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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除夕夜 “今兒怎麽這般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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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除夕夜 “今兒怎麽這般主動了?”……

緩了半晌, 孟硯清看著孟榆,忽地笑了,重新坐回圈椅上,狠狠壓下堵在喉嚨的那口氣, 佯作悠哉地喝了口茶。

“榆兒, 你年紀輕, 不知有娘家的好處, 雖說你如今得了潑天的富貴,但難免有迷了眼的時候, 若無長輩時時在跟前兒提醒, 斷斷走不了長遠 ”孟硯清轉換語調,故作松弛,“我到底是你父親, 年紀閱歷皆比你長了許多,不會同你計較。”

孟榆瞧出了他的目光下隱含的怒意, 想起她和陸修沂成婚這般久, 他幾時上過門?

“父親一慣無事不登三寶殿, 今日過來,定是有事相求吧?”她冷著臉,完全不想和他周旋。

孟硯清“嘖”了聲,厚著臉皮揚唇:“你我父女一場,何必說求這一字?我今兒來, 是想你和賢婿說道說道, 你四妹妹在莊子待了有兩年了, 她有什麽罪也贖清了,你有什麽氣兒也消了,如今天寒地凍的, 莊子上很冷,要不讓我們接她回家?”

忽聞此言,孟榆的臉登時就沈了下來。

她不可置信卻又在意料之中地望向孟硯清,下意識緩緩站起:“贖清了?氣消了?父親,我當真是您的親生女兒麽?”

孟硯清被她的反應驚得嚇了一跳,忙放下茶盞,起亦身斂眉回:“你這孩子,胡說什麽呢?你當然是我的親生女兒。”

“那您為何如此偏心?”孟榆聲嘶力竭,脫口怒吼。

“您可知當日要不是我不要命了般跳下馬車,被毀掉的人是我,被脫了衣裳游街示眾的人是我,我沒有將她對付我的招數如數還回去,已經是看在彼此的情分上能作出的最大讓步了,您如今居然還能輕飄飄地說出一句她的罪贖清了。”

她眉頭緊皺,目光滿溢寒色,多年積攢的委屈在這一刻如驚濤駭浪,猛然沖破閘口,傾瀉而出。

孟硯清被她這聲怒吼唬得雙腿一軟,堪堪握住椅子扶手才不致跌坐在地,他慌慌張張地往周圍看了眼。

滿堂除了他和孟榆,還有曹管家和畫宜,外頭還站著兩個婢子,他們雖然都垂著腦袋,但這些話無疑都被他們聽進去了。

“這,這兒還有那麽多人在呢,你說這些話作什麽?”孟硯清捶胸頓足,眉心緊蹙地嘆了聲,垂下眼皮,一臉尷色。

孟榆眼泛淚光,聽到此言,忍不住訕笑:“先提起這些事的不是您麽?您覺得這是醜事,您覺得這些事丟了您的面子,那您為何還要舊事重提?為何還會覺得孟洇在莊子待了兩年,就能將她所犯的罪贖清了?”

她抹了把淚,重新望向孟硯清,“因為如今鞭子落到您臉上了,所以您才會覺得丟人,如果不是,那個人即便是您的親生女兒,您也絲毫不在乎。”

孟硯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孟榆的話如同刀子,生生將他那副戴了多年,且早已與他融為一體的面具狠狠劃開,鮮紅的血仿若流了他滿臉,刺得他頭暈目眩。

滿堂沈寂。

屋外風雪瀟瀟,屋內雖燃著碳盆,但她仍覺寒意浸透著她的四肢百骸,好似她即便用盡了所有炭火,亦不會感覺到半分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孟榆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了會眼,又重新睜開,方才的怒意已消散得無影無蹤:“父親,這二十多年來,我的手語你可有看懂過一星半點?若非為了您所謂的臉面,你可有放過一分心思在我和阿娘身上?”

