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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休要逃 強人所難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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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休要逃 強人所難有什麽意思?

寧穗狠狠剜著陸修沂, 緩緩收起劍,慍色漸濃。

陸修沂大喇喇地迎上她的目光,擡手往後勾了勾,一眾鐵騎見狀, 當即下馬沖進去, 分散搜查。

他頭亦未側地越過寧穗, 在周圍逡巡一眼, 便隨意選了一個營帳進去瞧。

看完這個,又瞧那個。

不斷有將士來回稟:“將軍, 沒有發現可疑的。”

陸修沂的心隨著將士每一次的稟報一點點沈到了谷底, 走到西邊那個營帳時,楮澤一把掀開簾子。

天色青灰,帳內昏暗, 光線忽然湧進,陸修沂見裏頭只有一人, 咚咚咚!

一個穿著似隔夜茶垢的褐銹色衣裳的瘦弱男子正拿著藥杵搗藥, 他額前的長發垂下來, 看不清面容。

楮澤大步上前,冷聲喝道:“你,擡起頭來。”

男子慌忙放下藥臼,撲通跪下:“啟稟大人,小人面目醜陋, 不敢擡頭, 恐驚嚇到大人。”

他的話一出口, 陸修沂和楮澤俱是蹙了眉頭,只因此人的聲音粗啞,如石頭滾過砂紙, 又似喉嚨溢滿鮮血,粗糲難聽。

但他愈是如此,陸修沂便愈要瞧瞧他的臉:“本官命你,擡起頭來。”

男子聞言,唯有顫顫巍巍地擡首。

倏然瞧見那張如溝壑般滿目瘡痍的臉,陸修沂斂了斂眉峰。

四目相對,男子看到陸修沂的神情,立刻垂首,不停地磕頭:“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粗啞的聲音回蕩在這充滿草藥味的營帳裏,陸修沂擰眉阻攔他:“行了行了,不用磕了。”

他環顧周遭,簾子隔絕了光線,此處除了一張床榻,一張木桌以及兩張矮凳外,並無可藏人的地方。

陸修沂朝楮澤使了個眼色,楮澤得令,立刻上前翻看床榻。

裏面空空如也。

陸修沂眉心的褶皺團得愈發深了。

所有地方都搜查完了,卻沒有任何發現,難不成他真的找錯了方向?

寧穗靠在鐵柵欄旁,見他抿唇翻身上馬,黑沈沈的眉眼微微下壓,只覺方才的屈辱被一沖而散,便樂了:“陸將軍,我且奉勸你一句,不是你的你強留也無用,該走的還是會走。”

他還沒說話,寧簡行便狠狠戳了她一下,旋即朝陸修沂淡笑道:“小妹口無遮攔,還請陸將軍莫要見怪。”

“無妨,”遠處此起彼伏的小山丘遙遙鋪進眼底,天色愈見青灰,雨絲被風吹折了尾巴,馬背上的男人沾了幾絲雨,滿臉的勢在必得,“寧姑娘,我亦同你說一句,我想要的人,縱然她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會找到她。”

陸修沂的這份自信,這份絕對,令寧穗看了,恨得咬牙切齒。

馬蹄撩起煙塵滾滾遠去,寧穗氣急敗壞:“哥哥,你好歹比他官大一級,何須對他這般客氣?像他這種人,一掃帚打出去才是正經。”

寧簡行睨她一眼,邊往回走,邊吐槽:“一掃帚打出去是你的行事作風,不是我的。趕緊走吧!你們能逃過一次,未必能逃過第二次,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寧穗擡手擋了擋要落到眼睫毛上的雨絲,小跑著追上寧簡行:“他這次發現不了,下回再來也一樣。”

“粗心大意乃兵之大忌。”寧簡行止住腳,重重地敲了下她的腦門。

寧穗疼地“嘶”了聲,忙捂住額樓:“哥哥……”

“叫我沒用,我也沒法子。”

寧簡行大步流星,掀簾進帳。

寧穗緊隨其後:“連你都沒法子,那為今之計只能讓榆兒住這兒一段時間了。”

忽聞此言,寧簡行猛地轉過身:“你讓她待在這兒盡是男人的地方,若真讓陸修沂發現,他不活剜了我們就算好了。”

“什麽盡是男人?”寧穗撇撇嘴,“你妹我不是女的麽?”

寧簡行將她上下審視了番:“你就不像是個女的。”

他坐回桌前,打開抽屜,取出地圖看了看,滿是疑惑地喃喃:“也不知秦慕歲看上你哪點,凈會給我們惹禍。”

寧穗探頭往前瞧了下,見是上京的地圖,她“噗嗤”一聲就笑了,死皮白賴地蹭到他跟前:“好哥哥,找到什麽好地方沒?”

寧簡行擰著眉,從左看到右,從上數到下,竟發覺沒一塊地方是陸修沂去不了的。

“即便他有聖上的旨意,今兒已經讓他進來搜過一回,斷不能再來,既如此,似乎亦沒有比東營更安全的地方了。”

杯底的茶快要見底,茶葉沈澱下來,寧簡行喃喃。

啪!!!

寧穗打了個響指:“所以,還是我說的,讓榆兒留在這兒是最穩妥不過了。”

寧簡行聞言,擡首剜她一眼,想了想,不得不同意她說的。

***

孟榆失蹤的消息傳到孟家時,袁氏剛命人泡好了孟洇愛喝的梅子茶。

“此事當真?”袁氏猛地從圈椅站起,拂起的衣袖碰倒了桌上的茶盞,水灑了一地。

鄧媽媽見狀 ,急忙上前攙著袁氏遠離:“夫人小心燙。”

袁氏退離一步,侍立的婢女忙過來收拾。

“那賤貨當真失蹤了?”

袁氏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覆問。

躬身檢查了下袁氏身上並無茶水燙過的痕跡,鄧媽媽這方安心地擡起頭:“自然是真,為免是有人故意摻假了說,老奴特意到市集去了一趟,正正碰見陸將軍從城外回來,聽說連東營都去找了,也沒見人。”

“好啊!當真是好極了,那賤貨最好死在外面,再不見她才好,”袁氏來回踱步,忽地又似想到什麽,忙遣了屋裏的婢女出去,悄聲道,“她失蹤就失蹤,為何陸修沂闖到東營裏去了?那兒盡是男人,她總不能是被人擄到那兒去了吧?”

