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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玲瓏心 “你這是,在為陸將軍難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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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玲瓏心 “你這是,在為陸將軍難過麽?……

直到寧穗和懷茵過來查看她有沒有傷到, 孟榆才猛然反應過來,顧不得被茶水燙紅的腿,只滿臉震驚地想要提筆,奈何五指竟止不住地發抖。

瞧見自己的反應, 孟榆詫異了片刻, 沒敢細想, 忙摁了摁手腕, 強自將顫抖感壓下去,再次提筆:“陸修沂死了, 如何一回事?”

寧穗掀開孟榆的裙擺, 見她膝蓋處被燙得紅了一片,一時心急,只略微睨了眼她寫的話, 亦不曾細想,便急急地起身:“聽聞是跳進越河查什麽東西, 誰知一塊巨石滾落下來, 便把人沖走了, 到如今都還沒撈到屍首呢。合景堂就在附近,我去買點燙傷膏回來,你和懷茵且在這兒等著。”

這個消息仿若轟雷掣電,驟然砸下來,炸得孟榆腦袋嗡嗡作響, 她張了張嘴, 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 只煞白著臉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都說禍害遺千年,我瞧著, 這消息不真,”懷茵半蹲著,一面隨口扯了句,一面滿臉心疼地給孟榆輕輕吹著燙傷的膝蓋,“姑娘,你忍一忍,寧姑娘很快便回來了。”

頭頂沒傳來半點動靜,懷茵微詫,擡頭。

卻見孟榆唇色發白,整個人像失了魂兒般,神色空洞,還隱隱帶了些許悲傷。

懷茵登時想到什麽,面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姑娘,你這是,在為陸將軍難過麽?”

懷茵的話讓孟榆將思緒拉了回來,她緩緩擡手,沒想掩飾:“是。相識一場,他也沒對我們做出什麽實質性的傷害,況他會命喪越河,說到底也是為了治理水患,為了越州百姓。究竟是一條命,說不難過是假的。”

經她這般說,懷茵亦隱隱生出了幾分悲傷:“也是,縱是在路上見到一條瀕死的狗,我們也難掩傷感。”

***

阿嚏!

火堆前的男人正理著半幹的衣衫,此時鼻尖忽然微癢,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打了個噴嚏。

烏雲蓋頂,狂風四起,瓢潑驟雨即將到來。

陸修沂趕緊收了衣衫穿上,薄薄的布料觸碰到後背那道深深的劃痕時,痛得他眉頭深陷,偏背後的衣裳還還破了個長長的洞,冷風灌進時,吹到傷口,痛感愈發強烈。

從越河被巨石沖走的那一瞬,鋒利的石尖瞬間穿透他的衣衫,劃破血肉。若非可巧有個擔柴郎從下游路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他從河裏撈起,只怕他今日真要把命擱在此處了。

為防洪水上漲漫過堤壩,擔柴郎將他扛到遠處的林子裏,他被河水沖走後,才過了三日,楮澤必會派人自上游一直往下游找,現下他只須走到靠近越河下游的地方稍作等待便好。

還沒走到河邊,因流血過多,兼之連日滴水未進,陸修沂已走得搖搖晃晃。屋漏偏逢連夜雨,走著走著,他一個不甚,還被路上的石子絆倒,正要臉朝地時,他猛翻了個身,後背直直硌在滿地的石子上。

刺痛鉆心入骨。

豆大的雨滴打在臉上,陸修沂終於支撐不住,緩緩閉上了眼。

所幸恰在此時,楮澤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撕心裂肺心哭喊:“公子,公子……”

他還沒死呢……

哭得這麽慘作甚?晦氣。

陸修沂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再次醒來時,映入眸底的是一個瀑布藍的枕頭,他這才發現此時他正趴在榻上,只是稍稍動一卻肩膀,後背刺骨的疼痛便瞬間滲透四肢百骸。

“公子,您終於醒了。”楮澤正好端著藥推門而進,見陸修沂清醒過來,滿臉驚喜。

然瞧見他又翻身下榻,楮澤忙把藥放到桌面,快步走來重新將他扶好趴回軟榻上,解釋:“您後背的傷泡了河水,感染後有了炎癥,須得躺個兩三天才行。”

他身上的傷如何,陸修沂很清楚,反正一時半會還死不了,“豫王呢?”

“您失蹤的這段時日,豫王殿下領人去擴修堤壩了。”

陸修沂蹙了蹙眉:“豫王做得沒錯,此時當務之急,自然是擴修堤壩。只一事,你現下親自到縣衙一趟,讓張縣官立刻下令,禁止村民砍伐樹林,違者立斬。還有,修書一封到林衡司,讓他們將能防風固土的灌木都運到越州來。”

楮澤略略思量,當即明白過來:“公子,難不成越州洪澇的根本原因是那片山林?”

陸修沂點點頭:“越河周邊水土流失嚴重,且我下到河裏時,見底下原有山林固土的地方,大量泥沙被沖走,底部被夷平。若不將此事從根源上解決,每年雨季,越河必發洪澇。況人造堤壩,時間一久,必然出現損耗,屆時還得花費人力財力去維護。”

楮澤聞言,有些夷猶:“可要促成此事,先不提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單論此間時長,便已夠嗆。且國庫縱能撥款,到底有個預算,倘或超出,那些大臣必有各種理由反對。”

“陸將軍此言,本王很是讚成。關於人力和錢財方面,你無須擔心,縱是父皇不允,本王也會一力將此事承擔下來。”

伴著這道中氣十足的朗聲,門房門處出現一個人,陸修沂打眼望去,只見他將雙袖挽起,華貴的錦袍也沾了些許泥土,像是風塵仆仆地趕了一路。

豫王負手行來:“陸將軍以身涉險,本王佩服。”

“殿下位尊權重,不也紆尊降貴和百姓一起擴修堤壩?”陸修沂面無表情,擡眼望了下楮澤,楮澤會意,轉身出門

豫王說得雲淡風輕:“在其職,謀其事罷了。”

“本官亦然。”

豫王拉來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揚唇:“陸將軍不似旁人道得那般紈絝。”

陸修沂毫不客氣地懟回去:“殿下也不似旁人道得那般吝嗇無能。”

豫王半點沒介意,反而哈哈笑道:“本王忽然發現,和將軍的性情還是很相投的,你雖幫著睿王,可說到底,你也是本王的表弟,不知陸將軍可介意本王喊你一聲子曄?”

