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道不同 “你還存著離開我的心思?”……

關燈
第45章 道不同 “你還存著離開我的心思?”……

孟榆跟著沈姨娘回到青梨院, 角落的那棵梨樹沐浴在陽光下,卵形的綠葉暈染著金色的光,小廚房門口照舊掛著兩串蒜頭,水缸裏飄浮著的荷葉耷拉著腦袋。

一切都好似沒變, 一切也都像是變了。

明明她才離開兩天, 卻仿佛過了許多許多年。

沈姨娘將孟榆拉到進房裏說悄悄話兒, 懷茵和雁兒都被趕到了廊檐的臺磯上坐著。

孟榆和沈姨娘同坐榻上, 房裏靜悄悄的。

沈姨娘覺得孟榆替嫁受了委屈,孟榆擔心她離開後, 袁氏會給她使絆子, 誰也沒先說話。

眼見時辰一點點過去,緘默半晌,還是孟榆率先擡手:“姨娘, 女兒往後不在您身邊,您若受欺負, 千萬別瞞再忍著。有時候, 您越好欺負, 她們便越得寸進尺。”

沈姨娘倒不關心這個,她只搖頭道:“姨娘年紀大了,不能再生養,你父親也鮮少來這兒,姨娘對她構不成威脅, 你無須擔心。”

沈姨娘握上她的手, 囁嚅片刻, 還是忍不住問出聲:“他,他這兩日沒把你怎麽著吧?”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陸修沂。

孟榆揚唇擡手:“他沒碰我, 且我們有言在先,我不對他動心前,他絕不碰我。”

沒料到陸修沂竟能如此,沈姨娘震詫之餘,又嘆了聲:“他能為你做到如此地步,也算有心。榆兒,事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你便沒想過試著和他共度餘生麽?”

從前她不願孟榆嫁給陸修沂,不過因為陸修沂是想納她為妾,如今她已是正頭夫人,且又見他這般護她,她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

孟榆有些不敢相信這話會是出自沈姨娘口中,然轉念一想,她生於這個時代,長於這個時代思維有其局限性,她不能對她要求太多,況事情也確實如她所言,明面兒上的她已然是陸夫人。

孟榆苦笑著擡手:“姨娘,他不動我的前提,是基於我在他可掌控的範圍,倘或我提出要和離,要遠離他,你覺得他還能謹守禮儀,遵守承諾麽?”

她短短幾句話說得沈姨娘眉心緊蹙。

孟榆耐心地同她分析:“他若可以,當初我們離開後,他便不會瘋了一般追過來,更不會在我們回到這裏後,還煞費苦心、機關算盡地讓我嫁與他,姨娘,愛是理解,愛是尊重,而非似他這般不顧我的意願將我困在其中。我此時的妥協,並非是我認命,而是我基於各種情況下的綜合考量。”

孟榆思考的角度是沈姨娘從未想過的。

這個朝代,奉行的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沈姨娘除了不願與人為妾之外,其他的從未多想。

可這既是孟榆的心之所向,她願意嘗試著去理解她。

“不管你做什麽,願不願意留在他身邊,”沈姨娘覆著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氣,溫聲道,“只要你是歡喜的,只要你不後悔,姨娘便都支持你。”

聽到沈姨娘如此理解自己,孟榆只覺酸澀感撐脹眼眶,她強忍淚水,低垂著眉眼,重重地點頭。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知眠的略顯驚詫的聲音:“不好了不好了,承毅侯府的秦夫人來向二姑娘提親了。”

懷茵戳了下她的腦門,覺得好笑:“承毅侯府來提親是好事兒,你這丫頭在這裏唱衰二姑娘,小心叫人聽去,回了夫人,有你一頓板子受。”

知眠捂著被戳疼的腦門,嘟囔:“好姐姐,我話都還沒說完呢。若只是秦夫人過來倒也罷了,偏秦世子也來了,來了就來了,他竟還當著老爺、夫人和二姑娘的面兒同秦夫人吵起來,說誓死都絕不接受這樁婚事。”

雁兒滿臉震詫,有些不敢相信:“百姓們不都傳秦世子溫潤如玉,似瓊枝玉樹的麽?他怎會當眾給二姑娘沒臉?”