鄧媽媽想了想,如風幹橘子皮般的老臉滿是疑惑:“這個老奴倒不清楚,不過聽說沒在東營找著人。”

袁氏冷哼一聲,一屁股坐到另一把圈椅上:“沒找著更好,我老早就看那賤貨不順眼了,若非陸修沂護著她,她早沒千八百回了,一個妾生的姑娘,還能由得她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鄧媽媽“嘖”了聲,奇道:“說起來,也不知她是自個兒跑掉的,還是被賊人擄了去,如何會突然就失蹤了?”

“老天還是太不公平,像陸修沂這種有權有勢,又深情的人,霜兒如何就遇不上呢?”袁氏憤憤不平地道,“原以為那小賤人怯懦,當初才留她一命,誰知她的心眼竟比她那個死去的賤人娘還多,我當初就不該軟那份心腸,每每說起來就悔不當初。”

見袁氏罵得氣急敗壞,鄧媽媽一句話沒敢接,只訕訕地垂下眉眼,發黃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忽然瞥見那壺餘煙裊裊的梅子茶,忙重新斟了一杯給袁氏。

“夫人不必太懊惱,二姑娘再怎麽說嫁的都是國公府的公子,等來日生下嫡子,自然就好了。便說穿了,退一萬步講,我們還有四姑娘,四姑爺才華橫溢,前途本就不可限量,前兒又舍命救了聖上,愈發得聖寵了,若能這般下去,您還怕等不到懲治那小賤人的時候麽?況她如今是生是死還不得而知,說不定,她便和她那早死的老娘一般,是個短命鬼呢?”

鄧媽媽一番話,說得袁氏心花怒放,她端起梅子茶喝了口,展顏道:“你這話說得有理,她若是個短命鬼,我還怕沒機會出了這幾年的惡氣呢。”

“原來我在母親心裏,只是您出一口惡氣的工具,難怪我在莊子的那兩年,您從未來看過我一次,就連吩咐人過來問候一聲都沒有。”

門外忽然響起一道冷冽的嗓音,孟洇寒著面色驟然出現在眼前。

鄧媽媽唬得一怔,待反應過來時,立即走到門口,朝外頭的丫頭們冷臉厲喝:“你們都啞了麽?四姑娘來了怎麽都不通傳一聲兒?”

“我和母親說話,你在這兒訓什麽丫頭?”還沒等呆住的袁氏說話,孟洇陡然拔高了聲音,偏頭厲喝。

清風把荷花香送入屋內,本有裊裊餘煙的梅子茶再噴薄不出霧氣。

梅子茶涼了,滿室沈寂。

鄧媽媽是袁氏的陪嫁婢女,自小看著孟洇長大,不論她在外頭如何囂張,回了枕花齋,面對鄧媽媽時,總有幾分尊敬和忌憚,而今這厲聲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

鄧媽媽驚得恍了神。

袁氏率先回過神來,當即給鄧媽媽使了個眼色,鄧媽媽得令,似腳底抹油般忙不疊退出去。

眼見滿屋子只剩她和孟洇母女兩人,袁氏方上前想挽住孟洇的胳膊,卻被她猛地甩開。

袁氏沒生氣,反而溫聲道:“洇兒,你別生氣,母親可以解釋的。”

“解釋?您要怎麽解釋?”孟洇涼涼一笑,“我不是小孩了,再也不會因為您說兩句話就毫無保留地信您,我長著眼睛呢,您是如何待我的,我一清二楚。”

聞得她這冷冰冰的話,袁氏亦忍不住冷了臉,不滿地道:“我如何待你了?我千辛萬苦生下你,錦衣玉食養著你,費盡苦心地想為你尋一門好點的婚事,可你呢?你有聽過我一句勸麽?沒有,若非當初你不顧臉面,非要設計陸修沂,豈會把身子失給了江煊禮?若非你一意孤行,不看形勢地想去搞垮那個小賤人,豈會被人送到莊子上?你自己做出來的事,如今反倒回來怪我不去瞧你,我能瞧你麽?陸修沂的人都在看著呢。”

角落發烏的銀器映出袁氏歇斯底裏的臉,孟洇緩緩淌下淚來,聲音微微哽咽:“我和你,無話可說。”

倘或陸修沂當真看得這般嚴,那江煊禮又是如何去看的她?又是如何送的東西?

說到底,她只是不愛罷了。

一語道完,孟洇轉身即走。

眼見她就要離開,被怒氣沖昏頭腦的袁氏此時才想起讓孟洇過來的目的,立刻便緩和了臉色,忙追上去:“洇兒,洇兒,你別生氣,原是母親說話不經大腦,說得過了些,你別生氣。”

一邊說著,她一邊拉著孟洇坐下,“你好容易回來一趟,母親特意讓人泡了你愛喝的梅子茶,你且嘗嘗。”

孟洇瞧了眼她手裏那已經涼透的梅子茶,緩緩擡起還泛著淚痕的臉:“我不喝梅子茶了。”

袁氏怔了下,一時間覺得這茶盞有些燙手,囁嚅:“可,可母親記得,你從前最愛喝梅子茶了。”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從前喜歡的,如今不喜歡了,不是很正常麽?”孟洇的眼神銳利無比。

片刻,她垂下眉眼,長籲一口氣,“母親就別繞彎子了,說吧!您讓我來,究竟所為何事?”

袁氏聞言,收起面上尷尬的笑,將茶盞放回桌上:“不是什麽大事兒,原是你舅舅的茶莊遇到了點麻煩,聽說女婿和茶馬司的潘大人有些交情,能不能請他和潘大人說……”

孟洇冷笑:“舅舅一慣覺得有錢便萬事通的,況他剛來上京那會,不是已經和茶馬司的人打好關系了麽?怎麽?如今行不通了?”

袁氏面露為難:“原是可以的,可不知這幾個月是怎麽了,你舅舅上門求了幾回,無論如何都見不著潘大人的面兒,連你舅母求見了潘夫人,都被拒之門外,你舅舅也是沒了法子,才求到我這兒來。”

說著,袁氏在她身旁坐下,想握起她的手,卻被她猛地抽離。

手心落了空,袁氏訕訕,只得厚著臉皮繼而道:“洇兒,他到底是你舅舅,這些年又在錢財方面幫了我們不少,沒有他,倘或光靠你父親那一點俸祿,哪裏能有我們這十多年來的好生活?你能不能讓女婿幫忙在潘大人面前替他說兩句好話?”

