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波很想和唐樺見一面。

他知道她人不在北京，現在這個時候，大概正坐在涼爽的家裏，吃著熱氣騰騰的韭菜雞蛋餡餅，和父母聊著天。但他就是很想立刻見她一面，確認她依然吃得香，睡得著，笑得開心，依然，愛著自己。然後，他又覺得恐懼，他怕她真的依然吃的香，睡得著，笑得開心，只是不愛自己了——畢竟，他身邊的一切，都是那麽的不可愛。

“老喬，咱們去哪？”周助理問。

喬波安靜地看著窗外，沒有回話，周助理只好自作主張，車子沿著高速公路一直往前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喬波註意到公路上方的指示牌，意識到自己離她越來越近了。車子開到了一個住宅小區大門口，周助理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停車，喬波這才開口。

“你怎麽知道她家地址的？”

周助理只覺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不是我，是老張，老張那天進貨進到了特別好的大閘蟹，就問唐老師要不要給她家寄點，然後就……”周助理從後視鏡裏看到自家老板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點，松了一口氣，“中秋嘛。”

喬波點點頭，安靜地下了車。

唐樺一家正在做韭菜雞蛋餡餅。

唐媽每做好四個，唐爸就拿去煎一鍋，她吃一個熱乎的，還能剩下仨。電話忽然響起來的時候，唐小樺手裏的餡餅掉在盤子裏，濺了一身的油湯，喬波聽到電話裏她媽媽埋怨的絮叨，只覺得心裏稍稍暖了起來。

“你大餐吃完了啊？”唐小樺問，“吃的啥，好吃嗎？”

喬波坐在樓下的兒童滑梯上，嘴角揚起來，“一點都不好吃。”

“你不用安慰我，我在家吃餡餅老幸福了！”

“我知道。”

唐爸在廚房喊著，又出鍋了閨女快來吃熱乎的，唐小樺隨口應了一句，又說，“老喬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有點累，你慢慢吃。”

“臥槽你還裝！我都聽見我們家小區的狗叫了，你趕緊給我上來！”

唐小樺介紹說，這是我在北京的好朋友，他叫杜喬波。

正在裹餡餅的唐媽說，小杜長得真好，就像演電視劇的一樣。

“阿姨，我不演電視劇。”

唐媽連忙點頭，“開玩笑的，我閨女怎麽會有演電視劇的朋友呢？”

唐小樺坐在一邊默默地嘟囔了一句，對啊，他演電影。

這是喬波第一次見到唐樺的家人，他從她嘴裏聽說過無數次關於家庭的細節，但直到今天才有緣一見。坐在餐桌前，他顯得十分拘謹，唐媽把焦黃色的餡餅放到他的盤子裏，他還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說了聲，謝謝。

“到家裏多吃一點，別見外。”

喬波點點頭，客氣道，“來的突然，沒有給叔叔阿姨準備禮品，真是不好意思。”

“不要緊。”唐爸在一邊說，“朋友嘛，來了就和自己家一樣，想吃什麽就吃，想喝什麽就喝，要是男朋友，那我們就直接轟出去了。”

唐小樺舉著餡餅的手頓了頓，喬波手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難道真是男朋友？”

唐小樺一臉懵逼地點了點頭。

唐爸說，養了這麽多年的大白菜，就這麽讓豬給拱了，我心理上接受不了，要出去買幾個麻醬燒餅壓壓驚。

唐媽說，咱家大白菜三十幾年了才頭一回被豬拱，你就知足吧。

唐爸想了想，說，算這頭豬有眼光。

喬波像是個犯罪嫌疑人，坐在沙發旁邊的小板凳上，等著接受盤問，他的罪名大概是拱了老唐家的大白菜，而那棵被拱的大白菜就坐在他旁邊，捧著一盤子車厘子，一個接一個地吃。

“你叫什麽來著？”

“杜喬波。”他說完，看了看唐小樺，“身份證上的名字。”

“做什麽的？”

喬波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演員。”

唐媽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忙不疊地說，“我想起來了，你演的那個《離璇記》我也很喜歡看的，我閨女喜歡你好多年了！”

喬波看了唐小樺一眼，說，“阿姨，您認錯了，那個不是我演的。”

“啊？電視劇換人啦？”

唐小樺快速地把一顆車厘子塞到親媽嘴裏，“不是，是你閨女換人了。”

坐在一邊的唐爸清了清嗓子，又問，“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什麽學歷啊？”

“戲劇學院畢業的，本科。”

“哦，有點低啊。”

喬波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緊張過，趕緊說，“再讀個研究生也是可以的。”

“算了。”唐爸說，“就這樣吧，誰讓我閨女喜歡呢。”

喬波離開唐小樺家的時候，唐媽親自裝了十個餡餅給他，說他沒吃飽，晚上餓了可以再吃點。喬波忽然覺得，唐小樺對感情含蓄又熾烈的表達方式大概是有遺傳的——這一家人都習慣用食物來表達對人的認可。

