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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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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許肆的狀態還不太穩定,不能過度使用能力。

他們往西走了一周,找到了一處位於雪山腳下依傍著清澈溪流的廢棄村落。

地方雖舊,卻足夠隱蔽,稍加修繕,便成了他們在末世中難得的棲身之所。

難得心情不錯,他們便在這裏小住了一個月。

日子仿佛真的安定下來。

白日裏,許肆和韓緒會外出探查周邊,加固防禦,或搜尋一些還能使用的物資。

鹿岑則負責整理營地,打理他們開辟出的一小片菜園。

到了夜晚,篝火燃起,韓緒通常會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而許肆大多時候只是沈默地坐在鹿岑身邊,目光久地落在他身上。

往往在這種相對放松的時刻,許肆就會狀似無意地提起那個問題。

他會一邊用匕首削木棍,一邊擡起眼,目光粘在正在撥弄火堆的鹿岑身上,故作隨意道:“我和那個許肆你更喜歡哪一個?”

起初,鹿岑還會楞一下,隨即失笑,放下手中的活計,轉頭看向他,認真地說:“無論是哪個你,本質上不都是你嗎?哪一個我都喜歡。”

這番話的安撫效果良好,一下子就撫平了許肆心底那點醋意。這時候他會將鹿岑緊緊摟進懷裏,臉埋在鹿岑的頸窩,貪婪地吸著屬於對方的氣息,然後悶悶地“嗯”一聲。

韓緒總會在一旁擠眉弄眼,發出“噫——”的怪聲,或者誇張地抱著胳膊喊“肉麻死了!”

但次數多了,連他也懶得再調侃,只會翻個白眼,默默啃自己的幹糧,或者幹脆走到遠處去放哨,把空間留給這對不知道又在玩什麽新型play的小情侶。

直到有一次,他們到了一處廢棄的中學過夜。

坐在空曠的積滿灰塵的教室裏,看著黑板上模糊的粉筆字跡和墻角散落的破舊書包,許肆腦中突然閃過了和鹿岑一起抄近道打打鬧鬧去上某個教授的選修課的畫面。

顯然,這不是他的記憶。

但他能感受到那時的情緒,他是高興的。

他已經畢業很多年了,上過數不清的或是無聊或是有趣的課。他從不主動回憶過去,那是留給那些一事無成的人幹的事。

而現在,他拼命翻找著回憶,試圖找出和剛才一樣的情緒。可無論怎樣回憶,他都沒有。

原來,在遇見鹿岑之前,他的人生這樣無聊。

那天晚上,許肆沒有再問那個“兩個許肆哪個好”的蠢問題。

鹿岑倒是沒想那麽多,只當是許肆終於問膩了。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躺在身側的許肆的聲音小得幾乎快被夜風吹散:“我沒有和你一起上過學。”

睡意驅散了幾分,鹿岑微微睜開眼,黑暗中只能看到許肆模糊的輪廓。

許肆繼續說著,聲音裏帶著罕見的澀意:“沒有在你被欺負的時候,擋在你前面。也沒有在你因為性向被孤立的時候,陪在你身邊。”

鹿岑睡不著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

一直以來那些莫名其妙的比較和詢問,根源都在這裏。

許肆擁有了兩個人格的全部記憶。

他記得對鹿岑的強制與傷害,也清晰地擁有著與鹿岑在原世界那段短暫卻真實的過往。

那些記憶,對鹿岑而言,是末世中一絲珍貴的暖色。但對融合後的許肆而言,卻成了一根刺。

他嫉妒。

嫉妒那個存在於鹿岑和平歲月記憶中的室友。

嫉妒那個能理所當然地陪伴鹿岑經歷喜怒哀樂的身份。

他是個後來者,是個竊取了別人記憶的贗品。

“那時候......”鹿岑沈默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在黑暗的教室裏有些飄忽,“其實也沒什麽好的。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課,打游戲,吐槽食堂什麽的。”

他翻過身,面向許肆,盡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許肆,你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也得到了我......”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我連自己都無法完全面對的感情。”

“我們之間的一切,好的,壞的,痛苦的,絕望的,都發生在真實的世界裏。沒有虛假,沒有退路。”