話音落了半晌,回應她的是意料之中的沈默。

她只覺累極了,再騰不出一絲力氣去質問、去追究,便轉身吩咐:“曹管家,送客。”

孟硯清出奇地沒有糾纏,聞言亦沒等曹管家作出手勢,就沈沈地看了孟榆一眼,擡腳離開了。

直至感覺到來人已經遠去,孟榆雙腿一軟,忙握住椅子扶手,畫宜見狀,立刻上前攙她到圈椅坐下。

“奴婢老家在偏遠的山區,那兒地瘠民貧,賣兒鬻女亦是常有的事兒,”畫宜倒了杯熱茶遞給她,“似孟大人這般已經算是有點良心了,但夫人別誤會,奴婢說這話不是想讓你原諒他,而是覺得夫人不必為了這等人傷心難過,俗語說得好,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些人,不必理會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看開就好了,人的情緒說到底是由心而定的,心看開了,便什麽都傷不到你。”

孟榆接過茶,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畫宜,莞爾:“我倒瞧不出,這番話會出自你的口中。”

她目光裏的讚賞之意太明顯,畫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裏能想得了這些?這是我阿娘同我說的。”

孟榆喝了口熱茶,暖意流進心間如過山車般起伏的心亦稍稍平覆:“對了,我回來這般久,還從未聽你說過你家人。”

忽聞此言,畫宜略帶悲悸:“我阿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三年前,家中大旱,阿娘累倒亦病逝了,我這才從老家離開,想著到上京謀份差事,混口飯吃。”

孟榆放下茶盞,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寬慰。

畫宜低了下頭,把淚咽回去,擡眸笑道:“所幸遇見曹管家,他人好心善,府裏原是不收從偏遠地區來的人,只因調查費勁兒了些,後來將軍知道了,他亦沒嫌麻煩,讓人將我安置在下房住著,等派去調查我身世的人回來後,他便讓曹管家給我安排活兒幹。”

孟榆下意識脫口問:“那你在這裏幹得開心麽?”

“開心啊!”

畫宜脫口就回,甚至都沒有思量一秒,便眉飛色舞地豎起指頭,“這兒不僅有三餐飽飯,每月的月銀都有一吊錢,冬天還有厚厚的衣賞發下來,屋檐不會漏水,窗戶不會漏風,衾褥也是暖和厚實的,夫人良善又和氣,將軍嘛,他同我們雖沒什麽可說,但奴婢能感覺得出,他是真心愛護夫人的,一個真心呵護妻子的人,我想不出他能壞到哪兒去。”

她掰著指頭,細細地數著這府裏的好處,孟榆看到她的眸子裏的光,忽然覺得這裏好像沒那般討厭了。

***

夤夜。

陸修沂才從西營回來,見到房間的燈全熄了,便放輕手腳推門進去,剛進門,就感覺到一陣寒風從半開的窗牗吹進。

他搖搖頭,無聲地嘆了口氣,她總愛這樣,從不擔心風吹進來冷到身子,只不管不顧地開著窗。

陸修沂輕手輕腳地將窗關上,在炭爐前烘了好一陣兒,直待身上的寒氣散光,才脫了鞋襪,掀簾上榻。

被窩很暖和,她側身背對他躺著,沒聽到均勻的呼吸聲,陸修沂便知她還未睡著,方攬上她的腰,輕聲道:“這麽晚了還不睡,在想什麽?”

話音落了半晌,亦遲遲沒見她回話,陸修沂有些不耐地想將她的臉翻過來,掌心卻忽感一片濕潤。

他嚇了一跳,忙將她的身子翻過來正躺,慌張地問:“怎麽了?”

孟榆仍舊閉著眼,搖搖頭:“沒事,我,我只是,只是有點想我阿娘了。”

想前世的母親,亦想今生的沈姨娘。

她這副模樣哪裏像是沒事?

陸修沂想起今日侍衛回稟的事兒,不由得氣從中來:“是孟硯清又說你什麽了?我明兒就找他算賬去,敢欺負到我夫人頭上,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的語氣像哄小孩般,逗得孟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緩了緩,她才道:“他哪裏敢欺負我?不過是我回來這麽久,過來見一見我罷了,只是……”

言及此,她忽然頓了下,擡眸望他,“陸修沂,我沒有了母親,如今也沒了父親,我若拿真心待你,你不能辜負我。”

滿屋子的燈火明明都熄了,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但陸修沂明顯能看到她目光裏含著的璀璨星光,他來不及思考她上一句話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沈溺在這片星光中無法自拔。

想到今兒她派人送來的玉竹玫瑰乳膏,心裏又暖了幾分,摟著她腰身的掌心亦越發滾燙,陸修沂終於控制不住,抱著她翻過身壓在上面。

“榆兒,我答應你,絕不負你,”黑暗中,孟榆感覺到他貼緊自己的耳畔,喘著嗓音,咽了咽喉嚨,輕輕地探到下面,顫著聲,“已經十二天了,我想要,可以麽?”

