司有什麽舉動,他又怎麽會用‘老婆’這個詞?

不過是把對兒子的不滿遷怒到他身上罷了。

可憐的謝雲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低著頭,擡也不敢擡,被許邵廷拍了拍,打發走了。

“好了好了,大過年不好動氣的,”趙興嵐溫聲地安撫自己老公,“別一天天板著張臉了,難怪公司員工都說更喜歡小許董。”

“公司是談生意的地方,不是什麽談情說愛的地方!”

“沒在公司談戀愛。”

“那他們怎麽知道的?你的意思是她沒來過公司,然後員工憑空知道了?”

“他們看娛樂新聞也能知道,”許邵廷吊兒郎當,“你不信,可以去前臺翻訪客記錄。”

“林佑哲!”許博征叫了一聲。

“在。”

你來說。”

“董事長,聞小姐確實沒來過公司。”

林佑哲好樣的,是個幫親不幫理的主。

許博征走進董事長辦公室,大刀闊斧地往沙發上一坐,準備作對作到底,“林佑哲,去把訪客記錄給我調出來。”

去前臺拿個訪客記錄不過五分鐘的事,林佑哲畢恭畢敬地呈上。

許博征一頁一頁地翻,他知道聞葭那種身份是不可能用真名登記的,所以尤其關註‘聞小姐’、‘聞女士’這樣的字眼。

然而翻了半天,一個‘聞’字也沒看到,某個呂小姐倒是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出現了兩回,只留姓氏,在一眾全名中格外紮眼。

許博征把文件夾往茶幾上一丟,質問,“呂小姐是誰?”

許邵廷正靠在窗邊品茶,不緊不慢地答:“你老婆給我安排的相親對象。”

他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心底裏暗自誇那女人聰明。簡直想現在就親自打電話問一問她,用呂小姐的頭銜潛入公司,是不是早就想到了這一層?

林佑哲背過身去,抿嘴笑了會兒。

趙興嵐突然被cue,欣賞腕間玉鐲的動作一滯。

許邵廷甚至都不用給她使眼色,母子連心,對答如流,“是我給他安排的,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他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兩個人都沒看對眼。”

“在公司裏相親?”

“我放不下公司,”許邵廷道貌岸然,“只能委屈一下人家。”

“沒看對眼,怎麽還來兩次?”

“第二次她特地來告知我,沒看上我。”

許博征鼻尖輕哼,也不知道信沒信,只告誡,“你那個小女朋友,以後也少帶來公司,不要人還沒娶進門,就搞得人盡皆知,不像樣子。”

林佑哲站在一旁,心裏笑了聲。也就是您還不知道老板已經搞得瑞士那邊都人盡皆知了,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要怎麽發作。

許邵廷對他前面那堆話都左耳進,右耳出,唯獨沒放過這句,“聽你意思,你同意我娶進門?”

“……”

話音落,一室寂靜。

連趙興嵐都噤了聲,不知道怎麽開口。

林佑哲見勢不妙,立馬默默地走出辦公室,先溜為敬。

“不可能!”許博征簡直要被他給慪死了,做了個深呼吸,“無可救藥!”

繼而揚長而去。

徹底慰問完員工已是下午,三個人回到雲璽灣許宅,還沒踏進客廳,裏面便傳來另外三個人的聲音。

許易棠:“嫂子這扮相,嘖嘖嘖,真性感,都有點不太像她。”

許易姝:“我也覺得。”

許硯丞不屑地笑一聲,“你們兩個臉盲吧,這明明就是她。”

客廳寬闊,以至於窩在沙發裏的三個人渾然未覺許博征逼近。

他藏起狐貍尾巴,刻意放輕腳步,望向投影幕布——

聞葭穿著緊身的旗袍,開叉開到大腿根部,臂彎處搭了條披肩,皮膚白皙,紅唇晃眼,發髻烏黑,一絲不茍的手推波添了幾分美艷成熟,正吳儂軟語地念著臺詞,顯得慵懶且饜足,是一副少夫人的樣子。