“幫我們?那不是利益的等價交換麽?如何到了母親嘴裏就這般冠冕堂皇了?”孟洇冷哼一聲,目光如刺,“當年在徐州,若沒有父親,論衡哥兒那般跋扈的性子,早死千八百回了,他不過是舍些錢財保他兒子的性命,如何就成幫我們了?”

她三言兩語懟得袁氏啞口無言。

見袁氏訕訕地撇過臉,孟洇不欲與她多說,便起身道:“此事我無能為力,母親還是另尋能人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沒等袁氏反應過來,孟洇已然擡腳遠去。

***

在東營沒找到孟榆的一絲蹤跡,陸修沂回府想了半日,忽覺有些不對,正欲叫人進來,楮澤卻面色匆匆地來稟:“公子,找到楊鐵手了。”

陸修沂聞言,驚站而起:“他果真沒死?”

“沒死,和他女兒生活在雲州的一處山谷裏,有暗衛在尋找他的途中不慎跌落山崖,被他女兒所救,我們這才找到他,只是,”楮澤猶豫了下,又回,“只是我們出盡條件,他亦不願出山谷,倘或沒了法子,我們要不要……”

“不可,”楮澤話未道完,陸修沂擰著眉,立刻打斷他,“強人所難有什麽意思?即便綁了他來,他亦未必肯為我們打造兵器。”

強人所難有什麽意思?

楮澤聽著這話出自他家公子口中,怎麽聽怎麽別扭。

“他現在還在雲州?”陸修沂沒看到楮澤的表情,只凝神又問。

飄遠的思緒立刻被拉回,楮澤忙回:“是。”

“帶我去見他。”

楮澤一臉懵:“現在?”

“不然呢?”

“夫人不找了?”

淩厲的視線陡然剜過來,楮澤唬得心頭一顫,立刻低下頭:“屬下知錯。”

“你留下來繼續找,知眠大抵是離京了,從她身上入手,有什麽消息立刻通知我,”頓了頓,陸修沂又吩咐,“還有,留意睿王的動靜,豫王有何吩咐,倘或不是太過的,都可答應他。”

楮澤垂首:“是。”

吩咐完,陸修沂立刻讓人收拾行囊,半個時辰後就出發往雲州去了。

***

聞得陸修沂離京的消息,孟榆正替趙瘍醫搗著藥,不由得楞在原地。

寧穗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揚唇道:“怎麽?開心壞了?從上京到雲州,快馬加鞭,日夜不停地趕,亦需七八日,這般來回,他起碼有近一個月的時間不在上京,你大可心安了。”

孟榆回神,報以她一個溫暖的笑:“有你在,我當然心安。”

“心安心安,你倆倒是心安了,”趙瘍醫挎著藥箱,捧著曬幹的草藥,掀簾進來,“唯獨苦了我,被將軍罵了個狗血淋頭。”

孟榆見狀,忙放下藥臼上前接過簸箕,將草藥分門別類地納入百子櫃中。

寧穗站起來,拍了拍趙瘍醫的肩:“趙老頭,我說你該感謝我才對,若沒了我,你能找到這麽好的幫手麽?”

她餘光瞥了眼正忙活的孟榆,蠟黃的脂粉掩蓋了原本白凈的面容,繃帶束起了玲玲有致的身材,然她好看的眉眼卻怎麽都改變不了。

“幫手?我看麻煩還差不多,”趙瘍醫配好了藥,遞給孟榆,“這是南邊第一個營帳的,兩人分量,你照這個藥方抓三副藥,每日晚上抓一副煎了拿給他們。”

孟榆還沒接過,寧穗就先搶了過去,挑挑眉:“煎藥這種事,我記得一慣是廚房幫忙煎的,如何榆兒來了,就讓她煎?我從前也沒見你煎過,你別看榆兒好性子,就鉚足了勁兒地欺負她。”

她劈頭蓋臉地就將趙瘍醫說了一頓,孟榆笑了,忙把藥方從她手裏拿回來:“有你在,誰能欺負我?”

“況你剛回來有所不知,這段時日正是春夏交替之時,好多將士晚間訓練回來,熱了就脫了衣裳,徑直躺下,衣裳不穿,衾褥亦不蓋,第二天醒來就受涼了,這般多的人,光靠廚房那幾個人,又要做飯,又要煎藥的,哪裏忙得過來?我見了,才和趙瘍醫商量著分一部分人給我。”

寧穗愈發氣了:“年年都有春夏交替之時,他們也不是小孩子了,難不成連睡覺得蓋著肚臍眼兒保暖這般簡單的道理都不懂?若年年都來此一遭,往後還如何行軍打仗,保家衛國?”

她一番話說得義憤填膺,連帶把趙瘍醫到了嘴邊的話都嗆了回去。

孟榆和趙瘍醫訕訕地低下頭,皆不敢言語。

畢竟,她上升的高度太高。

寧穗愈說愈氣,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就氣勢洶洶地掀簾出去了。

簾內的兩人面面相覷,下一瞬,簾外驟然漏進來一聲厲喝:“所有將士,立刻集合。”

***

誰知沒過半日,寧穗因一醫役怒訓東營眾將士的事便傳到了秦慕歲耳中。

圈椅上的人朗目疏眉,姿容如玉,捧著書的手微微一頓。

“出去。”

秦慕歲捧著書的手青筋暴起,卻面不改色地道。

“聽聞那醫役雖膚色不大好,但眉眼卻極好看,亦不知寧姑娘是否如傳聞所言,當真對他上了心。”來回稟的下屬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仍不知死活地喃喃。

“你是不是活膩了?”