“你說你嫉妒那個他,嫉妒他能參與我的過去。”鹿岑輕輕笑了一下,“可那個過去,輕飄飄的,像一場早就醒了的夢。我知道你沒去過那個世界,可你不是也來到了這個世界嗎?現在,你抓著我的手,走過的每一步,都踩在實實在在的土地上,無論那是廢墟,還是可能存在的未來。”

“許肆,你就是你。融合了的,完整的你。我不需要比較,也不需要選擇。因為從始至終,讓我掙紮、痛苦、最終認命的,都只是你。”

黑暗中,許肆久久沒有說話,只是將人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第二天清晨,韓緒打著哈欠從另一間教室走出來時,看到許肆正將烤好的肉幹遞給鹿岑。

鹿岑接過肉幹,低頭安靜地吃著。

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照進來,將灰塵照得如同飛舞的金粉。

韓緒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只是伸了個懶腰,吹了聲口哨:“嘖,今天天氣不錯啊!上路?”

許肆站起身,將匕首別在身後,目光掃過遠處荒蕪的地平線,又落回鹿岑的身上。

“嗯,上路。”

·

一次偶然截獲的斷續無線電信號中,他們得知首都地區建立了規模最大、秩序相對最完善的幸存者基地。

權衡之下,三人調轉了方向。

首都基地比他們想象中更加龐大和森嚴。

繳納了部分物資,經過長達十天的隔離觀察後,他們才真正踏入了基地內部。

基地內部分為多個區域,雖然擁擠簡陋,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規劃和秩序。他們一路打聽,終於在一片由舊式居民樓改造的住宿區,找到了安商白和林也的住處。

前來開門的是安商白,他看起來比分別時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多了幾分沈穩。

“臥槽!是你們!”

故人重逢,尤其是在這末世之中,喜悅之情難以言表。

安商白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韓緒的胳膊,用力搖晃著,又看向鹿岑和許肆,眼眶都有些發紅,“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說著趕緊讓三個進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幹凈整潔。林也從裏間走出來,他的氣色看起來比在研究所時好了很多,雖然身形依舊單薄,但那股沈屙纏身的虛弱感減輕了不少。

一番寒暄敘舊後,氣氛漸漸平靜下來。

安商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坐在窗邊椅子上的許肆。

自家這個小表弟,和以前不一樣了。

變化太明顯,安商白心裏跟貓抓似的好奇。

他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蹭到許肆身邊,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開口:“許肆小表弟啊,感覺你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了哈?”

許肆擡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就那麽一眼,安商白瞬間慫了,準備好的問題卡在喉嚨裏。

“咳咳......”安商白幹咳兩聲,極其自然地轉向正在倒水的鹿岑,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容,“鹿岑,來來來,你坐你坐,這種活兒我來我來!你坐,你坐!”

他接過水壺,一邊倒水,一邊湊近鹿岑,道:“鹿岑,你跟老哥透個底,我表弟是不是又變異了?”

鹿岑擡頭看著一臉八卦的安商白,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屋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沒有吧?可能......”他頓了頓,笑意加深,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和炫耀,“是他變得更愛我了。”

安商白:“!!!”

韓緒剛喝進嘴裏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一邊咳一邊指著鹿岑,笑得直拍大腿。

連坐在一旁安靜喝水的林也,都忍不住低頭抿嘴笑了起來。

安商白張著嘴,看著鹿岑那副“我說的是事實”的坦然表情,又偷偷瞟了一眼雖然沒回頭但明顯氣場都變了的表弟,感覺自己被硬塞了滿滿一嘴的狗糧,齁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默默地閉上嘴,默默地退回到林也身邊,默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林也的手。

林也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也卻沒抽出去。

安商白看著林也,心裏頓時平衡了不少。

哼!有什麽了不起!他也有!他家林也又好看又溫柔!才不羨慕那對隨時隨地撒狗糧的混蛋呢!

話雖如此,接下來的時間裏,安商白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偷偷觀察那兩人。

許肆會自然地接過鹿岑手裏比較重的東西,會在鹿岑被基地裏瑣碎事務煩得皺眉時,一個眼神掃過去就讓前來交涉的人自動簡化流程,會在夜晚分配守夜時,不動聲色地將鹿岑安排在最安全最能休息的位置......

