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第80章

在這一剎那, 時間的概念變得很模糊。好像只是一瞬間,又好像過了很久很久,那聲音就像是一把重重的木槌, 敲擊在自己的心鼓之上,擂響重重的叩問。那道聲音也分裂成無數道, 在心境之間反覆叩問。

“人……為何而揮劍”

秦烈感覺自己持劍浮於半空之中,靜立於那面心鼓之上。每一道聲音都如同一把利劍刺入他的身體, 反覆鞭笞著他的意志。

“人……為何而揮劍”

恍惚之間, 秦烈似乎看見有個和自己極為相似的白色身影, 他持劍暴起, 一斬山河!揮劍之間,雲霄盡破、蒼穹失色,劍下無數冤鬼亡魂齊齊發出嘶聲力竭地哀嚎,拼命伸長了胳膊想要抓住哪怕一縷向上攀爬的機會。然而那白色身影卻只翩然踏劍淩空而去,不留給這滿地狼藉一個眼神。

那是屠盡天下所有負他之人, 成為了天下第一的劍仙的秦烈!

他,為何而揮劍

為了變得更強為了報仇又或者只是為了單純屠戮的快意

看著滿地流淌的血汙,秦烈非但沒有覺得害怕, 心中還隱隱翻起一股嗜血的激動來。仿佛每一滴血的迸濺,都滿足了他內心某種難以言說的渴望。

“人……為何而揮劍”

很快,他就又看見另一個白色身影,那人狀若癲狂, 毫不留情地斬下旁人一雙又一雙的腿, 且試圖以邪法將那些殘腿拼接到自己的身上。只是無論經過多少次嘗試, 那白色身影仍舊會在試圖行走時跌進血泊裏,一遍又一遍,直至一身白衣全然被血色浸透。

最終, 那道白色身影仰天長笑,猩紅雙眸之中迸射出無邊無際的恨意——“既天命不公如此,便由我來給自己一個公平!凡雙腿健全者,斬!”

“人……為何而揮劍”

又一個白色身影,再一個白色身影……無數個持劍的秦烈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又在短暫交錯後踏上各自的路途,可千百道修仙途,秦烈轉瞬之間已遍歷,卻都沒有找到那真的想讓他邁步的那一條。

“人……為何而揮劍”

秦烈不禁漸漸陷入了巨大的疑惑與自我拷問之中。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並非立於心鼓之上,而是站在了一個巨大的血池之中,這血池全由白骨森森壘成,正不斷地向外淌出鮮紅稠膩的血液,而他正站在血池中央,手中握著一把有些醜陋卻厚重的劍。

那劍上,竟也沾染了斑斑血跡。

這把劍……似乎該有個名字,可他卻想不起來了。

一把劍的名字,這似乎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他應該是要去什麽地方,斬下什麽人的頭顱,才能為這座血池填充更多的養料。

然而秦烈卻久久凝望著手中的那把劍,繼續仔細思索著……名字,它的名字是……可越是去想,那名字便越是縹緲,秦烈突然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錐心的疼痛,他低頭一看,胸口處竟然破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正源源不斷地流淌出溫熱的血。

他的心臟,不見了。

秦烈頓時產生了一股沒由來的慌亂感,下意識便想往四處揮劍,卻又聽到那句直擊靈魂的叩問聲——“人……為何而揮劍”

那聲音變得尖銳刺耳起來,時而拖得很長,時而又短促疾厲,直叫人聽得頭腦愈加昏昏沈沈,仿佛無數道聲音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鋪天蓋地朝著秦烈的方向籠罩過來。

而就在這沖沖迷霧之間,他卻忽而聽到一個幹凈清冽的聲音,像一泓山間清泉,淌進了自己的心湖——“阿烈,阿烈!”

秦烈循聲望去,便只見陶鴻悅不知什麽時候竟也出現在這片血池之中,只是他周身卻像是被施了什麽術法一般,並不沾染這血池中的臟汙分毫。

陶鴻悅是帶著笑著,有種他身上一貫的清爽又狡黠的味道,手中捧著一團發光的東西,此時轉過頭來對秦烈笑得俏皮,“這是你托我替你保管的,現在你想要要回去嗎”

秦烈定睛一看,那卻不正是自己缺了的那顆心嗎!他下意識地伸手欲奪,陶鴻悅卻後退一步,表情有些不情願,“你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情嗎”

秦烈一怔,腦中卻已自動勾勒出初見那日時,陶鴻悅略帶醉意的雙眸——“不過來日你修道有成,可不能像這個秦烈一樣,肆意報覆大開殺戒。咱們也不說一定要做好人善人,至少也要做個對得起天地和自己的人吧。”

他記得,他記得自己那時莊重地點頭應諾,他說:“好,我答應你。”

於是秦烈也聽到此刻的自己開口說:“好,我答應你。”