秦慕歲忽然擡頭。

下屬聞聲,才從自我想象中回過神來,卻猝然瞧見自家主子黑沈的臉,明明外頭艷陽高照,他卻覺得周遭似寒冬突降,如雪花覆身,登時唬了他一跳,忙不疊就退了出去。

可才退到中途,身後就傳來一聲冷喝:“站住,備馬。”

東營。

簾外突然刮進一陣風,正用著晚飯的寧穗忽覺一陣冷意,欲起身拿件薄薄的披風,便有將士面色匆匆地進來回:“稟寧副將,秦世子來了,指名道姓要見您。”

寧穗霎時變了臉,立即脫口:“不見,就說我不在。”

“來不及了,他策馬硬是要闖進來。”

寧穗驚站而起,一下急了:“守門的那些人都是吃幹飯的不成?連一個弱不禁風的文官都攔不住。”

回稟的將士一臉問號:“……”

秦慕歲弱不禁風?

想起那在馬上英姿颯爽的人,他怎麽都不覺得弱不禁風這個詞能和他聯系上。

孟榆朝那將士揮揮手,示意他先行退下,將士見狀,忙退出去,她方疑惑道:“不過是秦慕歲罷了,先時亦沒見你有這般怕他,如今卻是怎麽了?”

寧穗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忽見孟榆走到跟前,一時驚慌不已,忙將她推到曲屏後:“你是不知道,這家夥纏人得緊,若換了從前,我早就一掃帚把他打出去了,偏我先前欠了他個大大的人情,誰知便是因此,一個不防反被他下了套,如今我若見了他,不僅不能趕他,還得好酒好茶地奉上,你說氣不氣人?”

孟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那你著急忙慌地把我往曲屏後推又是怎麽回事?”

寧穗敲了下她的腦門,解釋:“你傻啊!秦慕歲和陸修沂沆瀣一氣,都是一個窩裏的狗東西,若讓他瞧見了你,他鐵定要告密。”

倏爾聽到“陸修沂”三個字,孟榆瞬間凜神,立刻往裏藏了藏。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簾外遙遙傳來,仿佛帶著滔天怒意。

寧穗聞聲,只覺腦袋隱隱作痛。

秦慕歲側身下馬,冷著臉地掀簾進去,卻見滿帳子只剩了寧穗一人,正坐在炕桌前悠悠地吃著飯。

“呦!哪陣風把秦世子吹來了?”寧穗擡頭,朝她對面擺擺手,“快請坐請坐,正好趕上吃飯了,今兒我正好泡了您愛喝的雪峰茶。”

聽到她對他用了敬語,秦慕歲皺了皺眉:“你別陰陽怪氣兒的,他人呢?”

寧穗環顧周遭,滿臉惑色:“誰?”

見她還在裝傻充楞,秦慕歲瞇了瞇眼,盯著她對面的那副碗筷:“和你吃飯的人。”

寧穗順著他的視線瞧了瞧,恍然:“那是給你準備的。”

“穗兒倒厲害,提前預知我會來。”見她說謊連眼都不眨一下,秦慕歲的臉愈發黑了,他上前用指尖沾了下碗底,淩厲的視線黑黢黢地剜過來。

他豎起食指立在她眼前,那指骨分明的指尖上赫然沾著一粒白米,“你就給我準備了一粒米?”

天色漸暗,有將士躡手躡腳地進來點燈。

雪白的米粒泛黃的燈火下顯得異常詭譎,寧穗尷尬地扯了扯唇:“你知道的,軍營裏都是大老爺們兒,洗碗沒洗得那般仔細,偶爾留下幾粒米也是有的。”

秦慕歲險些要被她這蹩腳的理由給氣笑了。

他扔掉米粒,低頭抽出袖口的手帕,正欲擦手,卻陡然瞧見曲屏後露出的一雙腳。

黑靴包裹的一雙腳又小又細,隱約能想象出其主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小矮子。

秦慕歲生生忍住了要沖過去揪他出來的沖動,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寧穗一眼,長籲一口氣,丟下一句:“你的眼光好歹提高些,還有,你到底是個姑娘家,別什麽人都往你帳子裏帶。”

說完,亦不管被他此言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白的寧穗,轉頭就掀簾離開了。

“他,他有病吧他,我哪兒招他惹他了?總閑得慌,沒事兒就往我跟前湊。”寧穗指著簾外,朝剛出來的孟榆氣急敗壞地道。

孟榆看著暴跳如雷的寧穗,頓時就紅了眼眶,她上前一把抱住寧穗,哽咽道:“對不起,若非為了我,你斷斷不會欠了秦慕歲什麽,亦不會被他下套。”

寧穗為何會欠秦慕歲人情,她大抵猜到了。

皇城之中,天子腳下,她借兵給她公然擅闖睿王府,無疑是在挑戰天子權威,可事後卻能安然無恙,甚至連一頓象征性的板子都沒有,這其中除了有陸修沂和寧簡行為她求情外,必然少不了皇帝近臣,也就是秦慕歲的助力。

寧穗最看不得她紅了眼眶,忙輕撫她的背,溫聲道:“你別多想,哪裏是為了你?原是我自己的事兒,與你無關。”

寧穗嘴犟,孟榆不想和她掰扯,便收起湧到眼眶的淚,笑道:“我先前在鶴九雲鄉和葛伯學了幾道菜,要不做給你嘗嘗?”

一聽到有好吃的,寧穗眼睛都亮了,連遮在頭上的陰雲亦在剎那消散,她立刻松開孟榆:“那我可等著了。”

因晚飯時辰已過,廚房裏剩的食材不多,只有三塊豆腐、兩只鵪鶉以及一些蘑菇,孟榆便就著這些食材做了個杏仁豆腐、炸鵪鶉和蘑菇雞蛋湯。

“若得閑兒,我定要去一趟鶴九雲鄉。”寧穗摸著圓滾的肚子,看著桌上空空如也的盤子,心滿意足地道。

孟榆邊收盤子,邊道:“為何?”

