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55章 “會叫爸爸,會叫媽媽“……

關燈
第55章 第55章 “會叫爸爸,會叫媽媽“……

婚姻在聞葭的認知中, 是讓女人不幸的存在,也許是與生俱來,也許是目睹了何令儀的經歷。

在同齡人都喜結連理, 為生兒育女歡欣雀躍時,她只懂得送上真摯祝福, 從不曾想過要自己實踐。

對於感情,她是徹頭徹尾的體驗派, 比起結果, 更貪戀耳鬢廝磨的過程。

歡愛一場,享受過,哪怕結局不盡如人意,她也不會覺得有遺憾。

她不是沒有幻想過擁有自己的家庭,有一個契合靈魂的伴侶, 生下一個愛的結晶,這些幻象, 跟常人一樣,在她的腦海裏也顯得很美好, 只是每每這樣想起, 都伴隨著一些悲觀的念頭, 讓她連連退卻。

“別開玩笑, 許邵廷。”

“我沒在開玩笑, ”許邵廷眼神中似有一絲悲痛,是被她下意識的退縮刺傷的, “你不想跟我結婚麽?我們可以生一個寶寶,會叫爸爸,會叫媽媽,一起撫養長大, 眼睛像你,會很漂亮,你會不會覺得很美好?”

她遲疑了。

她當然覺得美好,能跟他有一個孩子,也許從生下來開始,就是讓別人羨慕的存在。

她甚至在心裏想象過,不論是男孩女孩,鼻子、性格,都一定要像他才好。

但是她知道,這太理想化了。

在他們結婚、擁有孩子之前,橫亙著無數關卡,有無數阻力要克服。

如果他是一般家庭,或許她還有信心跟他一起克服,可偏偏他出生在這樣的高門,跟他結合,要肩負許家未來女主人的責任,要面對無數雙審視的眼睛,要應對數不清的規矩與束縛,她太清楚這其中的代價。

沈知蘊贏了她,她確實說對了,嫁進許家,是必須要割舍點什麽的。

她並非不願付出,只是覺得起碼要等兩個人都真正經過了時間的考驗,再談犧牲。

可是就算她真的可以做到割舍。

許邵廷爸爸那一關又要怎麽克服呢?

這是無數次出現在她腦海裏的思想屏障,每當想起許邵廷爸爸那張面孔、渾厚的聲音,她就嚇得後退,讓她不敢去想他們的以後。

“你爸爸也許不會同意我們。”

“他同不同意,跟你想不想,是兩碼事。只要你說一句想,其他任何都不是問題。”

“許董,你是商人,”聞葭笑得很淺顯,“你們做生意的,應該是最懂得計算投入跟回報的,也是最務實的,不是嗎?”

他曾經只是因為要推掉跟沈知蘊的婚姻,就差點付出失去繼承權的代價,要讓他父親真正接受她,還需要他投入什麽、犧牲什麽,放棄什麽,她不敢想象,也不想讓他放棄。

他應該做天上雲、做山巔雪,做一輩子高高在上的掌權人。

許邵廷瞇著眼盯她,微乎其微地,嘆出一口氣,前所未有地失望。

她還是不肯說他想要的答案,害怕說出那個字。

“我不在…”還有一個字沒說完,他的話被聞葭用手指擋回去了。

他安靜地凝視她,“聞葭,你有沒有一瞬間,想過要永遠跟我在一起?”

“想過!”她很堅定,“當然想過。但是想的跟現實的是有區別的,不是嗎。”

他聽懂她意思,點點頭,目光跳開,“算了,你不想說,我不逼你。”

聞葭乖順地偎回他懷裏,“我們先不談論這個話題,等時間真正到了,再說,好嗎?”

他知道是自己問的時機不對,問得過早了。

他從來都是徐徐圖之步步為營的男人,但不知道為何,面對她,總有種要落袋為安的沖動。

“好,”他吻她,“答應你。”

房車窗簾拉著。

車門外,許易棠跟於凱晴兩個人耳朵貼著窗戶偷聽。

“怎麽回事?一點動靜也沒有?我以為嫂子要鬧一會兒脾氣呢。”

於凱晴見聽不出什麽花頭精,幹脆作罷,扯過許易棠的手臂,準備興師問罪。

“你你你什麽意思?”她有質問的理由,但對面好歹是許家二小姐,她沒有十足的底氣,“在片場潛伏這麽久?故意的?”