陶鴻悅於是笑了,主動上前兩步,將那顆“心”親手推回了秦烈的胸口處。

一股溫熱的感覺自胸口彌漫開來,秦烈幾乎都能感受到血肉融合的喜悅。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握陶鴻悅的手,卻被後者輕輕避開。

“既如此,你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陶鴻悅的聲音忽而變得悠遠,與那漫天遍地的無數道聲音融合在一起——“人……為何而揮劍”

為殺戮為取樂為承諾為變強

或許都是,又或許,並不是。

秦烈看著陶鴻悅的笑容,已然找到了此時自己心中的答案——為了守護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

“岳劍,起。”

當劍名被重新念出的那一刻,秦烈的靈臺已然恢覆了清明,雙眸中血色盡數褪去,一股清冽劍氣滌蕩開來,血池與森森白骨亦瞬間消失。

秦烈手中劍柄輕抖,那劍身上的血汙駁雜也被統統甩去。

秦烈擡頭望向天穹,定睛處,一道颯颯劍氣利落斬出——“人,為所守護之物而揮劍!”

巨大的劍光沖天而起,心鼓炸響,掀起滔天音浪,秦烈飛身而起,又是一劍直刺那心鼓而去!

剎那間,鼓面便片片碎裂,其下竟顯露出一條路來,秦烈當即禦劍飛身而至,行至那條路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築基成功了!

仿佛是過了很久,但卻又不過一個心念電轉的時間,秦烈猛然睜開雙眼,周身靈氣一肅,又開始漸漸收斂,乖順地被順次歸攏入了他自己的丹田之中。

陶鴻悅此時還緊緊撲在秦烈懷中,他只知道方才陶欽斬來的那一劍似乎並沒有傷到他們,卻不知是如何化解了這一劍。此時秦烈還將他扣得很緊,幾乎都無法抽身查看情況。他只能隱約感覺到方才有一股極強極大的靈氣波動,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阿烈”

“無事。”秦烈忍耐住丹田內的隱隱痛意,放松了些對陶鴻悅的桎梏,“借我點力氣,撐著我站起來好嗎”

陶鴻悅自然點頭應允,站在秦烈身側,讓他的胳膊環過自己肩膀,支撐著他站了起來。

而另一邊,陶欽卻已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你,你竟然!”他五官都扭曲地皺在一起,雜糅成一個古怪的表情,混雜著憤恨與嫉妒,“你竟然築基了!不可能,不可能!”

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慌籠罩了他,那是一種命運即將脫軌的不祥預感。曾經,在他遍尋不到陶鴻悅的時候,這樣的預感就已經出現過一次,而現在,這種預感再度降臨,且更加清晰更加迫切了!

陶欽害怕了,所以他發瘋般地又揮出一劍,這次他使出了自己的全部修為——像個溺水掙紮的人使出了自己最後全部的力氣。

劍光破空而來,帶著獵獵風聲和駭人的殺意。陶鴻悅卻不知為何,這次反倒沒有覺得害怕了。他勉力當好自己“架子”的職責,將秦烈穩穩撐住。

秦烈亦不避不閃,他微微擡首,望向那劈面而來的劍光,口中輕聲道:“岳劍,去。”

這一聲去,仿佛與天地產生了某種共鳴,周遭靈氣瞬間沸騰著席卷過來,瘋狂地朝著岳劍周身匯聚而去。無需秦烈以手執劍,它便自行在空中利落斬下,一道劍光倏然發出,與陶欽的劍光撞在一起。

可陶欽卻不願就此放棄,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咬牙緊撐,雙手握住劍柄,不斷註入自己的修為,想要破開岳劍的守勢。

秦烈雖未持劍上陣,卻也正凝神抽取周遭靈氣以禦敵。兩道劍氣呈膠著之勢糾纏在一起,一時之間都無法殺穿對方的防禦。

四周的靈氣愈加洶湧翻滾,兩道劍氣光芒愈盛,刺目的白恍得陶鴻悅幾乎無法直視。

就在這時,一道頗具威嚴的聲音忽而從天而降:“爾等幾個小小弟子竟敢這般胡鬧,若道心之境有損,豈是你們能擔待得起的”

緊接著,一股磅礴威壓降下,那兩道原本兇猛纏鬥的劍氣被這威壓直接壓得瞬間消散,巨大的靈氣反沖回來,重重打在陶鴻悅的心口處,叫他險些又吐出一口血來。

與秦烈對視一眼,兩人眸中皆是不安。

雖尚不知道來者何人,但這樣深不可測的實力顯然已不是他們可以應付的程度。陶鴻悅扶著秦烈跪坐下來,剛想說兩句軟話,便見那邊放在張牙舞爪的陶欽此時竟已趴伏於地,一臉誠惶誠恐:“掌,掌門!弟子知錯了,還請掌門責罰!”

掌門!

陶鴻悅心中一驚,暗道不好。雖然在原書中,這位掌門也被後期的秦烈一劍輕松拿下,可現在他們還在茍小命發展的初期,撞上這樣的大佬,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