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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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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驚

小奚歪著腦袋,很認真地回想了一下,關於小嬸不好的地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真誠:“沒有。小嬸是最好的。”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答案不夠全面,又努力思考了一下,才不太確定地補充道:“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好’……嗯……小嬸好像比較容易害羞,還有……她好像不會抱小娃娃?這算不算呀?”

長公主被勾起了好奇心,柔聲追問:“哦?這怎麽說?快跟奶奶講講。”

小奚的思緒仿佛一下子飛回了那個遙遠的農家小院,眼神都變得有些朦朧,她一邊回憶一邊細聲細氣地說

“就是有一次呀,在院子裏,我看到小叔和小嬸站在一起,就覺得他們兩個都長得那麽好看,以後生的小娃娃肯定也特別好看!我也就這麽說了……小叔和小嬸的臉一下子就都紅了!”

她模仿著當時的情景,覺得很有趣,咯咯笑了兩聲才繼續:“後來正好我四嬸抱著剛出生的小弟弟出來,四嬸聽了也笑著說我說得對,然後就把小弟弟塞給小嬸抱了。結果小嬸好像從來沒抱過小娃娃,整個人都僵住了,胳膊都不會彎了,抱著小弟弟一動都不敢動,樣子可好玩了。小叔一看,趕緊就湊過去,兩只手在旁邊虛虛地護著小弟弟,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生怕小弟弟會掉下來一樣。他們兩個就那樣,一個不敢動,一個幹著急……”小奚說著,自己又樂不可支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那溫馨有趣的一幕。

長公主聽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著自己那個在朝堂上冷面決斷、在軍營中號令千軍的兒子,竟會有那般手足無措、圍著一個小嬰兒緊張兮兮的模樣,實在是不可思議!族中並非沒有新生兒,但她這兒子可是都不抱的。

小奚笑完了,又回到原來的問題,關於“發脾氣”,她還是堅定地搖頭:“沒有。我瞧著,小叔和小嬸的感情,比我爹我娘還要好呢!小叔看著小嬸的時候,眼睛裏總是帶著笑的。”她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分享一個秘密,“我還偷偷瞧見過好幾次呢,沒有旁人的時候,小叔總會從後面抱著小嬸,把下巴擱在小嬸的肩膀上,兩個人就安安靜靜地站著,或者說話,聲音輕輕的……”

這番話,徹底驚呆了一向見慣風浪的長公主!她簡直無法想象自己那個從小性子就冷、不喜人近身的兒子,竟會有如此……如此纏綿溫存的一面?!

這巨大的信息沖擊讓她下意識問出了一個更關鍵、更直接的問題,語氣都帶上了幾分急切:“那……他們晚上,是睡在一個寢屋裏的嗎?”

小奚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好奇怪,理所當然地點頭:“對呀!”

長公主心中巨震,強壓著震驚又追問了一遍,試圖找出另一種可能:“那……房間裏,沒有別的床榻或者被褥了嗎?”

小奚更加疑惑了,大眼睛眨巴著,不明白這位漂亮的奶奶為什麽要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沒有。小叔和小嬸就是睡在一起的呀。”

“轟”的一聲,長公主只覺得一股熱流沖上頭頂,心中霎時間百感交集,又是震驚,又是不可置信,原來,兒子與那位“沈姑娘”,竟已親密到了這般地步!這哪裏還是尋常的男女情愫,這分明已是……已是夫妻之實了!

小奚那句天真無邪卻又石破天驚的“就是睡在一起的呀”,如同一聲驚雷,重重劈在長公主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她雍容華貴的面龐上,那慣常的從容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震驚下的空白與失神。

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獨自消化這遠超她預料、甚至顛覆她認知的龐大信息。

半晌,她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對著侍立一旁的貼身侍女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微顫:“帶……帶小奚去園子裏看看那幾只會學舌的鸚鵡,再玩一會兒秋千。仔細照看著,別摔著。”

她頓了頓,強自鎮定地補充道:“等孩子玩累了,就把桌上這些她嘗過的點心,還有方才那幾匹料子,都一並收拾好,送到世子爺院裏去。”

“是,殿下。”侍女恭敬應下,雖不明所以,但看得出長公主神色有異,連忙上前,柔聲哄著還有些懵懂的小奚出去了。

待那小身影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庭院深處,長公主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緩緩向後靠進軟榻裏。她擡起手,指尖輕輕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閉上眼,腦海中卻反覆回蕩著小奚那些稚嫩卻清晰的話語:

“睡在一起的呀……”

“沒有別的床榻……”

“小叔總會抱著小嬸……”

“感情比我爹娘還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她固有的認知上。她原以為兒子只是心悅一位女子,至多是情到濃時有些逾矩,卻萬萬沒想到,兩人竟已親密無間到了同寢同宿、宛若夫妻的地步!

暮色時分,侍女輕步進來稟報:“殿下,林縣令一家已告辭離府了。”

長公主聞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面色沈凝,起身便徑直朝著陸汀馳的院落走去,步伐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

陸汀馳早已有所預料,見母親面色不虞地進來,起身平靜道:“母親。”

長公主胸中怒火翻湧,盯著兒子,語氣尖銳,帶著難以置信的質問:“什麽樣的好女子,竟能在未行六禮、未正名分之前,便與男子同塌而眠、同居一室?!這般不知矜持……”

“母親!”陸汀馳厲聲打斷,眉宇間驟然染上薄怒,聲音冷沈,“還請慎言!不要妄加揣測,汙人清白!”