這是她出演過的一部民國片子,導演講究禁忌的敘事手法,把暧昧拍得隱晦,卻把吻戲拍得奔放。

“咦,我怎麽感覺下一秒就要親上了。”許易棠捂住眼睛,有點不忍心看。

她一語成讖,下一秒,偌大的投影儀上,一男一女吻得難舍難分,切了三個機位,十秒特寫鏡頭漫長如世紀。

許硯丞仿佛有什麽惡趣味,睜著一雙眼眨也不願眨,“你們說,大哥看到這種畫面什麽心情?”

許易棠看熱鬧不嫌事大,“想把男主殺了的心情吧。”

話音剛落,她便覺身旁的姐姐瘋狂戳自己手臂,“幹嘛?我又沒說錯,也就是那個時候哥哥還不認識嫂子,否則我估計這男演員早從熒幕消失了吧。”

許邵廷:“……”

許博征驀地出聲:“你們叫她什麽?”

沙發上三道身影嚇得渾身一顫。

短短半天,一個‘老婆’,一個‘嫂子’,是想氣死他嗎?

他觀摩完了整場吻戲,一氣未平,一氣又氣,深深地蹙起眉頭。

這、都、是、些、什、麽?!

他這個逆子,難道真要娶一個在鏡頭前跟別的男人纏綿熱吻的女人進門?!

這麽想著,他深深用眼睛地剜了許邵廷一眼,卻剜了個空,

許邵廷早在兩個人唇瓣相觸的下一秒就踱步到了外面,開始抽悶煙。

趙興嵐拾起遙控器,二話不說地把投影儀關掉了。

“這種片子少看,把腦子看壞了。”

許易棠一臉無辜,“我們放的都是你下載的片子啊。”

“……”

趙興嵐愛看電影這件事,許博征是知道的,只不過他關註不多,不知道趙興嵐愛看的是這種片子,或者說,是這個女人演的片子。

見他臉色不豫,她輕撫他胸口順氣,“你也別對人家小姑娘偏見這麽大,她蠻好的。”

“跟別人親嘴叫好。”

“這是拍電影,她的本職工作,人家敬業,不叫好?再說了,吻戲也分真吻假吻,這說不定是…”

趙興嵐一時想不起那個詞語,給許易棠使眼色,後者會意,神助攻,“借位!”

“對,這說不定是借位呢?”

許博征跟老婆講話,語氣跟臉色才稍微緩和一點,“那她好在哪?你說。”

“長得漂亮,業務能力強,性格也好,”她湊到許博征耳邊,“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我見過麽,就在邵廷辦公室見的,人很文靜,不是那種跳脫的性格,看一眼就知…”

話沒說完,她意識到自己似乎說漏嘴,立馬噤了聲,在她老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在哪見的?辦公室?”許博征氣一大跳,轉頭看向許邵廷背影,“鬧到辦公室去,怪不得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像什麽話!”

許博征見過太多色令智昏之輩,坐在這個位置,深知這看似風月小事,往往便是讓蟻穴潰堤的真兇。一想起許邵廷談個戀愛,三番五次撇下公司去陪女人、不是帶辦公室,就是帶回家的樣,心裏就一股邪火。

趙興嵐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兒子好不容易談個戀愛,又沒亂來,又不是一次性談四五個,這麽生氣,何必呢,年輕人隨他們去。”

“談戀愛我是隨他去,但是你沒聽到嗎,他想娶進家門,”許博征拍一拍手,“娶進家門你同意?”