許易棠瀟灑一甩手,“哎呀,凱晴姐,別討伐我了,”她哼笑兩聲,逼迫施壓的神情跟她大哥如出一轍,“否則,我就把你說我大哥愛玩女明星的話,告訴他。”

身份的威懾力總是大過一切,於凱晴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少女,態度瞬間兩級反轉她笑嘻嘻地,“安啦安啦,開個玩笑。”

許易棠揭開間.諜身份,一心一意只想當哥嫂cp粉,扯著於凱晴,再次把耳朵貼在窗戶上。

兩個人聽了一陣,雙雙蹙起眉頭。

怎麽越聽越不對勁?

“我怎麽聽見什麽小島…什麽賽車…什麽加勒比…什麽北美…?”許易棠語氣很不可思議。

“…我也聽見了。”

“怎麽聊的是這些?!”許易棠氣餒地跺一跺腳。

房車內。聞葭纏著他,想把上次沒有得到的睡前故事討回來。

“我想聽關於小島還有賽車的事,說給我聽,好不好?”

“不拍戲了?小姐。”

“現在午休呢。”

“你想聽什麽?”

“嗯…”她思考一會兒,“你想買的那座島嶼在哪?”

“我想買的,有三座。”

真是有錢。

她心裏這麽想著,說出來的話卻是另一番,“三座…這麽誇張,那最喜歡的那座在哪?”

“加勒比。”

那裏有他所向往的一切,海、風、樹,雲,空曠、恣意,還有自由。

“你上次說,想要一個人去…對不對?”她刻意這麽說著,要從他身上逃離。

許邵廷輕笑一聲,只是看著她動作,破天荒沒阻止。

她見他無動於衷,加速動作,直到真的要從他身上下去了,他才懶洋洋地伸一伸手臂,攬住她腰,讓她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以前是想自己一個人去,”他賣關子,“現在改變了。”

“變成什麽了?”她閃著一雙眼,天真地問。

“現在想帶著你一起去,滿意了麽?”

她心滿意足地笑兩聲,點點頭。

許邵廷把她腰扶住,哄著她,“真的想帶你一起去,想只有我們兩個人生活在那邊,想做什麽都可以。”

他確實無數次在心裏想象過,跟她在島上,一起養一匹溫順的小馬,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可以拋卻繼承人的沈重枷鎖,她也可以褪去萬眾矚目的明星光環,只做他的女人,偶爾開游艇,曬日光浴。

日子慢得只剩下海浪跟心跳。

幻想總是很美好的,或者說,在剛剛之前,在看見她對於婚姻的反應前,都是很美好的。

只可惜,他心中那些用熾熱期待和細致構想吹起的泡泡,就在她遲疑的呼吸間,一個接一個地,無聲地破滅了。

只留下空氣中微不足道的、濕漉漉的痕跡。

原來他也是會幻想的,在遇見她之前,他從來不曾想過這樣的行為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這樣一個務實、腳踏實地的男人,也會幻想,也想跟她有未來。

有好多好多未來。

他這麽想著,漸漸出了神,手不自覺地撫上她的臉,眉宇微蹙著,眼神中似乎有一點快要溢出的悲愴。

聞葭反手覆蓋著他的大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把思緒拉回來。

他掩蓋住情緒,朝她笑了笑,“那你願意跟我一起去麽?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小島。”

“我願意,”聞葭主動親他,“說完小島,該說賽車了,你什麽時候開始玩賽車的?”

“二十歲左右。”

“還在英國讀大學,對麽?”

“嗯。”

人一旦開闊了眼界,尋求刺激的方式總是光怪陸離,他在英國讀大學的那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飛.葉.子.的、沈迷於男女淫.靡之事的、在賭.場上一擲千金再也回不了頭的,各式各樣,也有想拉他入局的,他都獨善其身,從不沾染。

只有開賽車,讓他欲罷不能,他很癡迷於那種將速度攥在手心、游走在失控邊緣的感覺。

“有受過傷麽?”

