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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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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

房內的江知渺,其實一直醒著。

陸汀馳推開院門時那聲極輕的吱呀聲,清晰傳進耳中。她知道他在門外,她靜靜靠坐在門板內側的地板上,與門外的他隔著一道木門,共享同一片月色。

她太清楚兩人如今的處境,好像除了親密的肢體接觸,那些曾經在木芙蓉樹下,伴著茶香與落花,肆意談笑、心意相通的自在時光,回不去了。

江知渺心裏早有了決斷:這一戰,無論他勝敗,她都該離開了。

若是敗了……她的心猛地一抽,不敢細想那屍山血海的場景。他的家人,他京中的摯友,自會來為他收殮。而自己呢?算什麽呢?不過是他執行這兇險任務時,陰差陽錯的“妻子”,一個連為他落淚都名不正言不順的局外人。她連站在他靈前的資格都沒有。

若是勝了……她嘴角牽起微笑。勝了,他便要卸下這裏的偽裝,回到他的京都,履行他的婚約,承擔起家族與朝堂的責任,那是他本該行走的陽關大道。而自己,這場荒誕又驚心動魄的夢也該醒了,她也要離開西南,繼續走自己的行醫路,自此清風拂舊卷,明月照新篇。往事封存不啟,相逢俱偶然。

道理她想得比誰都明白,比誰都清醒。

可是……

可即便想得再清醒,江知渺還是悄悄攥緊了手中的平安符,在心裏默默祈禱神明保佑。她盼著陸汀馳贏,盼他能繼續做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永遠明媚耀眼,哪怕這份明媚未來不屬於她,哪怕往後漫漫餘生,再也見不到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她只願他好好的。

門外的腳步聲響起,是他要走了。

陸汀馳的手剛要合上院門時,身後突然傳來 “吱呀” 一聲門響 ,是江知渺的房門開了。他關門的動作驟然頓住,心頭猛地一跳,見江知渺從月光裏奔出來,淺色衣裙在夜風裏揚起細碎的弧度,像一只沖破束縛的蝶。

她沒有說話,甚至沒給陸汀馳反應的時間,便徑直撲過來,雙臂死死摟住他的腰,臉頰埋進他覆著鎧甲的胸膛,鼻尖蹭到冰冷的金屬片,才忍著濃重的哭腔,悶悶開口:“要平安回來。”

短短五個字,卻像重錘敲在陸汀馳心上。他緊繃的肩膀瞬間放松,雙臂用力將她圈住,指腹摩挲著她後背的布料,聲音帶著些哽咽:“嗯,一定。”

江知渺慢慢松開手,把手裏那枚用紅繩系著的平安符,遞到他面前:“平安符,昨天去城外道觀求的,道長說能保平安。”符紙邊角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陸汀馳接過,緊緊攥在掌心。他知道不能再耽擱了,於是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語氣溫柔:“快回去睡,別著涼。”

說完,他不等江知渺回應,便迅速合上院門,他不想讓她看見他離開的背影。

院門外,沐凡、玄祁、江淵早已牽著馬等候,見陸汀馳出來,三人都默契地沒有多言。

陸汀馳將平安符塞進衣襟,貼在胸口,壓下翻湧的情緒,翻身上馬時聲音已恢覆沈穩:“出發。” 話音落下,四匹駿馬同時揚起馬蹄。

馬蹄聲在夜色裏噠噠作響,剛離開小院沒多遠,沐凡這個好奇寶寶終究是沒忍住,湊到玄祁身邊,壓低聲音問道:“玄祁哥,為啥剛才江小姐沖出來抱將軍,將軍楞是沒躲啊?不光沒躲,還……還親了她!從前在京都,楚小姐不過是想給將軍整一下衣領,將軍那躲閃的架勢,跟見了瘟疫似的!”!”