安商白忽然就明白了鹿岑那句話的意思。

不是性情大變,而是那顆原本被冰封的心,在終於找到了真正想要守護的歸宿。

行吧。這狗糧,他認了。

他咂咂嘴,再次緊緊摟住了身邊的林也。

末世後的時間感變得模糊,季節更疊只剩□□感的冷暖,傳統的節日更是早已被遺忘在生存的掙紮之後。

若不是基地管理層為了維系人心鼓舞士氣,特意恢覆了農歷紀年,並在公共區域懸掛了日歷,恐怕沒人會記得,這個寒風凜冽的夜晚,是農歷的除夕。

即便是基地,物資也遠談不上充裕。

所謂的“年味”,不過是每人額外配給了一小份凍得硬邦邦的肉和一把有些蔫黃的蔬菜。但對於在絕望中掙紮太久的人們來說,這已是難得的奢侈。

大年初一這天,小小的房間裏難得充滿了煙火氣。幾個人圍坐在桌前,笨拙地學著記憶中的樣子包餃子。

安商白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了一個搪瓷盆,韓緒貢獻出了偷偷藏起來的一點白面,林也細心地將那點有限的蔬菜和肉剁碎,勉強調成了一盆餡料。

鹿岑是南方人不太會這個,捏出來的餃子要麽露餡,要麽奇形怪狀,引得韓緒大肆嘲笑。安商白在一旁手忙腳亂地搟皮,速度遠遠跟不上需求。林也倒是手法熟練,一個個元寶似的餃子從他指尖誕生。

就連許肆也在一旁看著,偶爾在鹿岑手忙腳亂時,遞過去一張餃子皮,或者用指尖沾點水,幫他粘合破開的邊緣。

“哇哦!”韓緒怪叫一聲,“許大冰山,深藏不露啊!”

窗外是末世恒久的缺乏燈光的漆黑,寒風呼嘯著刮過基地上空。但在這小小的屋子裏,爐火燒得正旺,鍋裏翻滾著熱水,蒸汽氤氳,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餃子出鍋,雖然賣相參差不齊,但熱氣騰騰的香氣彌漫開來,足以讓每個人眼眶發熱。沒有電視裏的春晚,沒有喧鬧的鞭炮,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和彼此之間無聲流淌的溫情。

吃完餃子,收拾妥當,夜色已深。

基地為了節約能源,很早就切斷了大部分區域的電力供應,只有遠處圍墻上的探照燈在黑暗中規律地掃視。

鹿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過年,總該有點什麽不一樣的。

許肆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鹿岑轉過頭,黑暗中,只能看到許肆模糊的輪廓。

許肆沒有說話拉起他的手帶著走出房間,來到兩棟樓之間一小片相對避風的空地。

寒風立刻卷了過來,鹿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許肆松開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下,然後,鹿岑聽到了“刺啦”一聲。

一點小小的橙紅色的火星亮起。

緊接著那火星猛地迸發開來,化作一簇耀眼奪目滋滋作響的銀色火花。

是仙女棒!

鹿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不知道許肆是從哪裏找到的,又是如何保存下來的。

那支小小的仙女棒在許肆手中熱烈地燃燒著,如同跳躍的精靈,驅散了他們周圍一小片區域的黑暗。

這光芒並不強烈,卻足夠明亮,足夠溫暖。

借著這璀璨卻短暫的光亮,鹿岑看到了許肆的臉。

他的眉眼在閃爍的火花映照下褪去了平日的冰冷,顯得異常清晰和柔和。

在一個或許並不那麽值得慶祝的新年,在一片漆黑的廢墟之上,許肆為他點燃了一支小小的、卻足以照亮彼此臉龐的仙女棒。

“你......”鹿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千言萬語哽在喉嚨裏,化作眼底微微的酸澀。

許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手中的仙女棒燃燒著,發出歡快的滋滋聲。

光芒漸漸微弱下去,最後一粒火星也熄滅了。

周圍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遠處探照燈的光柱偶爾劃過天際。

但鹿岑覺得,那璀璨的光亮,好像還停留在許肆凝視他的那雙眼睛裏。

他感覺到許肆的手再次伸過來。男人的手心幹燥而溫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冷,回去。”許肆低聲說著,牽著他往回走。

鹿岑任由他牽著,跟在他身後。

末世還很漫長,他們或許還要面對更多的危險,更多的離別,更多的身不由己。

但是,好在有你在。

男生輕輕回握住了許肆的手。

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好像真的不那麽難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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