魚餌放得太久,魚兒便會失了興趣。

孟榆沒再拒絕他,而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滿室旖旎,馨香溢了各個角落,窗外寒冬冷月,窗內滾燙如火。

事後,已經是寅時初,孟榆借口要去擦洗,陸修沂聞言,拖著疲憊的身子亦要起身。

孟榆忙按住他:“你這段時間也累了,且在歇會兒,我洗完後,再打水回來給你。”

然話說完,卻見他還要動,孟榆無法,只好主動俯身吻了吻他的額樓。

可剛直起身子,他又抓住她的手,半嗔半怨卻又極其饜足地道:“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把我打發了,還有這兒呢。”

一面說著,他一面握著她的手往下拉,指尖碰到那兩瓣唇時,他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下她的指腹。

孟榆嚇得立刻把手往後縮,可陸修沂早料到她會有此舉動,便緊緊握著她的手不放松,調侃般地笑了:“榆兒怕什麽?還有這兒呢,亦要安慰。”

“……”

著實拗不過他,孟榆只好再次俯身,可堪堪碰到那濕濡的唇,他立刻卷上來,反客為主。

直吻到她臉色通紅,難以喘息,陸修沂才戀戀不舍地松開她,似雄鷹捕到獵物後的饜足:“好了,記得打水給我。”

孟榆輕輕地應聲,然後披上氅衣,逃也似的去了浴池。

浴池終年都有溫水灌入,類似她前世的溫泉,且每日皆有人打掃,所以即便此時仆人們都睡下了,她亦能洗到溫水。

但孟榆沒立即下水,而是先從氅衣的內領取出一塊石菖蒲放嘴裏,慢慢地嚼碎後,一口咽下去。

她不願和陸修沂一起來這兒,便是為此。

迅速清洗完身子,孟榆又打了盆水回房,陸修沂還沒睡著,房裏的燈倒是被他點亮了兩盞。

她端著水盆進來,擡眼就見他光著上半身,撐著太陽穴側躺面對她。

微暗的燈火下,男人的身材精瘦健壯,腹肌結實分明,線條流暢緊致。

孟榆立刻明白他此舉何意,一時間只覺雙腿發軟,連忙擰了絺巾主動給他擦身子。

陸修沂見狀,卻一把握住她的手,目光滿溢笑意:“今兒怎麽這般主動了?”

“很晚了,我想休息,自然得給你降降溫。”她毫不避忌地直言,抽回手,掀開衾褥繼續往下。

“嘶……”

涼意裹上身,陸修沂蹙了蹙眉,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嘶吼,他忙將孟榆手裏的絺巾扯過來,起身道:“那個,還是我自己來吧!很晚了,你先睡,我擦完就過來。”

孟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陸修沂迅速擦完,光著身子就躺進了衾褥裏,不要臉地往她身上貼,孟榆嫌棄地推了推他,他卻順勢握緊她的手,瞇著眼勾了勾唇角:“真的很晚了,睡吧!”

拗他不過,她只好退一步,由得他抱著。

雪松味盈滿鼻尖,孟榆竟沒來由地覺得安心,連何時睡過去的竟也不知。

***

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榻邊早沒了陸修沂的身影。

畫宜聞得聲響,過來拉開簾子,婢女們端著盥盆、臉巾、青鹽和唾盂等東西魚貫而入。

孟榆梳完妝,坐到餐桌前,方問:“將軍呢?”

“將軍用過飯,已經去西營了,”畫宜給她夾了些菜到碗裏,“還說夫人昨兒派人送去的玉竹玫瑰乳膏很是好用,塗完臉上也不疼了,叫夫人若得空兒,多配兩盒給他。”

孟榆吃了口菜,挑挑眉:“他的臉又不大,一個冬天用一盒也就夠了,配這麽些作什麽?”

“將軍許是擔心夫人太無聊。”畫宜笑著打圓場,又給她盛了碗羊湯。

孟榆揚了揚眉,沒再說話。

閑的是他才對。

臨近年尾,府裏新進了許多年貨,莊子上亦來人回稟這一年的收成,一日下來,曹管家忙得腳不沾地,縱是讓他調配輛馬車也得等上好半天。

孟榆佯作不滿地和陸修沂提了一嘴,他想了一夜,才肯將權限略略松些,讓車夫直接聽命於她,但每每出門,總有八個侍衛跟隨。

雖跟著條長長的尾巴,但出門沒了阻礙,她已經很滿足了,也不能一下子要求太多,便歡喜地接受了。

這日,懷茵難得出宮一趟,可巧知眠的腿亦恢覆得差不多了,孟榆就約了寧穗一同到東郊的一處莊子上烤肉。

東郊的這個莊子地勢高,後山還種了滿山的梅花,幾人在頂樓的廊檐下鋪了張桌子,架上爐子,邊烤肉飲酒行令,邊賞雪賞梅。

玩到中途,懷茵忽然沒了興致,一臉沈重地坐回室內。

孟榆和寧穗面面相覷,旁邊的王嬤嬤嘆了聲,解釋:“今兒早起,承德殿傳來消息,羅林國二王子上諫求娶我朝公主,可適觀後宮上下,到適齡之年又還未出嫁的公主,便只剩明宜公主了。”