寧穗撐著下巴,舔了下唇,回味著剛剛的好味道,笑瞇瞇地回:“徒弟的手藝都這般好,可想而知師傅的手藝有多精湛了。”

收好盤子,孟榆笑了笑,起身道:“好啊!有機會我和你一起去。”

寧穗連連點頭。

***

從上京出發,馬不停蹄地趕了有七八日,陸修沂帶著數十個身穿便服的騎兵終於趕到了雲州。

在客棧歇了半日,他當即前往楮澤所說的那處山谷。

山谷沒有名字,位於深山老林內,從山腳往上走,肉眼可見之處皆是崇山峻嶺,山峰連綿起伏,層巒疊嶂,遠遠望去,綿延不絕的山峰宛若一條沈睡的巨龍,安靜地躺在碧藍的天幕下。

一直往裏走,隨處可見蛇蟲鼠蟻,樹的枝幹極粗,高大茂密,遮天蔽日,遙遙望去,陰暗仿佛不見盡頭,涼颼颼的風迎面刮來,冷得人打了個寒顫。

安全無虞地穿過了一片山林,陸修沂便見前方有一座連接著兩座山峰的破舊索橋,索橋目測有將近二十米,許是年久失修,兩側扶手布滿銹斑,腳踏的木板亦有隱隱有斷裂之像。

索橋之下,斷壁殘垣,氤氳白霧凝在半空,根本看不清下方究竟有多深。

陸修沂皺了皺眉:“沒別的路可走了麽?”

先前受傷的暗衛忙道:“回將軍,沒了,當初屬下就是在附近暈過去的,養好傷後,第二天醒來就在山腳下了,至於怎麽下的山,屬下亦不清楚。”

恰在此時,一陣清風迎面拂來,索橋搖搖晃晃,嘩啦啦!清脆的聲響躥進耳朵,在林子深處幽幽回蕩。

陸修沂置若罔聞,正要一腳踏上去,身後在騎兵反而嚇得心間一顫,猶豫了下,忍不住勸道:“將軍,莫若我們再另尋越山的路?”

“你不是說沒別的路麽?”

說完,陸修沂便要一腳踏上去,騎兵立刻拉住他:“既如此,更不能讓將軍先行,屬下先來。”

陸修沂偏頭看了看他拽著自己衣袖的手,視線逐漸上移,騎兵堅定的臉鋪進眸底。

他緊蹙的眉心稍有緩解:“你們的命亦是命,我既身為主帥,有危險豈能龜縮在後?況論身後,你們遠不及我。松開,我先過去。”

似乎沒料到陸修沂會如此說,騎兵聞言,怔了一瞬,旋即用力地眨了眨眼,像是把什麽東西逼了回去,並依他所言松了手。

陸修沂緊抓著銹跡斑斑的扶手,一腳踏上去。

眾人在身後斂聲屏氣,緊盯著前方一步步挪動的人,忽然間,啪嗒!

一塊木板忽然斷裂。

陸修沂一腳踩空,整個人冷不防就摔了下去。

“將軍小心。”

眾人驚叫出聲,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上,目光緊盯著索橋,只見一只手緊抓著鐵鏈,手背頓時青筋暴現。

等了片刻,陸修沂攀著鐵鏈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他一個利落翻身,便穩穩地站在了木板上。

眾人見狀,齊齊歡呼。

淡淡的血腥味卻湧入鼻尖,那是他翻身上來時被木板劃破了手腕後滲出的鮮血,傷口劃得深,洇濕了周邊的衣衫,陸修沂仍面不改色,穩步前進。

直到跨出最後一步,伴邊後面傳來的陣陣歡呼,陸修沂穩穩地站在了堅實的山峰上。

緊接著,騎兵們按照他走過的木板安全地度過了索橋。

從索橋往下走,穿過一片山林,遙遙便見隱在林中的一座木屋,木屋周邊以柵欄作為阻擋,柵欄上長滿了可驅趕蛇蟲鼠蟻的藥草,金色的輝光毫無阻礙地鋪滿屋檐上,仿佛灑了無數金子,遠遠望去,反頗有種閑居不問世的悠然之感。

騎兵正欲上前,陸修沂卻伸手攔住他,凝神道:“慢著,有陷阱。”

他隨手拾起一塊小石子,往木屋扔過去。

石子脫了手,在虛空中劃出一個半圓的弧度,在即將落地的一剎間,一張鐵絲網倏然從鋪滿枝葉的地面沖出,猛地將石子原路打回。

陸修沂下意識偏過頭。

石子從他眼前劃過,啪!打穿了身後那顆竹子,原本光滑的竹子仿若被畫上了一個不規則的洞口,對面的光亮透過洞口鋪進陸修沂眸底。

一張鐵絲網竟有如此穿透力,眾人見了,驚訝得險些要叫出聲兒來。

直到此時,眾人才覺得剛剛冒著生命危險穿過索橋的舉動有多麽值得的。

正震詫間,三支利箭忽然迎面襲來。

“小心。”

陸修沂一腳將身旁的騎兵踹開,下一瞬,利箭裹著淩厲的風從眼前劃過,三箭齊發穿透了身後的竹子。

砰!!!

高大茂密的竹子轟然倒下。

“來者何人?”

眾人嚇了一跳,正自驚詫時,木屋處驟然蕩來一聲厲喝。

陸修沂遙遙望過去,只見一個下巴長滿胡絡的男人持弓站在屋前,滿目煞氣。

面目與畫像並無二致。

陸修沂示意眾人放下刀劍,舉起雙手揚聲道:“楊大叔,我乃大沂的懷遠將軍陸修沂,此番前來是有事求。”

一面說著,他一面將腰上的腰牌用力一扔。

楊鐵手伸手接住,低頭一瞧,腰牌確然是真,身上殺氣旋即退散些許,但仍冷冷地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楊鐵手,他早在十三年前那個深夜就死了。”

陸修沂輕笑:“楊大叔,別狡辯了,你若不是楊鐵手,怎知他是死在十三年前的深夜?況一張鐵網便有如此穿透力,天底下除了楊鐵手,只怕無一人有此能力。”

短短兩句話懟得楊鐵手嗆紅了臉,他不再狡辯,但仍是一副防禦之姿:“你們走吧!大沂的事與我無關,我早就十四年前就不幹這一行了。”

陸修沂又笑了:“我都還沒說明來意,大叔怎知我是來做什麽的?”