玄祁勒了勒馬繩,瞥了眼一臉懵懂的沐凡,笑著打趣:“還能為啥?喜歡江小姐唄。”

“啊?”沐凡眼睛瞪得溜圓,語氣滿是不可置信,“將軍他……他還能喜歡女人?”在他單純的認知裏,陸汀馳仿佛是個只屬於官場,戰場和兵書的符號,與風月之情毫不相幹。

這話剛說完,旁邊的江淵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不然喜歡你?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回去研究你的兵法和陣圖吧,情愛這玩意兒,跟你八字不合。”

玄祁被江淵的話逗得笑出聲:“聽見沒?趕緊把心思放打仗上。”

可沐凡偏不死心,一夾馬腹追上前,湊到陸汀馳身邊,小聲追問:“將軍!玄祁哥說你喜歡江小姐,是真的嗎?”

陸汀馳正握著韁繩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方夜色裏,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雖淡,卻格外清晰。

沐凡像是挖到了天大的消息,立刻撥轉馬頭跑回玄祁和江淵身邊,興奮地壓低聲音:“將軍承認了!他真的喜歡江小姐!”

玄祁看著他咋咋呼呼的模樣,搖了搖頭,笑著調侃:“你小子也十九了,怎麽在男女之事上就跟塊沒開竅的木頭似的?不行不行,回頭大哥我得空,非得帶你去幾趟風月之地,好好給你‘補補課’,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紅塵俗世!”

沐凡還想追問,江淵卻輕咳一聲,指了指前方:“別鬧了,正經點。”沐凡這才收了話頭,可臉上那“吃到大瓜”的興奮勁兒,半天都沒消下去。

西南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濃霧如乳白色的潮水,淹沒了山谷與密林,將四萬大軍吞入腹中。蕭恕己勒住戰馬,擡手示意全軍暫停行進。

“王爺,這霧來得突然,是否先派斥候探路?”副將驅馬近前請示。

蕭恕己瞇起眼睛,雨水順著他盔甲的紋路蜿蜒而下。這位征戰多年的王爺有著鷹隼般的直覺,此刻卻在這片白茫茫中感到一絲不安。他太熟悉西南了,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是他馳騁的疆場,每一處山隘都了如指掌。可這場大霧,模糊了他所有的優勢。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緩速通過落鷹峽。”

落鷹峽,顧名思義,連飛鷹也難以輕松越過的地方。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間一條窄道僅容五馬並行。蕭恕己選擇這條路,正是憑借對地形的熟悉,這是通往京都的捷徑,且易守難攻。他料定無人敢在此設伏,更不會有人料到他會突然發難。

“死士就位了嗎?”陸汀馳低聲問道,雨水從他額間滑落。

玄祁點頭:“死士已依地形散入霧中。”

陸汀馳望向身後的將士。他們沈默地立於雨中,鎧甲暗沈,目光如鐵。

“沐凡領左翼,江淵右翼,淵明壓陣,澤淵隨我中路迎敵,玄祁守住後方。”陸汀馳的聲音斬開雨幕,“記住,此戰不為全殲,只為擒王。死士會為我們開路。”

眾將頷首,眼神如刀。

大軍如長蛇般蜿蜒進入落鷹峽。蕭恕己居於中軍,目光如炬地掃視兩側峭壁。太安靜了,連鳥鳴都消失在濃霧中。征戰多年的直覺讓他脊背發涼。

突然,一聲淒厲的哨箭劃破寂靜。

從峭壁上,無數黑影如鬼魅般躍下,悄無聲息地落入大軍中。他們沒有吶喊,沒有戰吼,只有刀鋒割開喉管的細微聲響和敵人倒下的悶響。

“敵襲!”警報終於響起,但為時已晚。

死士們如魚得水,在濃霧和混亂中穿梭。他們利用地形忽隱忽現,從看似不可能的角度發起攻擊。有的從石縫中突然刺出長矛,有的從樹上躍下直取士兵首級,更有的潛入後勤,悄無聲息地點燃了糧草。

此時陣腳大亂。

“不要慌!收縮陣型!”蕭恕己怒吼著,迅速判斷形勢,“前鋒變後衛,弓箭手仰射兩側峭壁!”

命令精準而及時,體現了他用兵如神的本色。箭雨向上飛去,幾聲悶哼從霧中傳來,幾個黑影從峭壁跌落。但死士們的攻擊並未停止,反而更加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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