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初冬。

唐樺得知《城影》首映式的消息時，正窩在溫暖的辦公室裏，一邊吃薯片，一邊修改下個星期要用的環境生物學課件。紮著兩條子麻花辮的女學生偷偷溜過來找她，說今天陶院長開會去了，實驗也已經做完了，能不能早走一會兒？

唐樺把薯片袋子遞到她跟前，“幹嘛去？”

這是下午四點鐘，根據陶佑銘的要求，研究生必須在實驗室工作到下午五點以後。女學生低著頭，支支吾吾地說今天是《城影》的首映式，她是姚宇的粉絲，好不容易才弄到了入場券。

她這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了。

唐樺是T大地球科學學院的教授，回到母校任教已經三月有餘，除了參與陶佑銘院長主持的國家重點研究項目之外，還承擔了兩門本科生基礎課程的教學任務。唐老師語言風格輕松幽默，為人隨和從不點名，深受學生喜愛。

女學生對著她甜甜地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她知道唐老師向來好說話，這次一定會放她走的。誰料，唐樺卻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研究生管理規定，指著上面的第六條，逐字逐句念地道，“研究生工作日早上八點到實驗室，晚上五點後方可離開，病假需校醫院出具相關證明，事假需由陶院長親自批準。”

唐樺特意重讀了親自批準這四個字，“你的票鐵定廢了，多少錢買的？”

小姑娘都快哭了，委屈地說，“八百。”

唐老師從錢包裏數出了十張紅色大鈔塞到她手上，“給你一千，票給我吧。”

《城影》是由網絡同名小說改編，鄧山導演執導，姚宇主演的一部電影，首映式異常火爆，黃牛票最便宜也要六百一張，唐樺捧著爆米花跟著人群走進劇場，發現這個名叫羅西西的女學生花了八百塊也只買到了倒數第三排的位置，演員們的臉都看不清楚。

坐在她旁邊的迷妹問她，你是哪家的粉絲？

唐樺望著眼前連成一片的各色熒光棒和海報展板，隨口說，“喬波的。”

“臥槽喬波的粉絲來看姚宇的首映，朋友你這雙擔很有勇氣啊！”

唐樺笑了笑，忽然想起，喬波這個名字她也有很久沒有提起了。

她和喬波有三個多月沒聯系了，沒有電話，沒有信息，更不可能見面。她知道喬波在美國拍戲一切都好，這是她從新聞和粉絲群裏得知的。新電影拍攝順利，從偶爾被街拍的幾張照片來看，他過得也十分不錯。

想到這裏，唐樺的心情有點覆雜。

首映式很快開始了，主創人員走上舞臺，同觀眾們見面，粉絲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唐樺看到了鄧導，看到了姚宇，看到了白玲，看到了崔夢圓，看到了聯合編劇趙老師。

身邊的迷妹忽然高喊了一聲，“白玲女神我愛你！”

臥槽，唐樺想，早知道不給她吃爆米花了。

姚宇依稀覺得唐樺會來。

作為《城影》這部小說的原作者，唐樺為電影的籌備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她本來應該站在這裏的，應該站在他的旁邊，接受所有的掌聲和喝彩，如果她沒有在三個多月前忽然從南影離職的話。

然後，姚宇在看向人群的一瞬間，看見了她。

他的視力極好，但也不可能從這麽遠的距離看清別人的臉，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她，他絕對不會認錯。

她還穿著那件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灰色大衣，手裏捧著一包薯片或是爆米花，她彎著腰離開的動作讓姚宇的心臟加速地跳動著，他強忍住跳下舞臺的沖動，回到了經紀人曹敏的身邊。

“我看見她了。”他說。

曹敏顯然懵了，自家藝人的神情似曾相識，讓她敏銳地回憶起他在機場第一次見到唐樺時的樣子，“距離那麽遠，你是不是看錯了？”

“是她，我不會看錯。”

曹敏帶著三個助理終於找到唐樺的時候，她正站在路邊等車，看到姚宇的福特保姆車停在自己跟前，她並沒有覺得意外，反而還有點“終於不用挨凍了”的竊喜。姚宇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直到他們來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館，姚宇給她點了一杯熱巧克力。

姚宇說，唐小樺你真厲害，好好的工作說離職就離職，大教授說當就當。唐樺就坐在他的對面，用勺子撥弄巧克力上面浮起的泡沫，她不說話，只是聽，這種憋悶的氣氛讓姚宇覺得難受極了，終於忍不住伸手拿開了她面前的杯子。

她手裏的勺子就落在白色的桌布上，留下一片巧克力色的痕跡。

“你不說點什麽嗎？”

“我的票是從學生手裏搶的，”她說，“你能給我張簽名照嗎？”

“唐小樺，”姚宇說，“你跟老喬到底怎麽了？”

她又不說話了，拿起旁邊的砂糖包擺弄起來，姚宇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該提起他，但是有個問題，他太想知道答案。

“你們分手了嗎？”

“沒有，”唐樺回答說，“還沒。”

那天，唐樺回到T大教師公寓時是晚上十二點，姚宇的車一直開到了公寓樓下，她擡頭看了看三樓，對面的那戶燈還亮著，那是陶佑銘的家。姚宇說，不管你去了哪裏，不管你去做什麽，和誰在一起還是不，我們都是朋友，對嗎？