楊鐵手直言:“你們除了找我打造兵器,豈會有別的?你們走吧!我是不可能再做這種事的。”

他拒絕得如此幹脆,反令陸修沂不知該如何做,沈吟片刻,他唯有拔高聲音:“我知金銀財富必不能打動您,更無法以家國大義脅迫您,可您想要什麽,只要我陸修沂能辦得到,無論上天入地,我必當竭盡全力合您所求。”

“我所求的,你當真能辦到?”楊鐵手忽然轉了語調。

陸修沂聞言,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大好的感覺,可話已出口,他只得硬著頭皮應聲:“只要您說,我定當竭盡所能。”

楊鐵手當即接話:“無須你竭盡所能,我只要你們立刻離開。”

話音剛落,眾人齊齊望向陸修沂。

即便被這般當眾打臉,陸修沂仍面不改色:“楊大叔,您知道我們千辛萬苦地趕過來,就是為了請您出山,您如此說,豈非是在為難我們?”

楊鐵手冷笑:“我說了,大沂的事與我無關,你們回去吧!我是不可能答應你們的。”

說完,楊鐵手不想多費唇舌,轉身即走。

騎兵看著楊鐵手的背影,想起他剛剛說話的語氣,一時間恨得咬牙切齒,便朝陸修沂道:“將軍,我們何不強攻進去?縱是再嘴硬的人,恐亦難以扛過我們的二十八道酷刑,屬下就不信……”

啪!

話音淹沒於喉。

騎兵捂著後腦勺,疼得蹙了蹙眉。

“強攻進去?只怕他還沒嘗過二十八道酷刑,你們便先命喪黃泉了,”陸修沂收起拍疼的手,環顧周遭,“來了這般久,你們可瞧見屋子周圍有一只鳥飛過不曾?”

眾人聞言,後知後覺地面面相覷,蹲在這裏有近半個時辰,偌大的林子,竟不見有一只鳥兒飛過木屋。

出現此等形景的,要麽林子裏沒有鳥兒,都越冬去了,要麽便是此處極其危險,鳥群已然形成共識。

現下正是春末夏初,越冬的鳥兒早便飛回來了,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後者。

驟然意識到此間事,眾人望向那間泛著悠閑氣息的木屋,忽覺一陣寒氣從腳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將,將軍,那我們怎麽辦?”

騎兵滿臉懼色,囁嚅道。

風從山谷蕩過來,滿地落葉漾起片片波紋,帶著松針的香味躥進鼻腔,雖淡淡的,但很是提神,一道倩影倏爾浮現在眼前,陸修沂壓了壓眉峰,薄唇緩緩吐出一個字:“等。”

***

天邊仿佛浸泡在胭脂水彩中,一片緋紅,鳥兒歸巢,躥起數聲啼鳴。

高大茂密的樹木擋住了傾瀉而下來的霞光,此處位於山巔之上,風裹著寒意從樹林深處幽幽刮來,冷得人打了個寒顫。

騎兵攏了攏雙臂,屏退了些許寒意。

他過來時陽光明媚,熱浪滾滾,便只穿了件薄薄的外衫,原以為日落前便能下山,誰知那楊鐵手竟是個榆木腦袋,潑天的富貴擺在眼前,亦不懂得抓住。

如今他們亦不知要和他耗到幾時。

他攏緊雙臂,打了個哈欠,心裏的退堂鼓正欲打響,轉頭就看到自家將軍端坐著,一臉正色。

他的眼神瞬間亮如白晝,忙放下雙臂,打起精神。

天色愈暗,寒意愈盛。

薄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夜風,陸修沂扭頭就見身旁的騎兵臉色蒼白,個個冷得縮起脖子,山巔的氣溫比山腳低了十來度,若如此下去,眾人便是能挨到天亮,亦勢必染上風寒。

陸修沂思量半晌,正欲打算讓他們先行下山,恰在此時,遠處緊閉的門忽然……就開了。

***

自寧穗訓斥過後,東營裏染上風寒的將士明顯減少了許多,孟榆才得閑兒研究起各類藥草的用途,她在徐州時便學過些醫理,如今跟在趙瘍醫身邊,更是補全了從前缺乏的醫理學識。

趙瘍醫見她求知若渴,每日天不亮就到山上采集草藥,回來後亦不曾歇息,馬不停蹄就將草藥分門別類地放到簸箕上,但凡遇上不懂的,也不管時辰早晚,他得不得閑兒,就非纏著他解釋。

一日,趙瘍醫看著她在烈日下翻弄草藥,倏然就將她叫到帳子裏,冷著臉,擰著眉問:“你……有沒有興趣學一下針灸?”

幸福來得太突然,一時間,孟榆還沒反應過來,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趙瘍醫見她面無表情,以為她不樂意,立刻就擺了臉,冷哼一聲,擡腳就要走:“不願意便罷了。”

孟榆立刻回神,忙拉住他,笑意盈盈地道:“願意願意,豈有不願意的?您肯教我,我開心還來不及呢,方才原是歡喜過了頭,一時沒反應過來,您大人有大量,且原諒我這一回。”

趙瘍醫的面色略有緩和,輕咳一聲,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微微仰頭:“既要教你,我便是師傅,和私塾那些夫子無異……”

話音覆沒於喉。

“自然的,您稍等一下,我這就去準備束脩。”孟榆心領神會,當即掀簾去了廚房。

一個時辰後,兩籠香噴噴的小籠包就出現在趙瘍醫面前。

“不知這些束脩,您可滿意?”

趙瘍醫下意識舔舔唇,兩個眼珠子緊緊地黏在了那兩籠小籠包上,連忙點頭:“滿意滿意,相當滿意。”

孟榆揚唇:“那您好好享用,我先出去把草藥整理一下。”

直到她掀簾出去,趙瘍醫都沒回頭看過一眼。

給了束脩,趙瘍醫次日便開始教她針灸。

孟榆朝乾夕惕,學得廢寢忘食,趙瘍醫每每去出診,她都隨在身後,帶著本子仔細記錄,回去後還時常溫習。

她天賦極高,僅僅半個多月,不單能將針灸的口訣熟記於心,還能正確運用到真實病例中去。

趙瘍醫見了,連連感嘆未能早些教她針灸之法。

寧穗瞧她每日起早貪黑,學得著實辛苦,便於一個早起之時,硬拉了她到外頭逛逛。

初夏的天兒,還帶著些許春寒,曦光從薄薄的雲層裏露出頭,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細碎的金子。

帶著松針香味的風從山谷迎面而來,此處距離東營有五裏路,最是偏僻。

寧穗將捂得嚴嚴實實的孟榆審視了番,不由得笑道:“這裏又不是在城中,沒幾個人,況你穿著男子衣裳,臉又敷得活像個營養不良的人,我不說,誰知道你竟是個姑……唔……”

話音戛然而止。

寧穗突然被孟榆捂著嘴,拖到邊上。

樹幹粗大,正好擋住兩人的身影,寧穗一臉疑惑,欲要掰開孟榆的手,卻見她的眉心團了一褶,松開手的同時,並指了指不遠處。

寧穗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那是清水河。

河面泛著圈圈波紋,一團倒影映在水面上。

河灘凹凸不平,邊上相擁著的一男一女。

“那,那不是睿王麽?他懷裏的那個姑娘,”寧穗細細看了眼,忽地睜大了眼,立刻捂住嘴,差點沒驚叫出聲兒,緩了下,她忙偏頭道,“那,那姑娘不是你二姐姐麽?”