趙興嵐轉頭看了眼自己兒子的背影,沈默了。

聞葭自然不知道自己的陳年吻戲被他們全家人觀摩了個遍。

她在飛機上睡了一路,落地後給許邵廷簡單報了個平安,繼而馬不停蹄趕往劇組,補拍戲份,趕進度。

整個下午,聞葭都在畫室裏拍攝馮映雪發病後的戲份。

過新年,餘見山似乎更嚴格,拍了五條,沒一條讓他滿意。

馮映雪是病人,她的單獨戲份,單詞鮮少,難的是肢體跟表情。

他把聞葭叫到一邊,指著監視器: “你看,你剛才的表情太演了,表情一出來,觀眾就知道你要發病。不對。” 他放下劇本,比劃著: “馮映雪現在是手指先不聽使喚,她想拿畫筆,拿不住。不是‘啊,我病了’那種痛苦,是懵,是不信邪,是跟自己較勁,想再來一次,結果手抖得更厲害。”

“這時候她才有點慌,但以她的倔脾氣,不會認輸。所以臉上不能只有痛苦,更多的是急促惱火,甚至有點恨自己這雙手。懂我意思嗎?別直接演生病,演一個要強的人突然發現自己控制不了身體時,那種又懵又不服氣的勁兒。”

最後一條,監視器熒幕正鎖定在聞葭的右手特寫。

“開機。軌道車慢推,跟緊她手就行。”

餘見山的聲音透過導筒傳來。場記板落下。

“開始!”

鏡頭裏,馮映雪的食指與中指開始出現細微痙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顯得痛苦不堪,恰恰是餘見山想要的感覺。

“搖臂準備…現在上搖,給臉部。”

鏡頭緩緩上移,捕捉到她額角的薄汗和眼中轉瞬即逝的掙紮、不甘。

“好——再堅持一會兒,松!”

隨著他一錘定音,畫筆應聲墜落,發出沈悶的敲擊聲。

“哢,保!再補一個筆觸的特寫。”

拍完,晚上六點,何令儀剛好風塵仆仆地抵達片場。

往年如果在劇組過年,何令儀會在房車內做上數道菜,請劇組的工作人員進來吃。

但今年,情況有些不一樣,餘見山也並非一點儀式感人情味也沒有,他在榮膳樓包了個場,請整個劇組吃年夜飯。

“幹杯!”

門外燈籠高懸,門內大堂裏,二十桌座無虛席,上百人的熱鬧把年夜飯的氛圍烘得熾烈,窗外偶爾炸開一朵煙花,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生活制片策劃的環節一個不落,抽獎、游戲、敬酒,熱鬧非凡。

聞葭跟餘見山一眾高層坐在最中間的主桌,活動近尾聲,她帶著主配角,給工作人員們派發紅包。

等她再回到位置,老方跟林仲遠已經對著吹了數杯,後者微微有點醉意,嘴巴開始貧。

“要我說,老餘還是太不人性,大年三十也不給假。”

老方用牙簽剔著齒縫,哼笑,“知足吧!往年沒假就算了,聚餐更是想也不用想,大年三十都得熬大夜,熬到五六點才收工,這你受得了?人家是過年過節,我們他媽是過年過劫!”

桌邊一陣陣搖頭嘆氣的附和。

但抱怨歸抱怨,誰也沒真撂挑子的打算。

人人心裏都清楚,劇組上下百號員工,停工一天,浪費的人力物力財力,誰都彌補不起。

影視人的宿命大抵如此。

“可不是麽,也有好幾年沒好好回家過年了。”

“嗨喲,林總想老婆了。”

“你不想?”林仲遠瞥他一眼。

“想啊,想又能怎麽著?餘導不還堅守在這?我們想也沒有用,像咱們結了婚老夫老妻的不能團圓也就算了,劇組這麽多年輕人,熱戀期的,剛結婚的,不能跟另一半一起過,倒還真的可惜,”老方掃一圈周圍的年輕人,揚揚下巴,“喏,聞老師不就是?過年都沒辦法跟男朋友卿卿我我,被薅來拍戲。”

見這群人提得毫不避諱,何令儀的筷子一頓。

這個話題,讓她憋了整個晚宴,等回到了車上才繼續:

“你那個男朋友,他來過劇組?”

