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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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中德聯合科研項目報告會氣候學分會場的主報告。

報告人是T大地球科學學院院長,著名學者陶佑銘教授。

唐樺在諸位同行的註視下緩步走上講臺,她覺得有一點緊張,時間太緊了,她來不及換正裝,身上還穿著喬波給她的外套——這和現下嚴肅的學術氣氛很難協調。她解釋說,陶院長臨時有事不能出席,這次的報告由她來做。

然後,在逐漸平息的議論聲中,唐樺打開陶佑銘電腦中的演示文稿,迅速地將報告的內容逐頁瀏覽了一遍,這一切只用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卻已經有人等得不耐煩。

“這個報告很重要。”有人用德語說。

唐樺驀地擡起頭,她的眼神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來自一位科學家與生俱來的驕傲和尊嚴。

“這個報告很重要。”唐樺用流利的德語重覆了剛剛聽到的話,“這也是我會出現這裏的原因,我是陶佑銘教授的同事,T大地球科學學院,唐樺。”

報告開始了,唐樺依照陶佑銘準備的內容對實驗室進行了介紹,又對目前開展的工作侃侃而談。她對項目的整體把握足夠全面,理解也十分到位,她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仿佛就是為了學術而生。

就像喬波是為了大銀幕而生一樣。

唐樺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在如雷的掌聲中結束了她的報告,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總算沒給學校丟人。

然後徑直走到了顧晟夫婦的旁邊。

他們正微笑著為她鼓掌,“小樺,太棒了。”

唐樺卻顧不上和他們寒暄,“我得趕緊走。”

“怎麽了?”

“陶佑銘急性胃出血,送醫院了。”

唐樺帶著顧晟夫婦趕到醫院的時候,陶鐵人的病情已經穩定了,兩個研究生在他病床旁邊守著。醫生表示幸好送醫還算及時,不然就該危險了,不過病人對治療非常不配合,一直鬧著要走。

“通知他家屬了嗎?”唐樺問。

羅西西小同學撇了撇嘴,小聲說,“陶院長說他沒有家屬。”

唐樺也撇了撇嘴,小聲說,“那誰在這兒看著他?”

這是個特別值得商榷的問題,兩個研究生相互看了看,說,我們還有課,先回去了,唐老師再見!

然後就跑掉了。

唐樺一臉無奈地回到觀察室,顧晟夫婦正親切地同病人聊天,他們說小樺今天的報告真是太精彩了,她英文說得好,德語說得也好,把在場的那些德國人都鎮住了。陶佑銘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唐樺,“今天多謝你。”

“別客氣,你都嘔血三升了,見死不救不符合中華民族的傳統道德。”

“我是說多謝你替我做報告。”

唐樺冷笑道,“我說的也是報告。”

顧晟夫婦還有事,聊了一會兒就告辭了,又過不多久,校領導組團前來慰問,一陣毫無意義的噓寒問暖之後,又來了其他學院的領導班子,搞得陶佑銘一個頭兩個大。唐樺從他們帶來的果籃裏翻了幾個蘋果啃著吃,一邊啃一邊說,“陶院長,你這病不能吃蘋果,我就幫你吃了。”

“你怎麽還不回去上班?”陶佑銘說。

唐小樺被他氣笑了,正好護士過來通知她去辦正式入院的手續,她把那疊表格在陶佑銘眼前晃了晃,“你當我不想回去啊?”

她說完就跟著護士走了,陶院長躺在觀察室的病床上,忽然覺得有點惆悵。直到他被護工推進單人病房安頓好,他看著唐小樺耐心地聽著醫生護士介紹病情,這種惆悵還在持續並且有蔓延的趨勢。

唐樺是個很好的人。

他想,下次顧晟再問起的時候,他大概會這樣說。

唐樺回到實驗室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她意外地發現實驗室的兩位實驗老師三個博士生和四個研究生竟然都兢兢業業地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甚至於,羅西西小同學還特意過來問她陶院長的病情如何。

“陶院長挺好的,說不定明天就出院了。”

小姑娘臉上的失望出賣了她,唐樺猜她可能也希望陶佑銘在醫院多住幾天。桌子上,唐樺的手機屏幕亮了亮,新信息一閃而過,是喬波發來的,問她幾點下班。

“六點半來接我?”

喬波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正坐在自己的工作室裏,老黃坐在他對面,悠閑地喝著茶,看見他嘴角帶笑的時候,覺得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了。

他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曹姐跟老姚開公司的事我知道,”喬波說,“還有,我不接新片。”

老黃拿起煙卷用力地吸了一口,問他,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演了?