唐樺慎而又慎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應該讓我上去坐坐，”姚宇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可是太晚了，改天吧，改天不如就這個周末，下午四點怎麽樣，我來接你。”

他自說自話的樣子讓唐樺覺得有點好笑，“那天有什麽事？”

“那天，是《城影》的慶功宴，你該來的。”

喬波回北京的那天沒有通知任何人。

他和周助理小心地避開人群，徑直來到到達大廳8號門，上了車。車子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喬波忽然覺得自己空了，不知道該到什麽地方去。

三個月零十七天，他沒有給唐樺打過一個電話，發過一條信息，他最後發出的那條“我走了”還躺在對話框裏——她也一樣沒有回覆他。很多時候，喬波覺得他們可能真的就要走到頭了，他會帶著懷戀孤獨地死去，以至於每次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他都能想起那天唐樺哭泣的臉。

她向來不愛哭的，他只見她哭過三次，都是因為他。

他忽然想，難道這還不夠愛嗎？

“老喬，咱們去哪兒？”

“去外公那。”

回到杜老家的時候，二老正在吃晚飯，簡單的四菜一湯，都是老人喜歡的清淡口味。看到他來，外婆一臉驚喜，說著，毛毛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外婆好叫小樺來給你包餃子吃。

外公坐在一邊不吭聲，外婆想了想，又說，小樺也好些天沒來了，怪想她的。

喬波拿起碗筷，卻一口都吃不下去。

待晚飯結束，他跟著外公來到書房，終於忍不住問，“她來過嗎？”

杜老沒有答話，抄起桌上的書丟在他身上，“杜喬波，你是要氣死我嗎？”

他沒有躲開，任那本厚厚的成語詞典砸在自己身上，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那本書再重一點，讓他再痛一點，“你怎麽就和你那個爸爸學得這麽狠心？”

大約被書房裏的動靜驚動，杜師母從客廳趕過來，一把抓住了杜老拿著書的手，“老頭子，你怎麽打毛毛呢，囡囡看到要心疼的。”

想到過世的女兒，杜老手裏的書落在地上。

“她來過，”杜老說，“來問你好不好。”

唐樺接到姚宇的電話時正在開會，陶佑銘在臺上正講到興頭，突然聽到電話鈴聲，顯得十分不高興。唐樺接起手機，從後門溜到走廊外面，姚宇說，他已經等在她公寓樓下了。

“我在開會，”唐樺說，“你先去吧。”

“我等你，我們晚點去。”

唐樺拗不過他，只好答應會議結束後再和他聯系。

這是中德聯合科研項目的項目介紹會，T大地球科學學院作為參與方之一，將組團參加近期舉行的中德科技論壇。陶佑銘提到了依然在德國任職的顧晟夫婦，他說，他們過不久就要回國，會在T大做一場學術報告——這是唐樺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會議一直開到晚上六點半，唐樺小跑著到了樓下時，天都黑了。姚宇的福特車就停在路邊，前車燈閃了閃，這樣高配的保姆車在校園裏並不常見，已經有不少學生註意到了它。顧不得周圍異樣的目光，唐樺抱著書包鉆進了車子。

慶功宴的地點離T大並不遠，只是這個時間路堵得厲害，他們走進包廂的時候都已經七點半了。姚宇說，路上堵車來晚了，甘願自罰三杯，大家就跟著起哄，說誰不知道你是去接大教授了，這罰酒該大教授喝。

姚宇就說，那不行，唐小樺可喝不得酒。

話音落下的時候，喬波忽然到了。

姚宇看到他，笑了笑，三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有什麽被熄滅了，又有什麽被點燃了。

這是唐樺時隔三個多月後，第一次見到喬波。

他看上去瘦了一些，大概是在國外拍戲辛苦的緣故，其他的倒沒什麽變化。見到她時，他眼中有一瞬間的驚訝，這是驚訝而不是驚喜。

唐樺想，他大概已經沒有那麽想見到她了。

一桌人吃吃喝喝，相互恭維，說起《城影》首映成功，票房大賣，也成就了姚宇這樣的好演員。崔夢圓問起了她的近況，她就說現在在學校工作，一切都好。原本老黃也想問上幾句的，對於唐樺的離開，他一直心存歉疚，可剛要開口，就被鄧山搶了先。

老鄧拿起酒杯在她的茶杯上碰了碰，一飲而盡，“唐樺的秉性還是適合留在學校，娛樂圈這灘渾水，以後不要再蹚了。”

這一句話，就把老黃想說的全都堵了回去。

又聊了一會兒，白女神姍姍來遲，她在老黃和喬波中間的位子坐下，看到唐樺，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唐小姐，我就說我們肯定還能再見面。”

唐樺擡起頭，看到她和她旁邊的喬波，沒有說話。

“這麽久不見，過得好嗎？”白玲又問。

“勞你惦記，挺好的。”

“那就好，我還怕你受了委屈，覺得我們南影虧待了你。”白玲笑瞇瞇地看了看身邊的老黃，“你說是不是，黃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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