聞葭把臉轉向車窗外,不知道在心虛什麽,“…沒有。”

“阿姨,他來過了,待了一個禮拜呢。”於凱晴煽風點火。

“進展到什麽地步了?”

聞葭:“就…正常戀愛階段。”

何令儀點點頭,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失望,“你求他來的?還是他主動來的?”

“許董自己來的阿姨!她感冒硬扛著不說,許董特意飛來看她。”

“有沒有在騙我?”

“千真萬確。”

何令儀醞釀片刻,放緩口吻,“也還算有心。”

說完又一臉擔憂:“你跟他在一起,委不委屈的?”

“為什麽這麽問?”

“有錢男人嘛,多少有點毛病,不是心理上的,就是生理上的。”

於凱晴咳了兩聲,“阿姨,你說話也太直白啦。”

“那你覺得,我說錯了沒?”

“不會,阿姨,許董人很好的,比周總好,也比宋彥霖好。”

心理是肯定沒問題,生理上嘛…她就不知道了,也不敢去想。只是耐人尋味地看了聞葭一眼。

“他們兩個在一起才多久?你就感覺到好啦?”何令儀點點她額頭,“他待人接物怎麽樣?”

“很有禮貌,教養。”

“有沒有沖她發過脾氣?”

“就我看到的,絕對沒有!應該是…”於凱晴不知怎的,羞了臉,“應該是疼她也來不及…”

何令儀似乎不太相信,“那他,會不會覺得自己高高在上?高人一等?”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許董跟我們相處起來都沒有架子。”

聞葭在旁邊聽著,根本插不上一句話,仿佛她們倆才是母女。

“表面功夫誰不會做?有錢人最擅長的就是這一套。關鍵要看他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是怎麽待你的。”

何令儀若有所思了會兒,轉向一直沈默的聞葭,“他私下裏,有沒有不尊重你?或者說,讓你覺得…需要仰視他?”

“…沒有,我們倆很平等的。”

我把他當金主爸爸,他還不肯呢。聞葭心裏這麽想著。

“你最好沒有在騙我。”何令儀怕她有所隱瞞,還是沒放心,“其實說到底我還是擔心他品行不端,”她頓一頓,“你覺得他會不會背地裏玩很花?左擁右抱,招蜂引蝶,見一個愛一個這樣?我最怕的就是這一點。”

於凱晴:“……”

聞葭:“……”

何令儀見兩個人都沒話講,開始抓住把柄說教,“花心男人有沒有錢我不知道,但是有錢男人多半都花心,你跟他在一起,要長心眼,有這種苗頭,絕對不能忍,懂嗎?”

聞葭點頭。

“我的話聽進去,嫁進那種家庭,是要吃苦頭的…”

聞葭一個利落的打斷。

“停!”

“扯太遠了老媽,什麽嫁不嫁的?”

何令儀‘嘖’了聲,“我說錯了?你難道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考慮了也沒用,”聞葭把臉轉向窗外,“人家家裏接不接受我還要另說。”

“什麽意思?”何令儀扯住她手臂,“你見過他父母了?不可能吧?”

“…沒有,老媽,現在談論這個還太早。”

何令儀覺得倒也是,最後勸了她一句,“你談戀愛,我不支持,但既然在一起了,也不好說什麽,談得了,好好談,但我說句難聽的,他們那種家庭,要看背景也很正常,對你滿意,是你本來就優秀,不滿意,我們也不要上趕著,談不了,別委屈自己,曉得嗎?”

聞葭聽話地點頭。

末了,她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一句,“註意安全,做好措施。不要給我昏頭昏腦鬧出人命來,我可不想現在當外婆。”

車窗倒映著聞葭的臉,她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點。

回到酒店,她給許邵廷打了個電話,彼時他正在許宅吃年夜飯。

他用濕巾細致地擦凈手,拿起手機,走到外面。

雲璽灣的新年,一向克制但奢華,沒什麽大張旗鼓的紅紅紫紫。蜿蜒車道旁,樹木在冬日也不雕零,枝幹被纏繞上暖金色的燈帶,光暈在寒冷稀薄的空氣裏浮動。

許邵廷在路燈下,臂彎間搭著大衣,騰出一只手接通。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電話兩端異口同聲。

他垂眼,微微提起唇,“吃過年夜飯了麽?”