“受傷是難免的,”他輕撫她發絲,“這個圈子好像有一句話是,生命跟油門,只能選擇一種。”

她胸腔震動了一下,似乎在替他疼,“說給我聽。”

“很慘烈。”

“我想聽。”

“車子失控了,撞到護欄邊,起火了。”他簡潔地、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但事實,比他幾個詞描述的要更慘重,一萬倍。

他那次,算是幸運,從死神手裏撿回一條命,在醫院待了半個月才完全康覆。

光是想象他出車禍,她就覺得鼻尖發酸,眼底已經鋪了一層濕潤,“受傷了,留疤了麽?”

“手臂,後背都有。”

“我怎麽從來沒看到過?”

“很多年了,已經淡了很多,幾乎不太看得出,”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意味深長的表情,“你沒看到過,但是你抓過。”

“我怎麽會去抓你傷疤…”聞葭怔怔地反駁,直到看見他玩味的表情,才咬著唇瓣,嗔怪地打他一下,“流氓!”

打完又意識到自己打的是他手臂,更加心疼,“那痛不痛?”

“被你抓的,不痛,出車禍的時候,”他不帶一點感情地說,“痛。”

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呢,像是骨頭被碾碎,每一寸皮膚都在火焰裏灼燒,痛到後來,反而沒感覺了,像是靈魂飄出去,冷眼看著那具軀體。

“但是我很喜歡。”

他很平靜地說,仿佛只是在敘述喜歡一輛車、喜歡一塊表那麽平靜。

“喜歡什麽?”她不可思議地微張著嘴,“喜歡痛?還是喜歡什麽?”

“嗯,喜歡痛。”

她蹙了蹙眉,眼眶中的瑩潤,更滿一層。

“之前忘了跟你說,除了自由,刺激,痛也是少數幾種能讓我確切感到活著的東西。”

痛楚對他來說,是少數無法被規劃、無法被偽裝、完全屬於他自身的感受。那種撕裂般的清醒感,讓他從麻木的日常中掙脫出來,確認自己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其實,當初撞車的那個瞬間,我甚至想過,如果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也很好,會很解脫。”

那種徹底擺脫所有桎梏、歸於絕對寂靜的可能性,在那一刻,對他產生了近乎誘惑的吸引力。

他襯衫的左胸口處,被一滴滾燙的淚水洇濕,聞葭流著淚去堵住他的唇,不讓他再吐出更多殘忍字句。

好奇怪,為什麽明明這些都是過往,明明他現在就是這麽完好地在他面前,她心裏還是有一種更彌久、更緩慢的崩解?

她仿佛被一種“差一點就永遠失去他”的巨浪淹沒,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心有餘悸。

“不準你這麽說,”她胡亂地搖著頭,眼淚已經掛到下巴,“我不準你這麽說…”

她迫切地貼近他胸膛,聽他心跳聲,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我不準你這麽說,我不準你這麽說…”

語氣是責備的,但又因為哭著,所以沒什麽氣勢,像一只沒學會哈氣的貓。

她的淚水總是這麽厲害,他看著,心像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別哭了,我現在不是好好地在這麽?”他吻著她眼睛,濕漉的纖長眼睫在他溫熱唇下輕輕顫動。

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是怎麽做到這麽客觀地說出自己迷戀疼痛?

又怎麽做到冷靜地直視自己的生命被剝奪?

她背脊一陣涼意,一時間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幸好他品行端正,道德底線牢固。

幸好…

“你不準再說這種話了。”她賭氣,故意不去看他。

“嗯,那是遇見你之前的想法。”許邵廷耐心地安撫她,“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這,怎麽還哭得這麽傷心?”

“因為我在想象你失去生命。”

“那以後再演哭戲,就想象我失去生命好了,不要再想象我們分開。”他脫口而出。

整個房車死寂了幾秒。

“你在…你在說什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聞葭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剛止住的淚又決堤,“這兩件事,哪個都讓我沒辦法接受,沒有哪一種能代替哪一種。為什麽不允許我想象我們分開,卻允許我想象你失去生命?為什麽?”

她問得近乎迫切。

許邵廷沒有思考,只是下意識得那樣說,頓了頓,才反應過來,笑得很淺,

“對不起,是我以己度人,可能是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裏,比失去自己生命更讓我不能接受的,是跟你分開。”

聞葭感覺自己的靈魂被重重地一擊,顫抖著吸了一口氣,

“你是瘋了嗎?許邵廷。難道你覺得對於我來說,你的生命就不重要嗎?你憑什麽覺得我忍心想象你失去生命?”

