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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暖待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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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暖待歸人

中書省衙署的燭火燃至二更天才陸續熄滅。

值房內,陸汀馳與幾位同僚仍圍在巨大的疆域圖前,爭論不休。桌上散落著各地呈報的文書,關乎春耕後的水利修繕、賦稅調整以及新附瞞隅之地的治理方略。

“北地苦寒,當以休養生息為主,減賦三年,方能收攏人心!”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員指著地圖北境道。

“不然!”另一位年輕些的官員反駁,“正因新附,更需示朝廷恩威!輕徭薄賦固然需有,然關鍵河道、驛道的修繕絕不能停,否則如何掌控?”

“國庫吃緊,各處都要銀子!江南水患的堤壩難道就不修了?”

陸汀馳凝神聽著,指尖敲擊著桌面,最終一錘定音:“北地賦稅可減,但分年遞減,第一年免七成,後兩年各減半。水利、驛道,由兵部與工部協同,征調當地降卒與民夫以工代賑,朝廷撥付部分糧餉即可。江南水患,由戶部重新核算,優先撥付…”

他條分縷析,將覆雜的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既顧全大局,又考量實際。

待最終議定章程,遣走同僚,已是夜深。

陸汀馳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想到那個在府中等候的人,眼底又泛起柔和的光。

他快步走出,甚至未乘馬車,騎馬而去,踏著清冷月色,匆匆趕往那處隱秘的院落。

江知渺罕見地未在房內研讀醫案,而是早早便將丫鬟們都打發去歇息,而自己則是獨自站在院中。

春夜的寒氣悄無聲息地彌漫,她卻並不覺得冷。

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用那張火紅狐貍皮毛精心縫制的暖手筒,蓬松柔軟的皮毛貼著臉頰,帶來持續不斷的暖意,仿佛將他送的心意也一同擁在懷裏。她不時踱步,目光總是忍不住飄向那處熟悉的墻頭。

今夜,他來得格外晚。

月色漸漸西斜,她的腳站得有些酸麻,卻仍固執地等著。

終於,墻外傳來極輕的落地聲。

一道玄色身影利落地翻墻而入,帶著一身清冽的夜露寒氣。

陸汀馳一落地,目光如電,立刻便鎖定了院中那抹倩影。

他心頭一緊,快步流星般走過去,帶著還未散盡的朝堂肅穆之氣,一把將她微涼的身子攬入懷中,語氣帶著責備與心疼:“怎麽不在屋裏等著?站在這風口,不冷嗎?”

江知渺從他懷裏微微仰頭,將懷中那團火紅溫暖的狐毛舉高了些,笑靨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皎潔“不冷。抱著它,暖和得很。”

陸汀馳看清那物,冷硬的眉眼瞬間融化,漾開深深暖意,低頭用自己微涼的臉頰愛憐地蹭了蹭她溫熱的額角:“喜歡嗎?”

“夫君送的,”她將臉埋在他微涼的衣襟裏,聲音軟糯含羞,“自然喜歡。”

“夫君”二字出口,陸汀馳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平日極少用這樣的稱呼,多是喚他“翊然”或打趣時叫“陸相”。他敏銳地察覺到她今夜情緒似乎與往日不同,並非不好,而是…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親近與觸動。

擁緊了她,低聲問:“渺渺,你怎麽了?今日似乎…同往日不太一樣。”

江知渺在他懷裏安靜片刻,才輕聲將白日裏在裴府,趙婉南對她說的那些話,裴述如何頂著家族巨大壓力,如何以前程相脅,苦苦掙紮數年才得以娶到心愛之人的艱辛歷程,緩緩說與陸汀馳聽。

陸汀馳靜靜聽著,也掠過一絲驚訝與欣賞:“倒沒想到,裴述竟是這般有擔當、情意堅貞之人。”

江知渺忽然擡起頭,清亮的眸子在月色下認真地看著他,輕聲問:“翊然,你當初…執意要退掉與楚家的婚約,是不是…也同他一樣艱難?”