他坐在車上，懷裏抱著熱乎乎的餡餅，才覺得之前被喬維涼透的心，暖了回來。

唐小樺的信息很快發了過來：杜老喬，我媽把餡餅全給你拿走了，你不許吃，得給我留著聽見沒有！

緊接著，他又看到了唐小樺的下一條信息：

你還是趁熱吃吧，別餓壞了。

喬波笑彎了眼睛，從保溫盒裏拿出一個餡餅，大口地吃了起來。他想起唐小樺曾經做出的承諾，她說過，只要是她有的，都會分給他。

那個時候，喬波也沒有想過，她有的，原來這麽多。

唐樺見到陶佑銘是在九月。

楊麗夫婦從德國來到北京參加一個重要的學術年會，會議由T大承辦，唐樺接到師姐的電話，乘著出租車趕回母校，在學術報告廳裏見到了久未謀面的老友和初次見面的陶佑銘。

陶佑銘繃著臉同她握了握手，隨後就托辭離開，說要去準備待會兒的報告——他這個人是學術圈裏出了名的恃才傲物，大概就只有顧晟這樣的人還能和他保持二十年的友誼。三個人坐在後排聊了幾句，又一場報告開始了，報告人正是陶佑銘。

“還真是準備報告去了。”

聽到唐樺的嘟囔，旁邊的楊麗笑了笑，“他是今天的特邀。”

陶佑銘的報告很精彩。

他的主要研究內容是氣候變化過程，這是當前毫無爭議的研究熱點，也是唐樺辭職之前的主攻方向。陶佑銘這個人對學術研究的熱愛簡直溢於言表，以至於到了飯桌上，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跟顧晟討論剛剛的報告內容。

兩個人討論得熱火朝天，楊麗笑了笑，自己同唐樺聊了起來，“和你那個大明星男朋友相處得怎麽樣？”

唐樺點點頭，“挺好。”

“什麽時候能讓我把你給的份子錢還回去？”

“可能明年吧，”唐樺托著下巴說，“他今年工作排得太滿了。”

楊麗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就是隨口說說，你竟然還真的打算和他結婚了？”

師姐的這計直球，打得唐樺無話可說，她低下頭，直到十秒鐘後，陶佑銘和顧晟談到了氣候預測模型。

“陶教授，”唐樺忽然問，“你提前模擬過站點位置嗎？”

陶佑銘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懵了。

“當然，”他說，“我們要考慮站點的布局。”

“我是說，你們對不同采樣網絡設計造成的不同誤差度，你考慮進去了嗎？”

陶佑銘認真地想了想，一時竟然沒能給出滿意的答案。

唐樺回到公寓是晚上九點鐘，同陶佑銘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的爭辯之後，她覺得既疲憊又饜足——她已經好久沒有同別人這樣討論過學術問題了。

尤其是陶佑銘這種驕傲的科學家。

“臥槽老喬我跟你說我今天單挑了一大佬。”

此時此刻的喬波正坐在酒店的沙發上，和導演組做細節溝通，他聽到手機提示音，說了句抱歉，拿出來看了看，臉上就掛起了溫柔的笑容，“唐小樺最厲害了，我在忙，待會兒說。”

喬波的新片進度很順利，再過不久就要殺青，王導對他的表現十分滿意，幾次稱讚他演技又有飛躍，還有意推薦他參演另外一部籌備中的電影，卻被他婉拒了。

“後面有什麽安排？”王導問他。

喬波想了想，說，“還有一部片子已經簽了，拍完之後，我打算放個假。”

王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這是要急流勇退，你之前那部《自然之勇》在威尼斯展播反響非常好，不少人都想跟你合作，真的不拍了？”

“不拍了。”喬波說，“我要結婚。”

唐樺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床上快睡著了，她迷迷糊糊接起來，說了一句，老喬你怎麽才給我打電話啊，我都快睡著了。

電話那邊卻傳來了陶佑銘的聲音，“唐樺。”

這一聲把唐樺嚇醒了，她從床上坐起來，“陶佑銘？”

“對於你提出的問題我又有了個新的想法，可不可以用統計學的方法，收集大量的歷年氣象數據……”

陶佑銘這個電話打了一個鐘頭，還是唐樺的手機沒電了才自動掛斷，她趕緊給手機接上電源，重新開機的時候，才註意到喬波發來的一連串信息。她迅速撥回電話，聽到喬波疲憊的聲音時，竟然覺得有一點虧心，“老喬？”

“你跟誰打電話呢？”

“哦，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個陶佑銘，我跟你說我單挑的大佬就是他。今天晚上跟師姐吃飯他也在，我問了他三個問題，他一個都沒答上來，這不還是要大晚上給我打電話向我請教嘛！”

唐小樺語氣得意，喬波的心裏卻泛起了一絲波瀾，他忽然覺得不安，他差點忘了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自己能和她“談得來”。

和她談得來的人很多，在另外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老喬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最厲害了。”喬波說，“早點睡。”

“你也是，晚安。”

就在快要掛機的瞬間，喬波忽然喊住她，“唐小樺。”

“啊？”

“我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