唐小樺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地發過來,他看著那些帶著她溫度的文字,甚至能想象出她發信息時的樣子。

“老喬,這部片子的導演是喬維。”

南影的新片《單橋》將由著名導演喬維親自執導。

這是個大新聞,但在喬導公開表示喬波是該片男主角的最佳人選時,這個新聞幾乎就是爆炸性的了。盡管他們二人一直緘口不提,但喬維和喬波的父子關系從來不是什麽秘密,外界的猜測很多,說喬維和已故妻子感情不睦,說他們父子不和,說喬波甚至不跟父姓。

其實他們說的都對。

但如果當事人永遠不承認也不否認,那這就只能是個秘密。

喬波慢慢地發動了車子,他的旁邊是碎碎念叨不停的唐小樺,她先說自己今天是如何如何在會場上大顯神威鎮住了一票德國人,又說陶佑銘累得都吐血了還不肯去醫院,幸虧她及時趕到hold住全場,然後她說,“喬導新片的事,我看見新聞了。”

“唐大教授這麽忙還有空刷娛樂新聞?”

車子在校園裏緩慢地行駛著,唐樺覺得冷,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我總有空刷你的新聞。”

“沒什麽的,”喬波微笑道,“我早說了,不接新片。”

“你不想演電影了嗎?”

如果你想要的是最普通安樂的生活,我不演了也沒關系。

喬波是想這樣說的,但他卻聽到了唐樺的下一句話,“我喜歡看你的電影。”

他顯然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只安靜地開著車,聽她從自己十四歲演的第一部電影一直說到近期就要上映的新片,他有點驚訝,“你全看完了?”

“你三個月不給我發信息也不給我打電話,還不許我找幾個電影看了?”

唐小樺一個人抱著零食坐在沙發上看電影的形象出現在喬波的腦海裏,他忽然覺得有點心疼,“你想去看《劍火重燃》嗎?”

“去。”唐樺說,“羅西西還約我來著。”

“羅西西是誰?”

“陶佑銘的研究生,”唐樺說完,怕他不想聽到陶佑銘的名字,又加了一句,“她是你的粉絲,上次《城影》的首映門票還是她讓給我的。”

想起之前的慘痛經歷,喬波恨恨道,“跟她老板一夥的,肯定是個高端黑。”

喬波給了唐樺一張點映的入場券,座位是預留席,比粉絲團的內部贈票還要靠前。身後是一大片人山人海,唐樺左右兩邊的位子居然是空的,也讓人有點不可思議。主創團隊還沒有出現,身後粉絲們的尖叫聲就已經一波高過一波。

唐樺覺得,這票如果拿去賣,一定很貴。

隨著主創團隊走上舞臺,尖叫聲一瞬間將主持人的聲音淹沒,唐樺看到喬波就站在舞臺中間,他穿的竟然還是那天她穿過的外套。他對粉絲們揮了揮手,然後接過了主持人手裏的話筒,“這部電影籌備和拍攝的過程,對我個人而言,是非常珍貴的回憶。”

唐樺想起她唯一的一次劇組探班,原本混在粉絲裏想給他個驚喜,結果卻是自己哭得話都說不清楚,害老喬照顧了她一個下午。

“今年這一年,也是我最為充實和有活力的一年。”

她想起自己如何回到北京,如何參與了《城影》的拍攝,在影視和學術兩個圈子裏來來回回,她想起同喬波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忍不住露出微笑,又覺得想哭。

她是全世界最糟糕的戀人,明明承諾過會同他分享一切,但給出的卻那麽少。

“無論是在事業上,還是在生活上,我都覺得幸福。”

他的話說得含糊,視線卻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他看到她眼中噙滿淚水,粉絲們的歡呼聲尚在耳畔,他看著她,像是要看透她全部的生命。

“更讓我幸福的是,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粉絲見面環節一共持續了不到二十五分鐘,燈光漸漸暗下來,劇場安靜了。黑暗中,有人把一桶爆米花放在唐樺的手裏,她覺得眼睛濕潤,卻很溫暖。她慢慢轉過頭,看到喬波正用溫濕的手帕輕輕地擦她的眼淚。

“是我給你的太少,才讓你覺得不安。”

“不,”喬波緊緊地攥著她的手,“我的世界很小,我害怕它裝不下你,但你的世界那麽大,我又怕永遠填不滿。”

唐小樺終於止住了哭泣,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的心很小,她說,你早就把它填滿了。

那天晚上,喬波和唐小樺進行了一場智商下線的談話。

這場談話是喬波提議的,他說,我們應該進行一場拋棄理性的,純感性的交流,方法我倒是有一種,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試試?

唐小樺懵逼了,她說,智商在線我能保證,下線有點難。

下一刻,她就被喬波撲倒在她家的小雙人床上,“現在下線了嗎?”

喬波和她挨得太近了,唐樺的小心臟已經開始超負荷跳動,好像下一刻就會罷工。她努力調整呼吸,剛想說點什麽,嘴巴就被喬波狠狠地吻住,心裏有什麽癢癢的,但她破碎的智商還在死死掙紮。

這一吻終於結束,唐小樺只覺得自己要憋死了,大腦缺氧,智商大概再也回不來了。

喬波問她,你敢不敢陪我瘋?

她迷迷糊糊地像個小傻瓜,喃喃地答了一句,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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