寧穗記性極好,她前兩年在秦家的荷花宴上見過孟霜一次,單這一次便足以讓她記下了孟霜的模樣。

“可她不是和隴國公府的程三公子成婚了麽?怎麽……哎,榆兒,你……”寧穗凝眉看著,喃喃。

可話還沒說完,她便被孟榆拖著離開。

直到遠離了河邊,走在回東營的路上,寧穗才奇道:“榆兒,你就不好奇睿王怎麽和你二姐姐攪和在一起?”

遠山盡頭的白鱗褪散,奪目的光芒鋪滿臉龐,烏發垂在胸前,孟榆擡頭直視前方,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情緒:“有什麽好奇怪的?這種事不是一目了然麽?她素來心高氣傲,豈容得下別人占了雀巢?”

孟霜在隴國公府的處境,就連寧穗這樣一個素來不關心後宅之事的人亦有所耳聞,何況是消息靈通,又極好美色的睿王?

緘默片刻,寧穗又道:“那此事就這麽算了?從前她母親可沒少為難你,你若想做點什麽,如今時機正好。”

孟榆搖頭:“袁氏是袁氏,我那二姐姐到底沒真的對我做過什麽,所以她的事我不想過多摻和。”

想了想,寧穗覺得孟榆所言有理,與其在一群爛人身上花費心思,還不如多專註在自己上。

***

經過一段時日的苦學,孟榆的針灸有了很大進步,普通的風寒感冒已經可以獨立解決,這讓趙瘍醫閑了下來許多。

先時將士們見是她過來看診,還有些抗拒,但經過她一番針灸,病情很快有所好轉,便漸漸信了她的醫術。

來回幾遭遇,將士們亦漸漸和她熟絡起來。

孟榆不敢多說話,每每他們問起自己的來路時,皆是一句話帶過,若不問,便絕不多言,她亦因此有了個外號“悶葫蘆”。

此話傳到秦慕歲耳中,他握著書的指尖頓時泛白。

燈火葳蕤,晃著他微皺的眉眼:“她的眼光忒差了,那人究竟有什麽好,悶葫蘆一個,趣兒話不會說,才學亦沒有,也值得她費心思。”

寧穗為那矮個子男人出頭的事兒還歷歷在目,若非他們並未有逾矩的行為,他早便讓寧簡行將他趕出去了,還豈能容他留到今日?

侍立在旁的書童感覺周遭的氣溫瞬間冷了幾度,只默默地低下頭,半句不敢言語。

每回涉及到寧家的那位姑娘,原本清雅疏離的世子便會一反常態,說話行事都夾槍帶棒,整個人散著一股陰寒氣息,仿佛滾過雪球般。

恰在此時,外頭有府衛匆匆來稟:“世子,陸將軍回來了,請您即刻到西營一趟。”

垂首的男人聞聲擡頭,斂了眉峰:“他什麽時候回京的?”

“據說剛回,立刻就派人來請世子了。”

橘色燈火描摹出秦慕歲清冷的眉眼,忖度片刻,他當即合上書,起身吩咐:“備車,去西營。”

書童聞言,立刻便要往外走,府衛卻道:“世子,陸將軍派了馬車過來了。”

秦慕歲心中一凜。

***

夜風挾著幾許清涼驅散了白日時沈沈往下壓的暑熱,馬車穿梭在城郊,車檐懸掛的燈籠在顛簸中劇烈搖晃,急促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夤夜。

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就將秦慕歲送到了西營。

等在門口的是楮澤。

瞧見他來,楮澤一邊將他往帳子裏引,一邊解釋請他過來的緣由。

一語聽完,秦慕歲滿是震詫,鮮有地重覆了一下楮澤的話:“楊鐵手居然還活著,且你主子還真把他請來了?”

楮澤正色回:“千真萬確,您見過便知。”

正說著,兩人已經到了帳子前,楮澤一掀簾,一個滿是胡絡腮的壯漢映入眼簾。

他細細地將眼前人看了看。

果真與畫像中的人別無二致。

沒有過多思量,秦慕歲望了陸修沂一眼,立刻答應下來:“去一趟睿王府算不得什麽,只要你能為我朝效力,我和陸兄保證,必當將令千金安全救出。”

楊鐵手拱手道:“多謝秦世子,只要能將我女兒救出,莫說打造兵器,便是要把我性命拿去,我也絕無二話。”

陸修沂忙揚唇道:“楊大叔乃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豈有要您性命的?”

“陸兄所言有理,”秦慕歲附和,“您安心等著,明晚子時前,我們必將令千金救出。”

翌日。

秦慕歲率先到睿王府探一探睿王的口風。

一番交談下來,秦慕歲愈發確定楊鐵手的女兒就被關在睿王府中。

陸修沂立即部署營救策略,當晚就親自帶領暗衛潛進睿王府中將楊鐵手的女兒救了出來。

睿王府遭劫的消息在次日清晨就傳遍了大街小巷,睿王憤恨不已,卻又不敢上書景淮帝徹查,唯有咽下這口惡氣。

***

陸修沂回京的消息很快又傳到了孟榆耳朵裏。

並非因為其他,而是西營忽然送來帖子,道是想和東營聯合軍演,地點就設在東營的靶場內。

上回軍演東營敗得一塌糊塗,寧簡行在陸修沂面前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擡不起頭來。

軍演戰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寧簡行一腔怨氣無處發洩,兩年前他就暗示過陸修沂再來一次,可他都借口敷衍了過去。

如今陸修沂親自下帖,寧簡行求之不得,沒有過多思量,當即就應下了。

“榆兒,你別怕,靶場和你的帳子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他斷不會來到這裏,況雙方軍演,主帥必是在靶場觀戰的,豈有搜查營帳之理?”