孟榆聽過羅林國,此國雖小,但制兵器的手藝一流,大祈近七成的兵器皆由羅林國提供,當年大祈和北涼大戰,若非有羅林國提供的兵器,只怕北涼早已兵臨城下。

兩國相交,不僅有商品、兵器往來交易,還有依靠女子裙帶所建立的政治同盟。

一時間,孟榆和寧穗語塞,和親自古以來便有之,單以她們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

夤夜,陸修沂從西營回來,沐浴過後上了榻。

黑暗中,只見孟榆捏著衾褥一角,睜眼望著帳頂,就連他何時上的榻,她亦毫不知覺。

“你今兒不是和懷茵、寧穗到莊子上烤肉了麽?怎還般不開心?”陸修沂撩開她鬢邊的碎發,撫了撫她因皺眉而擰在眉心的疙瘩。

孟榆聞言怔了下,偏頭望向他,男人的臉部線條分明,眉宇盡顯上位者的威嚴,她忽然想到什麽,立刻側身面對他,抓著他的手正色道:“陸修沂,羅林國二王子前來求娶我朝公主的事,你可知曉?”

談及朝政,他溫和的面色褪得幹幹凈凈,眉峰往下壓了壓,啟唇:“嗯,知道。”

“和親公主有九成會是懷茵,對麽?”孟榆繼續追問。

陸修沂面色一頓,垂下眉眼:“是。”

孟榆心一沈,未經思量便立刻脫口:“你能不能幫幫她?哪怕在聖上面前為她說一句話。”

一直躲避她目光的人忽然擡首。

陸修沂沒說話,可眸子裏的無奈和惋惜已經說明了一切。

涼意瞬間裹滿全身,無力感襲上心頭,緊抓著他的手亦緩緩垂下。

她躺正身子,眸底映出黑色帳頂,怔怔道:“是了,若能以女子的裙帶得國家安康,又有誰會願意大動幹戈?”

陸修沂沈沈地嘆了聲:“十六年前,大祈和北涼一戰耗損了太多元氣,如今睿王和豫王兩相爭霸,聖上坐觀虎鬥,朝堂風起雲湧,此時的大祈實在不宜開戰,休養生息才是良策。”

頓了下,他繼而道:“所以,歸根究底還是大祈太弱,連護衛家國的武器都得依靠他國生產,倘或自身足夠強大,又何須至此?”

孟榆被他此言拉回了些許寬慰:“真的沒有解決的辦法麽?”

“有。”

“我在努力。”

黑暗中,孟榆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從他決絕的語調中,她仿佛能看到他堅定的神色,那般堅毅的眉眼,能催生很多很多希望。

她隱隱生出了幾分異樣的情愫,嗓音亦不由得含了幾分溫柔:“所以,你那般忙,就是為此麽?”

“嗯。”

她聽到他輕輕應聲,一時間,她的心軟了幾分,便重新側身,緊緊地回抱他。

陸修沂沒再說話,只是眉峰往上漾了漾,收緊的心亦松緩下來,他以同樣的姿勢回抱她。

夜色寂寥,冬雪壓了滿枝,院裏的梧桐樹發出一聲悶哼。

***

次日就是除夕。

這晚,將軍府上下張燈結彩,小廝婢女往來匆匆,各處喜氣洋洋,霹靂啪啦的炮仗聲從府外迢遞而來,走街串巷的吆喝聲悠遠綿長,璀璨的煙火徹亮了整個星空,只是不到片刻,便歸於沈寂。

用完晚飯,陸修沂提議道:“聽說雲樓那邊能放花燈,今兒正好得閑兒,莫若同你出去逛逛?”