陸汀馳聞言,低頭迎上她的目光,毫不猶豫地回答:“為心愛之人,縱有千難萬險,亦是值得的。”

他怕她憂思過甚,又故意用一種輕松甚至帶著幾分傲然的語氣寬慰她

“不過,我可沒他那般艱難。你夫君我是誰?那時我已官拜中書令,聖眷正濃,軍中威望亦足。族中那些老古董,縱有微詞,誰敢真正為難我?不過費些唇舌,多些周旋罷了。”

他語氣輕松,但江知渺何等聰慧,豈會不知這其中必然牽扯眾多,絕不可能如他所說這般輕描淡寫。

但她不再追問了,只是更緊地回抱住他精壯的腰身,將臉頰貼在他胸膛,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軟聲道:

“嗯。抱我回房間吧,等你等了那麽久,腿都站麻了。”

陸汀馳立刻將她抱起,步履穩健地朝屋內走去,一邊走一邊低聲解釋:

“今日與幾位同僚商議各地春耕後水利修繕與賦稅調整的方案,爭執不下,故而晚回了。讓卿卿久等,是我的不是。”

一聲“卿卿”,叫得低沈繾綣,帶著滿滿的歉意與愛憐。

江知渺被他這罕有的溫柔稱呼逗笑,窩在他懷裏,臉頰蹭著他衣襟上冰冷的刺繡,懷中狐毛暖手套散發著融融暖意,心中那點因聽聞他人往事而泛起的細微波瀾,終是被他實實在在的懷抱和話語熨帖得平整而溫暖。

月光將相擁的身影投在廊下,漸漸融入溫暖的室內光影之中。

接下來的日子,江知渺的馬車頻繁出入裴府。

她幾乎是日日不輟地前去為趙婉南覆診調方,細心如同照料一株經霜的名卉。

功夫不負有心人,趙婉南的恢覆情況堪稱喜人。

原本蠟黃憔悴的面色一日日褪去,漸漸透出健康的紅潤光澤;渙散無神的眼眸也重新變得清亮有神,甚至能倚著軟枕,自己親手抱一抱、餵一餵她那尚在繈褓中的孩兒片刻。

那不足一月的小嬰兒,裹在錦繡繈褓裏,臉蛋粉嫩,時常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江知渺診治完畢,凈手之後,總會忍不住俯身,用指尖極輕地碰碰嬰兒的小手,或是拿著一個綴著小鈴鐺的布偶逗弄他,引得那小家夥發出無意識的、軟糯的咿呀之聲。

她看著那幼小的生命,眼中總會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溫柔與憐愛。

待診脈開方諸事完畢,江知渺並不急著離去。

她知道久病臥榻最是孤寂難捱,便總會刻意多留半個時辰,坐在趙婉南床邊,陪她說說話,驅散些病中的沈悶與無聊。

起初只是些尋常的寬慰之語,後來便漸漸聊得深了。

兩人發現彼此竟十分投緣,一個是歷經變故、外柔內韌的沒落官家女,一個是見多識廣、獨立豁達的新晉縣主兼女神醫,拋開過往那點微妙關聯,竟有說不完的話。

她們聊起閨中時光,趙婉南會說起自己家族未敗落時,與姊妹們春日撲蝶、秋日賞菊的趣事,語氣中帶著懷念卻並無沈溺。

江知渺則分享她在隨州隨著祖父認藥采藥、偶爾親自去病患家診治的經歷,引得趙婉南驚嘆又向往。

有時也聊些女兒家的私房話,諸如京中時新的衣裳花樣、哪種口脂顏色最襯膚色,或是讀過的某本詞話的心得。

江知渺偶爾會提出一兩個“離經叛道”的看法,反而讓趙婉南覺得新鮮有趣。

一來二去,兩人竟真生出了幾分惺惺相惜、相見恨晚的知己之感。

病榻旁的閑談,驅散的不僅是無聊時光,更悄然消融了最初因過往婚約而產生的那一點點尷尬。

趙婉南感激江知渺的救命之恩,更敬佩她的仁心與豁達;江知渺則欣賞趙婉南的堅韌與溫婉,也憐惜她過往的不易。

一段始於醫患的緣分,竟在春日暖陽與藥香彌漫中,悄然升華,締結下了一份真摯難得的閨中情誼,成了無話不談的手帕之交。

這倒是陸汀馳與裴述都未曾預料到的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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