斑駁的從白色的帳子透進來,揉皺了孟榆的眉心,寧穗忙寬慰她。

她倒不是擔心陸修沂會搜查營帳,上回他有聖上口諭,才能光明正大地進來,如今不過是軍演,斷不會大肆搜營。

只陸修沂在她心裏留下的陰影太大,太深,他的名字每在耳畔響起一次,她便會心顫一次。

她從徐州逃到上京,從上京逃到鶴九雲鄉,每一回,每一次,陸修沂都能找到她。

孟榆不想讓寧穗為她擔心,便笑了笑:“有你在,我沒什麽好怕的,況我上回都能瞞過他,這次即便他碰見了,我一樣能瞞過去。”

說著,孟榆又有些不放心地壓了壓耳後。

“緊緊貼著呢,斷斷瞧不出來,”寧穗歪著腦袋探過去,給她檢查過後,又感嘆了句,“趙老頭若十年前就會這門手藝,哥哥當初和北涼打仗,就不會這般辛苦了。”

孟榆收好藥材放進百子櫃:“他如今會這門手藝亦不遲,收覆滄霖九州不僅是你的心願,也是大祈所有百姓的心願,包括師傅。”

寧穗緊蹙的眉峰緩緩松泛。

收好藥材,孟榆倒了杯菊花茶給她:“我希望我今日學到的東西,亦能為大祈收覆滄霖九州獻出一份力。”

寧穗接過,莞爾道:“一定能。”

***

軍演就定在兩天後。

這兩日孟榆亦忙得腳不沾地,因既是軍演,便必有傷者,她和趙瘍醫要提前備好大量的繃帶和止血藥。

可不知為何,愈是迫近演習的日子,孟榆的心便愈發焦躁,甚至一度產生要收拾包袱離開的想法。

砰!

傾瀉進來的日光將碎掉的茶盞分成了數十塊,孟榆飄遠的心瞬間拉回,她蹲下來,忙要撿起來。

“你別動,我來收拾。”

趙瘍醫拿了掃帚和灰鬥過來,幾下就收拾幹凈了,擡頭見孟榆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大抵猜到了什麽,嘆了聲:“若靶場有什麽事,我去應付便是,你別太擔心了。”

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酸澀感撐脹眼眶,孟榆忙壓了壓,重新打起精神,亦不推辭,只重重地點點頭:“嗯,謝謝師傅。”

趙瘍醫握著掃帚的手一頓,背過身去,佯作嫌棄:“要謝不是用嘴說的,趕緊把這幾卷繃帶收進箱子裏,礙我地方。”

“是。”

孟榆莞爾應聲。

***

軍演這日,鑼鼓喧天,所到之處,個個將士厲兵秣馬,面帶凜色,仿佛勢要一雪前恥,整個東營別有一派肅然之氣。

孟榆照常在帳子整理草藥,研習醫書。

歡呼聲遙遙漏進來,敲在孟榆心間,強迫自己看了半日,仍看不進分毫,她幹脆將醫書收起,目光落到架子第二層。

那是放藥箱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趙瘍醫已拎著它去了靶場。

臨近午飯時間,孟榆沒敢去廚房打飯,只啃了一個昨兒留下的饅頭。

饅頭已經發硬,但她不想去熱。

她不想踏出帳子一步。

天色很快暗下來,她連晚間洗漱都是用昨兒剩的水。

趙瘍醫直到夤夜才回來,她不敢沖出去問,只立刻熄了燈,躺回榻上。

沒想到趙瘍醫直掀了簾子進來:“別裝了,我剛才遠遠就見你燈還亮著。”

孟榆訕訕,唯有起身點燈。

趙瘍醫瞥她一眼:“聽說你今兒連飯都沒打,如何?你要成仙了?連飯都不用吃了。”

孟榆尷尬地扯扯唇:“你不是一天都在靶場麽?怎知我沒去打飯?”

趙瘍醫指指自己的耳朵:“我這兒靈著呢,還需要盯著你才知道你有沒有打飯。”

廚房的那個胖子和趙瘍醫關系極好,不消說,定是他告的密。

孟榆挑挑眉:“我雖沒打飯,但我也吃了東西的。”

“吃了剩的饅頭唄!我還不知道你,那饅頭又冷又硬,硌小心硌著你肚子。”

趙瘍醫邊說,邊將放架子上的食盒拎過來,打開,裏頭是一碟子紅燒肉和一碗大米飯,裊裊餘煙往上,緩緩消失在虛空中。

酸澀感染上鼻尖。

孟榆紅了眼眶,擡頭看他。

趙瘍醫怕極了,立刻道:“你可別哭,哭出來我就把肉拿走。”

他佯作要伸手過來,孟榆被他這話逗笑了,忙大手一攔,將紅燒肉和米飯拿到跟前。

臨走之時,趙瘍醫突然想起一事,又道:“今日我過去了,瞧他挺正常的,大抵沒發現你在這兒,你別多想,明兒照常去拿飯,我讓胖子留了飯給你。”

一道完,他掀簾就離開了。

厚重的布簾晃晃悠悠,直蕩了好一會才停下來,孟榆咽下淚水,一口一口地將碗扒了個幹凈。

輾轉了一夜,她亦不知何睡著的,醒來時天光大亮,鑼鼓已經敲響。

風越過簾子灌進來,帶著些許濕意。

孟榆撩開簾子一角往外望去。

浽溦被風打折了尾巴,雨意迎面撲來,地面洇濕了淺淺一片,眾人都去了靶場,外頭只有值守的將士在巡邏。

忖度片刻,孟榆拿起臉盆,大著膽子去井裏打了水,往返都沒碰見一個人。

她松了口氣。

簡單洗漱了下,她又去廚房拿了兩個熱乎的饅頭回來。

誰知剛吃完,厚重的簾子忽然被掀開。

一個臉生的將士滿臉雨水,急匆匆地來回:

“李瘍醫,靶場有好幾個人受了傷,趙瘍醫忙不過來,讓你快去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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