長公主正在氣頭上,見他維護,更是怒極反笑:“我胡說?小奚那孩子親口所言,難道還有假?你敢說絕無此事?”

陸汀馳迎著她憤怒的目光,神色坦然卻無比鄭重:“確有此事。但若論過錯,全是您兒子不知廉恥、強求於她。您若要怪罪,只該怪我一人,萬不該出口辱沒一個姑娘家的清譽!”

長公主看著他這般斬釘截鐵地將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一時竟被噎住,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陸汀馳見她神色不解,深吸一口氣,語氣沈痛卻條理清晰地將往事一一道來,不再是簡單的維護,而是陳述事實:

“母親,您可知當初我為何假扮林硯舟潛入欽州?只因欽州地界早已是臨淮王勢力盤根錯節之處,我奉密旨查探,卻寸步難行,處處受制,幾無立錐之地。是她,憑借自己的才華及醫術,主動替我周旋,一點點接近、籠絡那些官員的女眷,方才為我撬開一絲縫隙,爭取到喘息與布局的機會。”

“後來要修繕河堤,只因若不及早修繕,來年春汛必至,下游村莊良田盡成澤國,百姓流離失所。然,朝廷撥款早已被貪,地方官員更是陽奉陰違,只盼我政績出錯。是她,想出了行商賈之事、以利養政的法子,殫精竭慮經營籌劃,掙來的銀錢悉數用於修築河堤,保一方平安。不僅如此,她還設法在欽州開辦作坊,讓百姓有了更多生存的方式。”

“再後來,臨淮王起兵前夕,竟在欽州地界暗中散播疫病!此計一石二鳥,他既要借此激起民怨,制造‘朝廷無道、天降災禍、罔顧民生’的恐慌,好為他出兵‘清君側’賺取大義名分;順便將這治理不力、引發天譴的滔天罪責,扣在我頭上,欲將我置於死地!”

“千鈞一發之際,還是她,第一個敏銳地察覺疫情有異,非比尋常。全然不顧自身安危,不眠不休,一頭紮進那疫病源頭,研制解藥,最終撲滅了瘟疫,救欽州百姓於水火……也……救了您兒子於困局!”

“她便是在這等危急關頭,得知了我身負婚約之事。可她……未曾與我哭鬧糾纏,甚至來不及為自己傷懷片刻,開口第一件事,便是急切地告知我發生了瘟疫,催我立刻帶人控制局面,阻斷傳播,以免釀成席卷天下的慘劇。”

“她沒有選擇在那一刻轉身離開,而是毅然決然,選擇了與我並肩共渡此劫。她的深明大義,她的舍生忘死,救了我,也救了無數人。”

他的聲音愈發沈凝,帶著後怕與深深的感念:“甚至,最後與臨淮王的那一戰,若非她早先與王妃結交,得其信任,臨危之際王妃將麾下全部死士交托於她轉而助我……母親,那一戰的兇險,若無死士助力,您兒子未必能全身而退,或許您早已……見不到我了。”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驚心動魄的往事,目光灼灼地看著母親,聲音裏充滿了敬重;

“母親,您聽聽!這樣一位識大體的女子,她的智慧、膽識、仁心與功績,早已遠超世俗男女情愛那點私密之事!她的品行,如山間明月,朗朗清清!”

“她陪我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前往龍潭虎穴般的欽州,途中從未叫過一聲苦,沒有過半分退縮之意。試問京城之中,哪位名門貴女能做到如此?”

“甚至在我遭受同僚擠兌之時,她能挺身而出,擲地有聲地告訴那些人——您兒子讀的書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母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句話,至今仍深深震撼著我,鞭策著我。有這樣的女子在身邊,我陸汀馳何其有幸,又如何能不對她傾心相待、珍之重之?”

“與她所做的這一切相比,那區區男女居室之禮,在生死與共、為民請命的宏大篇章面前,又算得了什麽?若真有錯,錯全在我,是我情難自禁,辱沒了她。她,從未有半分過錯。”

長公主怔怔地聽著兒子沈聲敘述那一樁樁、一件件驚心動魄卻又蕩氣回腸的往事,心中的滔天怒意早已被又一次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所取代。

假扮身份、周旋權貴、行商籌款、修築河堤、替百姓謀生、撲滅瘟疫、甚至左右了一場關鍵戰役的勝負……這樁樁件件,莫說是養在深閨的世家貴女,便是她這一國公主,捫心自問,也未必能做到如那女子一般果決、智慧與無畏。

她眼中的憤怒早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敬佩與一絲羞愧。是她狹隘了,竟只著眼於男女居室的私德小節,卻沒想過那女子所作所為所蘊含的磅礴氣魄與濟世之心。她早該想到的,一個在得知翊然有婚約後便能決然放手、悄然離去的女子,其心性之通透、氣度之豁達,又豈是尋常女子可比?

她沈默了許久,廳內只餘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良久,她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般,緩緩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向兒子,那眼神裏有震撼,有恍然,更有深深的動容。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幹澀與歉然,低聲道:“是母親……口無遮攔,失言了。”

這句話,已不僅僅是承認自己方才話語的冒犯,更是對她之前所有偏見與質疑的否定。說罷,她不再多言,甚至有些不敢再看兒子那雙寫滿認真與維護的眼睛,帶著滿心翻湧的思緒,轉身緩緩離開了陸汀馳的院落。

她的背影,不再有來時的怒氣沖沖,反而透著一份沈重的、需要獨自消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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