孟榆窩在暖榻上,捧著書搖搖頭:“不去,外面太冷了。”

陸修沂正欲笑她,可話還沒出口,曹管家恰巧來稟:“將軍,夫人,孟老夫人來了。”

孟榆動了動眉,下意識從書裏掀起眼皮,卻正好撞進陸修沂略微詫異的目光中。

“今兒除夕,祖母怎麽得空兒來了?”剛到前廳,孟榆便見孟老夫人正站著背對大門,她率先笑道。

孟老夫人聞聲,眸光驚詫了下,忙回頭,見來人一襲華貴衣裙,梳著齊整發髻,儀態端莊大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間早已沒了當日的怯懦,連那個聲名赫赫、手段狠辣的懷遠將軍亦隨在她身後。

僅僅驚訝了一瞬,孟老夫人很快反應過來,扯開唇:“許久不見三姑娘,三姑娘倒愈發有當家主母的風範了,連說話的聲音都這般響亮。”

孟榆絲毫不客氣,徑直越過孟老夫人,和陸修沂一般在主位坐下後,才挑了挑眉眼:“祖母謬讚,只是祖母腿腳不好,站著作什麽?阮媽媽,還不快扶祖母坐下。”

說著,她的目光落在右下方的圈椅上,阮媽媽垂著頭,謙卑恭謹,已無當日迫她替嫁時的威風凜凜。

孟老夫人擡手,擋住要過來攙扶的阮媽媽,拄著拐杖在她右下方落座。

沈默許久的陸修沂這方開口:“除夕之夜,老夫人不在家與家人團聚,如何得空兒過來了?”

“老身過來正是為此,除夕夜是團圓夜,家中卻缺了榆兒,到底不算團圓,所以老身親自登門,想請將軍和榆兒家去吃一頓團圓飯。”孟老夫人坐得腰板挺直,說話間不卑不亢。

陸修沂偏頭看了孟榆一眼。

她當即會意,揚唇道:“祖母恐忘了,榆兒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是陸家的人,既是吃團圓飯,自該留在將軍府吃,天底下哪裏有上別家吃團圓飯的理兒?”

言及此,孟榆頓了下,看到孟老夫人那如風幹橘子皮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餘光望了望陸修沂,不由得笑了:“不過祖母已年逾古稀,卻仍不辭辛苦地過來一趟,著實有心,我們做晚輩的豈能拒絕?”

孟老夫人神色微變,登時轉換喜色。

孟榆又道:“祖母稍等片刻,且容我和將軍回房換身衣裳。”

說著,兩人起身就出了前廳,直往隴香館去。

孟榆同陸修沂並肩而行,遠離前廳,繞到後院裏來後,才略帶埋怨地道:“你方才如何光讓我說了?”

陸修沂漾起唇角:“既是你心裏的刺,我若插手,你怎好拔除?”

砰!

絢爛的煙花映在廊檐下,影光鋪陳在身旁人棱角分明的臉上,就在這一剎,他亦偏頭望過來。

四目陡然相對。

僅是一眼,心跳便似要蹦出來般。

孟榆有些慌亂地移開目光,佯作鎮靜:“我不會感謝你的。”

瞧出了她眸底的慌亂,陸修沂的心仿若漾開了花,他直視前方,正正經經地回:“我從未想過要你感謝,我對你所做的一切,囊括所有難過的、心痛的、悲傷的,都甘之如飴。”

孟榆忽然止住腳,脫口問:“倘或你因我而死呢?”

陸修沂同樣停下腳步,橘色燈火鋪在他墨色的瞳仁,仿佛宣誓一般,他一字一句地正色道:“與之無二,絕不後悔。”

他眸裏的光比煙火更璀璨,比晚霞更絢爛。

孟榆雖有些微動容,但仍舊神色未變,只是頓了下,轉頭就繼續往前走。

陸修沂忙追上去,輕笑道:“所以,榆兒,你是被我感動了麽?”

孟榆挺著背,直視前方,絲毫不給他半分目光:“口頭戲言,我從不信其一分。”

陸修沂此人,當真毒瘤一枚。

連那張嘴,都帶著劇毒。

身旁人笑了,追著她的腳步:“是不是戲言,你日後便知。”

***

回房換完衣裳,兩人就登上馬車,隨孟老夫人一同回了孟家。

料到自家母親出動,必能請來陸修沂和孟榆,孟硯清早早便讓人備好了一桌子菜,正等他們過來。

兩年沒回過孟家,府裏的一切如舊,連前廳的花瓶都沒挪動過分毫,此番過來,孟榆亦見到了隴國公府的程二公子程曜,也就是孟霜的夫君。

此人長得倒是眉清目秀,一襲月白錦袍亦襯得他頗有幾分世家公子的貴氣,只是眼底的烏青刺眼在上下比較中更為突出。

“當年青梨院火光燭天,險些讓陸將軍都為三妹尋葬身火海,甚至連官家都驚動,三妹妹卻還能生還,此之幸事,恐天底下無一人能比之,當真值得慶賀。”