決堤的洪水開始泛濫,眼淚比剛才更洶猛。

“我只是說了心中的實話,失去生命我不怕,我更怕我們分開。”

她聽著,抽噎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光是想象,就讓她發瘋、她把臉埋進他頸間,一個勁搖頭,

“你不準再說話了,我不要你失去生命,你不怕自己失去,我怕的…你有沒有想過你失去生命我要怎麽辦?就忍心讓我想象?”

她慌張地捧起他臉頰,動作很無措,深深地看他,確認他的存在。

看一會兒,又埋進他頸窩,又擡起頭來看一會兒。

許邵廷張了張嘴,剛想說話,被她帶著哭腔打斷。

“別再說了…我不愛聽…我一個字都不要聽…”

她邊哭邊搖頭,連呼吸都不暢。

見她快要喘不過來氣,他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我的錯,我不說了。”

聞葭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許眼淚都流幹了,才停止。

最終,只剩下肩膀偶爾的抽動。

但是嘴裏還是在喋喋不休地,“不準再說了,那種話不吉利。”

房車窗的窗簾只是細微地晃動了一下,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他嘴角笑著,“好,我不說了,別哭了,有人看著。”

兩個‘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房車門被猝不及防地打開。

聞葭擁著寒風走下來。

於凱晴跟許易棠身體均是猛地一跳,著實被嚇得不輕。

聞葭紅著雙眼,睨著她們,“你們在這裏幹什麽?做賊?”

於凱晴拉著許易棠快步跑回了片場。

身後傳來男人的腳步聲。

許邵廷把羽絨服往她身上披,攬過她的肩膀,帶他往片場裏走。

“剛剛那條片段還要再拍麽?”他問。

“不用,一條過了,”她有點難為情,“餘見山該不會是看見你在場,所以不敢拍了吧?”

“你太小看他了,如果他會因為我在就不拍,那他就不叫餘見山了。”

午休還沒結束,人們三三兩兩地捧著盒飯蹲在機器邊,往嘴裏扒飯,也有的累得直接倒下,裹著棉襖就地午休。

閑著的幾個見兩個人進來,一口一個許董聞老師叫得起勁。

宋彥霖擡眸,就看見她做著‘噓’的手勢,被男人攬著腰。

他的視線在聞葭身上停留了一陣,繼而轉向許邵廷。

許邵廷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就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他不緊不慢地掀動眼皮回視,仿佛在無聲地丈量對方的底細。

眼神比看沈知蘊還要危險幾分。

下午先開拍宋彥霖跟潘韻文的戲,是簡單的過場戲,總體來說很順利,聞葭在一旁邊圍觀邊讀劇本。

許邵廷沒一直在片場待著,而是回到了房車上處理公務。

直至傍晚,聞葭的戲份開拍了,他才踏出來。

唯一讓他欣慰的是,這一場不是他跟宋彥霖或其他任何男人的戲,而是她跟潘韻文的戲。

潘韻文在戲內飾演馮映雪的妹妹馮逐秋。

她是新人演員,餘見山不大放心,將只吸了三分之一的煙踩滅,給兩人講戲。

用劇本指著聞葭,“這場戲的情緒,不能靠大的動作,全靠你這張臉,尤其是眼睛,我要看到你的眼神,你看逐秋,你的妹妹,你心裏有愛,有舍不得,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因為她健康、她能自由走動而產生的羨慕,甚至是一絲絲的嫉妒,但這嫉妒很快又被你自己壓下去,變成更深的悲哀。因為你知道不怪她,你只怪這命。所以你的眼神,要給出這個層次。現在來一遍我看看。”

聞葭背過身去醞釀了會兒,涉及到要哭的戲,又無緣無故地想起許邵廷說的那番話。眼中不自覺地有淚。

餘見山不明所以,“眼淚是到最後一幕才流出來,你流得太早了,你再琢磨一下,呼吸也要稍微控制一下,想象用盡力氣才能吸進一點點空氣的那種感覺。是一種細微的感覺,讓觀眾能替你憋得慌。”