他近乎套得太快,陸修沂有些措不及防,道了聲無妨後,又直言:“我這個人性子直,殿下有話不妨直說,不必這般拐彎抹角。”

豫王聞言,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方斂起唇邊的笑,正色道:“睿王荒淫無度,暴戾殘酷,視人命如草芥,想來這個子曄比本王更清楚。”

陸修沂沒說話,只是斂起的眉心證實是豫王所言。

“本王知道你並非如外界所傳的那般不堪,只是你當真想把昏庸的睿王推上皇位麽?我大祈如今看似國泰民安,可內有奸臣意圖擾亂朝綱,外有北涼虎視眈眈,在這看似清澈的潭水下,暗流實則比比皆是。子曄,我此生不圖別的,只願收覆疆土、河清海晏、國泰民安,你可願助本王一臂之力?”

陸修沂擰眉思量半晌,旋即涼涼一笑:“冠冕堂皇的話誰都會說,豫王殿下,我不是三歲小孩兒,不是你空手做個大餅塞過來,我便會吃的。皇權之下,我不信哪個人有這般高尚。”

豫王早料到他會這般說,因而也沒生氣,只笑道:“你若輕易相信,我反倒不敢用你了。”

同行的人太蠢,就只會是拖累,對大業毫無助力。

“你且歇著,此事確實該好好思量。”

言罷,豫王起身就走,然行至門口,忽然又想起一事,回首道:“聽聞子曄年少時到桐州游玩,曾險些喪命。”

陸修沂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無比:“你什麽意思?”

“說起來,陸迦言不過大你兩歲,彼時還未弱冠,且是未褪稚氣之時,豈有這般狠辣手段?況睿王怎會這般巧合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路過?”年輕的王爺面上掛著淡笑,三言兩語便挑出當中的疑點,“子曄生得一顆玲瓏心,如何想不明白其中的關鍵?你有將帥之才,可莫要為些不值當的人和事擔個劊子手的名兒。”

話落,他也沒等陸修沂說話,擡腳就離開了。

暴雨已經停了,驛館的樹不多,日光沈沈蓋下來,漏進房裏,明明亮堂得很,可陸修沂卻覺得寒意瞬間裹滿全身。

隱在骨子最深處的這道傷疤被人狠狠揭開,就仿佛有人推著他往前走,提醒他該認清了。

歇了四五日,陸修沂的身體已經好了大半。期間他閑得無聊,便讓那個會手語的將士過來,教了他好久。

踏出房門的那天,晴空萬裏,張縣官還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越河的水河降下去了,身強體壯的百姓都自告奮勇,跟著豫王去擴修堤壩。

陸修沂叫來楮澤:“侯府以前有個管家,姓周,幹了不到半年就離開了,你且去查查他如今是生是死。”

楮澤聞言,竭盡全力在腦海裏搜尋有關這位周管家的片段,可想了很久,也不過幾段模糊的記憶,都不外乎是些日常事宜,便不解道:“近十年前的人了,公子尋他作甚?”

“當年你我險些命喪桐州,此事他或許知曉真相。”陸修輕撚右手中指的指腹,那兒有個小小的傷口,即便過了這麽多年它仍有些凹凸不平。

這個傷口,便是當年留下的。

楮澤微蹙眉心:“當年我們查過,不是陸迦言所為麽?”

“不是他。”

***

五日後,楮澤帶來了個消息。

“公子,此事過去後,當年的周管家之所以辭別,果真如您所言,他偷聽到了當年刺殺的全程。所以他才改名換姓,去到了一個臨海小鎮生活,暗衛以他全家性命相挾,他也確實證實了豫王所說的話,當年派刺客到桐州的,不是大公子,而是侯爺。”楮澤一字一句地慢慢道出來,即便如此,他仍覺胸口積了一團怒火。

遑論他的主子?

他和楮澤明明相距得很近,然他的聲音卻好似從遠方遙遙傳來,震得他耳朵發顫,雙腿發軟。

當年查到了一絲蛛絲馬跡,他便一口咬定此事是陸迦言所做,只因他一直不敢深入去查,他害怕,害怕查出來的結果當真會如今日一般。

如今真相橫在眼前,即便已經有了準備,可仍舊震得他頭腦發昏。

此時豫王的話久久回蕩在耳邊:“子曄生得一顆玲瓏心,如何想不明白其中的關鍵?”

他不是想不明白,他只是不願相信。

即便陸槐遠待他如何如何地不好,即便他那樣偏心陸迦言,即便他母親做得那樣過分,可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始終不敢相信那個和他血脈相連的父親會這般狠心,始終不敢相信他真的會置自己於死地。

他也曾渴望父親的疼愛,他也曾渴望他能像對待陸迦言那般,教他練字,陪他下棋,伴他習武。

可他有記憶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一天。

真相太殘酷,現實太鮮血淋漓。

人心都是肉長的,要他徹底接受,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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