坐她對面的孟霜一襲百褶藕色穿花雲錦,如墨般的長發別著一對珍珠蝴蝶簪子,珍珠圓潤光滑,在燈火下熠熠生輝,襯得她膚容勝雪。

她端起酒盞,朝孟榆敬了杯。

孟榆從容不迫,慢悠悠地拿起眼前的茶盞,莞爾:“托二姐姐的福,我才能活下來,只是我不勝酒力,唯有以茶代酒,回敬二姐姐一杯。”

孟霜的目光仿若平靜無波,卻挑了挑眉,淡笑:“三妹妹剛回時,上京有一流言,說三妹妹被盜賊擄上山藏了兩年,不知三妹妹可曾聽聞?又不知此事可真?”

話音剛落,滿室沈寂。

孟硯清輕咳一聲,正欲斥孟霜,卻聽到孟榆滿不在乎地道:“自然聽聞,只是眾口爍金,積毀銷骨,既是流言,又豈能當真?二姐姐素來心如明鏡,是真是假,一眼便能看穿,又何須問妹妹?”

孟榆聞言,小山似的眉峰往下壓了壓。

“今兒是除夕,該是骨肉團圓、天倫敘樂之日,你們姐妹二人雖能伴在父親身側,但少了一人,父親終有遺憾。”孟硯清見狀,立刻趁勢道。

他話裏的含義不言而喻,孟榆斂眉,重重地放下茶盞,冷笑:“父親說得對,女兒已和父親敘過天倫,如此便先行告退了。”

一邊說著,孟榆一邊起身。

陸修沂眼疾手快,當即為她拉開座椅。

孟硯清皺眉:“你難得回來一趟,又是團圓夜,還如今還要上哪兒?”

已經轉過身的孟榆聞言,明知故問般看了他一眼,奇怪道:“我已經和祖母、父親敘過天倫,如今自該去給姨娘上柱香,難不成廡房裏連姨娘的牌位都沒有?”

妾侍不能進宗祠,但可以在祠堂旁的廡房立個牌位,這原是孟家多年的規矩。

只是她離開後,除了墳地是陸修沂所選,沈姨娘的身後事都是袁氏打理的,外頭為了臉面,自然做得足足的,可裏面究竟如何,旁人又怎可得知?

孟硯清被問得啞口無言,瞧他那模樣,孟榆便猜到了個大概,亦無須問出來,她也知道袁氏必不會同意將沈姨娘的牌位設在廡房。

孟榆知道沈姨娘不在乎這些,所以回到上京後,她只到她墳頭祭拜過也就罷了,並未回到孟家討個說法。

只是如今他們太過分。

見形勢不對,孟章洲忙上前勸和:“三妹妹,姨娘也未必肯在廡房裏待,妹夫亦給她尋了個風水寶地,既如此,在不在廡房設牌位又有何要緊?”

孟榆聞聲,偏頭瞧他,只見孟章洲玉冠束發,渾身氣度已不同往日,想起陸修沂略提過一嘴,他如今貌似是國府少監,掌戶籍人口。

孟榆的臉色稍稍緩和,便直言:“二哥哥,我聽聞四妹妹在莊子過得雖不比往日,但到底沒缺衣少食,且還有兩個媽媽在身邊伺候,如此光景,比我和姨娘當年在徐州時不知好了幾倍,那將不將她接回來又有何要緊?”

沈默許久的袁氏忍不住道:“你和她哪能一樣?”

“夫人說得對,當然不一樣,”孟榆睨了她一眼,脫口厲喝,“你女兒沒有冬夜裏挨餓受凍,你女兒沒有被迫在毒日頭下罰站兩個時辰,你女兒偷拿了祖母的東西,卻無須在祠堂跪一整晚,因為所有的一切,有我替她擔著,而她只需要窩在父親的膝下,柔柔地說幾句好聽話,便萬事無憂了。如今,你們誰都沒有資格替我說原諒。”

她的話擲地有聲,劇烈起伏的胸膛裏,那顆跳動的心冷縮得堅硬無比,陸修沂在她身後負手而立,輕輕地撫著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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