“剛吃完,餘見山請全劇組人吃。”

聞葭在套房的陽臺上,裹緊身上的衣服,往搖椅中坐下,身影輕薄纖細。

“你呢?”

“我也是。”

她定了定神,聽見那邊傳來打火機砂輪的聲音,“你在抽煙麽?”

“嗯。”許邵廷嗓音低緩,吐出一縷煙霧。

“心煩?”

“很煩。”

“大過年,不好心煩的。跟我說,為什麽心煩,我能讓你不煩。”

她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男人沈默著深深吸了數口,煙霧繚繞他面龐,襯得愈發深沈,隔了好久,他才開口,

“你以前拍吻戲,到底是真的吻,還是借位?”

聞葭:“……”

似乎有點愛莫能助。

她隔著電話都心虛,“…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他們今天在家放你的片子,我看到了。”

電話兩端陷入冗長的沈默。

她剛要開口。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了,我有數了。”

“你別有數,”聞葭僥幸地垂死掙紮,“看的是哪部…?”

天地良心,老天保佑,阿彌陀佛,一定要是她借位拍的那幾部。

“穿旗袍那部。”許邵廷聲音越來越冷,幾乎跟周圍的寒風旗鼓相當。

他看不到,她在那邊閉著眼捂著臉,把腦袋埋進膝間。

“全家都看到了麽?”

“嗯。”

完了,徹底完了。

“那是之前了…認識你之後…我只跟你吻過…過…”

一句話越說越沒底氣,到最後細若游絲。

“嗯,你還想跟別人吻。”

聞葭警鈴大作,開始撒嬌找補,“不是不是!我只想跟你吻!別不開心了…”

許邵廷無奈地搖一搖頭,又是一道無解題,可能是上天故意派她來考驗他。

他抿著唇,在路燈下踱了數步,直到身影不能再被拉長,才勉強消化那場面,口吻終於沒那麽克制疏離。

“聽你的。”

“只是因為這個心煩麽?”

“只?”

他快要郁悶死,她跟別的男人親吻的那一幕蕩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讓他在書房裏心緒不寧了一整個下午,他就沒有一天吸過那麽多根煙。

“不是,我的意思是,叔叔有沒有跟你說什麽,也讓你心煩?”

“關於什麽?”

“關於我。”

“沒有,”他抖抖煙灰,“你想他提起你麽?”

“不想,”她很誠實,只是誠實得如履薄冰,“我反而怕他提起我。”

“有我在,你什麽都不需要怕。”

許邵廷的心被她的小心翼翼絞緊了,呼吸了幾下,等平覆了才開口:

“聞葭,今年沒有帶你回家過年,我…”

“不是你不帶,是餘見山不讓你帶。”她打斷他。

許邵廷低頭笑了笑,眼前的一片陰霾迷霧終於被驅散,胸口的那股滯重沈悶也一並消失。

一向寂靜的雲璽灣今夜喧鬧起來,不知哪裏的地面,升起一簇煙火,尖嘯著直沖天際,劃破夜幕。

許邵廷執著電話,微微仰頭望去,那簇煙火恰在此時轟然綻放,絢爛又奪目。無數的繁星點點墜落在他眼底。

該許願嗎?他人生裏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行為,哪怕是生日,也沒有什麽值得他許的願望。要怎麽許?是該在心裏默默地想?還是說出來?哪一種能夠靈驗?

他來不及想清楚,脫口而出:

“聞葭,我有個新年願望。”

“你說。”

“我想你,每年都能在我身邊,能不能實現?”

他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