說完又轉向潘韻文,“韻文,逐秋這個角色,戲在你身上。你是健康的那個,所以你的痛苦在於你的無能為力和你的愧疚。你看著姐姐那樣,你想替她,但你替不了。你想留下,但生活推著你必須走。你的感情是外放的,但也不是嚎啕大哭。你的眼淚可以在眼眶裏轉,憋著,細節上如果把控好,會比眼淚更有力量。比如肢體、猶豫,你走過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你要讓觀眾感覺到那種壓得你喘不過氣的愛和痛苦。”

“你們倆的交流,不在臺詞上,在眼神的拉扯裏。一個擡眼的費力,一個低頭的不忍。這種沈默裏的東西,才是最能戳人的。記住,是姐妹,是至親,有很深的羈絆和理解,所以很多話不用說出來,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

他緩了口氣,“我們就拍這種內在的,細微的,當然鏡頭語言我也會配合,明白了嗎?好,去準備一下。”

……

鏡頭緩緩推近,到了這場戲的最後一幕,沒有臺詞。

馮逐秋最終沒有擁抱姐姐,她怕那個小心翼翼的擁抱會擊碎兩人最後的堅強。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將姐姐的模樣刻進靈魂,然後決絕地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沈重又克制的悶響,徹底隔絕了姐妹倆的世界。

空蕩的房間裏,只剩下馮映雪一人,和窗外漫入的、缺乏溫度的光線。一切掙紮與喧嘩似乎都沈寂下來。

鏡頭定格在馮映雪的特寫。一滴淚,從她幾乎無法動彈的眼角,掙紮著溢了出來,無聲地滑落,留下一道冰冷的濕痕。

仿佛是她對抗這個凍結世界的,最後一道微弱的漣漪。

餘見山早該喊‘哢’的,但是他沒有,而是瞇起眼睛仍舊看著監視器,把這場戲延伸到了不屬於它的長度。

兩分鐘之後,他感覺到自己在電影生涯上,第一次為自己的主角豎起了汗毛,才開口,喊了結束。

他雙眼早已混沌濕潤。看著監視器中的女主角,他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不知道是誰跟自己說的一句話——

聞葭是靠哭戲殺出一條路的。

以前他不信,現在,他深信不疑。

晚上九點,片場正式收工。

聞葭習慣性朝劇組商務車走去,還沒坐上,被許邵廷一把撈了回來,塞進那輛勞斯萊斯,徑直回酒店。

這兩天她生病,他嘴上說不忍心碰她,卻也只是不忍心真槍實彈地碰,手還是很畜生地不安分。

美名其曰,“出出汗,好得快。”

結束後,見她徹底盡興,軟綿綿地陷在被單裏,他輕拍她臀,“去洗澡。”

“抱我。”

自從他來了之後,她變得出奇的懶,喝水要伺候、卸妝要伺候、洗澡要伺候。

“幾步路,小姐。”

“我生病了,一步也走不了。”

“……”

他無語地看她一眼,“你少跟許易棠待在一起了,好的不學,耍賴的本領倒是見長。”

這回換她好整以暇,“那你說,你小妹好的地方是什麽?”

許邵廷難得語塞,直接俯身將一.絲.不.掛的女人打橫抱起,往浴室走。

與此同時,縵嘉頂層的電梯門無聲地滑開。

最先踏出的是一只尖頭細高跟。

女人一身幹練的白色掐腰西裝搭配闊腿褲,黑色的大波浪卷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鞋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作響。

走廊上的酒店經理看見她身影,嚇得一個立正,畢恭畢敬迎上來:“許總好,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

她沒接話,揚揚下巴,徑直問,“我哥哥在裏面?”

經理如實告知,“在的,許總。”

許易姝一臉了然地笑了聲。

她雖然沒有掌握集團的實權,但對於集團旗下的產業,有絕對的話語權。

縵嘉作為天許旗下最突出的品牌之一,很受寵,早年被許易姝親自跑前線經營了五年之久,版圖拓展到整個亞洲之後,她才退居幕後。

因此酒店的任何動向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縵嘉有個高層心照不宣的規則——

每一家門店的最頂層,總有那麽四五間行政套房,是一律不對顧客開放的,只供私人使用。

她前半個月就聽縵嘉的副董Andy說了,“少爺那間套房住進了個女明星。”

她不以為然,沒往深想,“許硯丞?開玩笑,他前段時間剛跟我發完誓說五年之內不談戀愛,還女明星?”