當日在潯滿樓,懷茵親眼見過秦慕歲如何維護寧穗,當時便已了然,因而此時聽到這話,亦不覺詫異了:“許是人家早有心儀之人,奈何秦夫人卻看上了二姑娘,想先斬後奏,過來提完親再告知他。哪承想被他知道了,這不,就急匆匆地趕過來,當眾拂了秦夫人的面子,又給二姑娘沒臉。”

“懷茵,不可胡說。”孟榆打開門,沈姨娘拔高了聲音,佯作生氣般斥了句。

三人忙從臺磯上站起,懷茵收了嘴,訕訕道:“是。”

孟榆朝雁兒打起手勢:“將軍呢?”

“將軍也在前廳,原是在旁邊幫忙打圓場的,誰知反被秦世子罵了一通,連老爺都不敢說話。”

這倒是奇了。

憑陸修沂那樣的性子,他不把人磋磨一頓算好了,哪裏能由得別人踩在他頭上?但想起當日在潯滿樓,陸修沂對秦慕歲的態度,倒也不覺奇怪了。

正這般想著,沈姨娘朝她溫聲道:“時辰也不早了,你去瞧瞧吧!也不知前面鬧成什麽樣兒。”

孟榆點點頭,擡手:“我改日得閑兒了,再回來看您。”

說罷,她又囑咐雁兒定要好生照顧沈姨娘,若有事,只管來將軍府找她。

雁兒連連應聲。

孟榆帶著懷茵和知眠一路穿過抄手游廊,剛走過月洞門,遠遠便聽見秦慕歲那帶著怒意的聲音遙遙傳來:“你想做我妹夫,我還不願當你姐夫呢。少在這兒給我裝好人,你既覺得她玉面淡拂、顏如渥丹,你何不休了你的心上人,娶了她?”

陸修沂被他這話氣笑了:“這如何能比?孟榆是我的妻子,這已成定局。你瞧寧穗,你原是看北涼乃蠻荒之地,北涼人茹毛飲血,她一個姑娘家領兵過去,到底不安全,這才向陛下進言遣派他人,誰想她竟好心當成驢肝肺,屢屢對你惡言相向,她這般做,且不說伯母會如何看她,縱我一個外人瞧著,也替你不值。”