Andy:“是大少爺。”

許易姝咂舌,“…大哥好樣的。”

她原本準備親自來拜訪一下這位大嫂的,轉念一想,許邵廷不在,未免唐突,於是按捺下來。

直至昨天,又聽見Andy前來匯報,說大少爺本人住進來了。

這下她是一刻也等不了,常駐香港的她,當即飛回內地,準備一次性拜訪大哥大嫂。一舉兩得。

她風風火火地按響門鈴,等了半分鐘,門才被男人打開。

許邵廷手搭著門框,慵懶地站著,兄妹倆近半年沒見,他沒一點意外的神色。

“晚上好。”

他高大的身形幾乎擋住了室內的所有春光。

“晚…”許易姝上下打量他一眼。

明明領子端正、袖口整齊、西裝褲筆挺,是一副正經的模樣,卻讓她有點分辨不出,到底是衣冠楚楚,還是衣冠禽獸。

眉宇間透出的慵懶讓她直覺判斷出,大哥剛剛絕對沒幹好事。

她下意識地往門內望了一眼,“我是不是來的時機不大對?”

“沒有。”

“那你剛剛在做什麽?這麽久才來開門。”

“洗澡。”

許易姝再次打量他一眼,襯衫領子不僅整齊,連扣子也沒解一顆,“….洗澡?”

許邵廷面不改色,“我沒說是給自己洗。”

許易姝秒懂,但還是得裝,“嫂子也在?”

“少裝。”他睨她,“你過來什麽事?”

她清清嗓子,“來視察。”

“你放著香港不管,飛雲港來視察?如果我沒記錯,你上一次來還是六年前。”許邵廷泰然自若地抱起手臂,往門框上倚,“這裏不是Andy管著?”

“……”

許易姝被噎一下,放輕聲音,“我來拜訪嫂子。”

許邵廷回頭往裏面望了一眼,“今天不方便,過段時間讓你們正式見面。”

她不懷好意地笑,“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提了結婚的程度。”

許易姝:“……?”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重磅消息,就聽見浴室傳出一道輕柔的女聲,帶著濃重的撒嬌意味,“我沒拖鞋,你來抱我…”

她以為又是哪個經理來往房間送東西,早就送完就走了,所以喊得毫不顧忌。

許邵廷沒想到聞葭會出聲,難得地頓了會兒,等反應過來,剛要關門趕客,可惜晚了一步。

身後已經傳來女人從浴缸裏帶水踏出的動靜。

也許是等不及,她自己先出來了。

許易姝下意識地望去,看見一個包裹著浴巾的女人。

頭發濕漉漉,只是遠遠看著,也擋不住那張臉的明艷。

暴露在外面的肩膀骨感而不嶙峋,皮膚白皙晃眼,一截小腿修長而纖細,哪怕是被簡單的布料覆蓋著,也沒遮住姣好的身材曲線。

簡直是,從頭完美到腳踝。

縵嘉代言人每年一換,她簽下的明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直到此刻,她才覺得,不止普通人跟明星有壁,明星跟明星之間…壁壘更是厚。

聞葭邊走邊輕聲抱怨,“床單是不是要換一下,我不要睡濕…”還沒說完,餘光瞥見門口似乎還有個人的身影,才把目光投過去,後半句話戛然而止。

在她發出驚呼聲之前,許邵廷已經先行用手掌蓋住了許易姝的雙眼。

淡定地安撫她,“我妹妹。”

聞葭簡直要暈倒在地,但她不敢暈,立馬走到床上,把自己塞進被窩,“你的兩個妹妹的出場方式…為什麽都這麽特別…?!”

許易姝不愧是精明的主,人見到了,開始認錯了,“看來今天來的時機不是很對,代我向嫂子問好。”

她轉身要走,又像想到了什麽似的,清清嗓子,“今晚要不要我派兩名保潔駐守在你門口?”

許邵廷哼笑一聲,“怎麽?”

許易姝耐人尋味地向他眨眨眼,

“換床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