陸修沂說得字字分明,句句懇切,似乎有理有據,然落入孟榆耳中,她只覺一陣惡心。

寧穗畢生所願,便是希望能圓父心願,一戰北涼。

他和秦慕歲卻站在自己的角度,拂了她的夢,滅了她的願,還美其名曰這是為她好,殊不知寧穗寧可為收覆疆土戰死沙場,亦絕不願屈居後宅對婆母卑躬屈膝,同他人勾心鬥角。

後來他們又說了什麽,孟榆已無從知曉,聽完陸修沂那番話,她擡腳便回了青梨院。

沒過多久,陸修沂來尋她,兩人方一同坐上馬車回府。

***

卻說孟霜被秦慕歲當眾拂了臉,紀氏氣極,擡手便欲甩秦慕歲一巴掌,孟霜忙站出來阻攔,表面仍強顏歡笑、客客氣氣地同紀氏道了聲“無妨”。

被這樣兒下了臉面,她卻沒一絲怨懟,紀氏沒想到孟霜竟這般明理,頓時滿心愧怍,愈發覺得對不住她。

只送走紀氏,回到房中,孟霜滿腹委屈瞬間如潮水般滾滾壓過來,如同千斤巨石,迫得她喘不過氣兒,她登時控制不住,淚如雨下。

玉煙心疼自家主子,蹙眉勸了兩句,孟霜卻置若罔聞,仍坐在榻邊掩面啜泣。

袁氏聞聲走了進來,給鄧媽媽使了個眼色,鄧媽媽忙將屋裏的婢女都帶了出去,並替她們將門虛掩上。

“此事母親早已說過,秦夫人未必拗得過秦世子,你心裏既有個底兒,還何苦如此?”袁氏坐到她身邊,嘆道。

孟霜抽抽噎噎,緊緊攥著手裏的帕子,細白的指骨青筋暴起,忍不住痛斥:“秦夫人耽擱了這般久也沒上門提親,我先時已有這個心理準備。上京好男兒多的是,我孟霜並非差到沒人要的地步,縱是不嫁承毅侯府,我也可另尋出路,只是秦慕歲太過分,他縱有諸多不滿,也該顧及一下我的處境,不該當眾給我沒臉。此事傳出去,您讓我如何做人?”

“承毅侯府世代簪纓,與上京的世家大族關系都極好,秦世子縱是如此,我們也不得不咽下這口氣。霜兒,你雖受委屈了,”袁氏何嘗不是憤懣至極,只是礙於彼此地位懸殊,她不好發作罷了,“可此事亦並非盡是壞處啊!”

“母親這話是何意?”

袁氏耐心解釋:“剛剛秦世子在人前這般待你,你卻如此寬宏大量,只會令秦夫人覺得欠了你,欠了我們孟家一個人情。”

孟霜蹙眉思量,漸漸止了泣聲。

沈吟半晌,她抹幹臉上的淚,神色堅定,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驕傲,起身朝袁氏微微屈膝:“多謝母親教導,女兒明白了。”

袁氏忙起身扶起她,溫聲笑道:“母親早便打聽好了,後天陸公子會到城郊那片林子狩獵。你既心情不好,何不借此機會出門散散心?”

孟霜猛地擡頭,卻袁氏眼底閃著鼓勵的微光。

想到當日在林安寺和那人的一見,他軒然霞舉、矜貴不凡,絕不輸給秦慕歲一分一毫,孟霜便點點頭。

***

回府的路上,氣氛沈悶,身旁人撩起車簾一角,偏頭往外望去,陸修沂以為孟榆是因孟霜被秦慕歲拒婚一事感到難過,便也沒敢多說話,想給她些緩和的時間。

誰知剛到府裏,孟榆便讓人將張莊頭喚來,他忙阻攔道:“你既心情不好,莊子的事兒便放一放,等心情好些了再處理也不遲。”

孟榆疑惑:“我哪裏心情不好了?為何這般說?”

陸修沂囁嚅道:“今兒秦夫人上門向二姑娘提親,反被秦慕歲拒婚一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了,難道不是因為這個?”

孟榆聞言,揚唇笑了,搖搖頭。

反輪到陸修沂疑惑了:“既不是因為孟霜的事兒,那你為何在馬車上苦著臉?”

原來他以為她是因為此才沈著臉,孟榆覺得好笑,卻也不想反駁,便隨口扯了句:“我從小便沒離開過姨娘,如今嫁出去,自然難過。”

她在馬車上沈著臉,自然也有和沈姨娘分離的難過,但最重要的不過因為聽了陸修沂一番話,心情更悶了而已。可後來轉念一想,他說出那番話不也正符合他的性子麽?她又不是第一次認識他,何苦為了此事壞了一日的心情?

不值得。

這般想了想,孟榆豁然開朗。

她和陸修沂,寧穗和秦慕歲,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又何必糾結他們說了什麽?

道不同,何以謀?自己想做的事,便只管闖到底。

陸修沂對此卻深信不疑,反寬慰她:“彼此都在上京,你若想見她,隨時可以回去。”

孟榆微詫,沒多加思量便下意識擡手:“我可以隨意走動?”

“為何不可以?”

他一聲反問,孟榆陡然回神,後悔自己的手擡得太快。

她頓了下,沒答話。

陸修沂緊緊地盯著她,危險的氣息倏然在周圍漫開,他緩緩開口:“抑或者說,你還存著離開我的心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