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樓暖意

關燈
金樓暖意

金滿樓最大的雅間“錦繡堂”內,此刻熱鬧非凡。

五張紅木圓桌擺開,其中兩桌坐著二十來位年紀不一的婦人,雖穿著簡樸,卻都收拾得幹凈整潔,臉上帶著些許拘謹又難掩興奮的笑容。另外三桌則被五六歲的孩童占據,這些小蘿蔔頭們個個眼睛瞪得溜圓,對雅間的雕梁畫棟、精美器皿充滿了好奇,卻都出乎意料地規矩坐著,並不吵鬧。

這全因有兩個大的孩子在幫忙照看。一個是小浩,已經是一個大孩子了,正給孩子們分著糖果,點心,另一個是小澤,繪聲繪色地給圍著他的小家夥們講著從書上看來的新奇故事,引得孩子們聽得入神。

主桌上,江知渺正含笑聽著身邊婦人們說話。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未戴過多首飾,顯得親切隨和。

一個名叫阿桂的婦人,不過三十年紀,面色紅潤,眼中含著激動的淚光,雙手捧著酒杯站起身來,她聲音洪亮,帶著真摯的感激:““夫人,這杯酒我說什麽也得敬您!不,是敬縣令大人和您!”她端起面前的果酒,聲音有些哽咽,“您是不知道,往年那捐稅,名目多得嚇人,家裏那點油坊,賺的銅板還沒捂熱乎,差役就上門了。要不是林大人來了,雷厲風行地改了章程,砍掉了那些苛捐雜稅,只收正經的商稅,我家那油坊早就關門大吉了!如今日子松快多了,我才能安心出來在您的作坊裏再做份工,這手裏才算真正有了活錢兒!林大人是青天,您就是活菩薩!”阿桂的話像打開了閘門,旁邊的婦人們紛紛附和。

一個臉頰紅撲撲的婦人接口道:“何止是稅啊!夫人,您不知道,林老爺修了城外到官道的那條路!以前那叫啥路啊?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腿泥,坑坑窪窪,俺男人每次挑菜進城賣,都得摔幾跤,菜也磕碰壞了,賣不上價。現在路修得平平整整,他來回省力多了,菜也能賣個整裝價錢!”

“還有河堤!”另一個瘦削但眼神明亮的婦人搶著說,“往年春汛咱們下游這幾個村的莊稼都會淹沒的,如今不會了,聽說修的高高的,我們可就指望那些莊稼過活的!”

坐在江知渺右手邊的絲雨,原本安靜地聽著,此刻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她是個寡婦,面容憔悴但收拾得利落。江知渺輕輕將一方素帕遞到她手裏。

絲雨接過帕子,哽咽道:“夫人,我……我比各位姐姐更難些。男人去得早,撇下我和兩個半大的孩子。婆母總覺得我們娘仨是吃白飯的,地裏家裏,我啥活都搶著幹,從沒偷過懶,可還是……還是被分了出來,就給了我們一間快塌了的破屋和兩畝薄田。”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分出來以後,村裏那些光棍老漢都打我的主意,勸我改嫁,說一個女人家養不活兩個孩子……可我跟我那死鬼男人是真心實意過的,他走了才一年,我怎麽能……怎麽能改嫁?就算改嫁了,別人又怎麽會善待我的娃?

“那日子真是暗無天日,我都想著要不就帶著孩子隨他爹去了算了……”絲雨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就在要活不下去的時候,是夫人您的作坊招工了!不嫌棄我是個寡婦。一個月有一兩多銀子!夠我們娘仨活下去了!作坊裏還經常放假,農忙的時候,還只讓我們上半日工,工錢還照給!還允許我們把小孩帶過來,專門給一處地方玩耍看顧……夫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謝您才好…”

江知渺溫柔地握住絲雨因長期勞作而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快別這麽說。你們幫我把事情做好了,胭脂水粉做得精細,賣得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說實在的,是我有求於各位巧手娘子呢。只要大家齊心把作坊的事做好,其餘的不必太過計較。”

又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嘆道:“夫人您是菩薩心腸,林老爺是青天大老爺!您二位沒來之前,這欽州的地租高得嚇人,遇上災年,交了租子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風。林老爺下了令,減了租子,規定了最高租額,遇上災年還能酌情再減,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救命政策啊!如今家裏老人孩子臉上都能見點肉星了。”

“是啊是啊,”眾人紛紛點頭,“日子總算有點盼頭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氣氛越發融洽。孩子們那邊也吃得小嘴油光光的,小浩和小澤像模像樣地幫著林淑月給孩子們布菜、擦嘴。

江知渺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這些婦人們臉上煥發出的光彩和對生活的希望,心中倍感欣慰。她舉起茶杯溫聲道:“各位娘子,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夫君常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些本就是他該做的。以後有什麽難處,或是有什麽好想法,都可以來跟我說。咱們一起,把這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

婦人們紛紛起身舉杯,眼中充滿了感激和希望的光芒。雅間內暖意融融,歡聲笑語飄出窗外,與樓下街道上漸漸恢覆生機的市井喧鬧聲融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平凡卻充滿希望的生活樂章。這一頓飯,吃的不僅僅是美食,更是久違盼頭。

金滿樓這頓熱鬧的晚飯直吃到暮色四合方才散席。窗外,欽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際殘留的最後一抹橘紅交相輝映。初春的晚風裹挾著江水的濕氣吹來,仍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

胭脂坊的女工們領著各自的孩子,簇擁著江知渺從酒樓裏出來,人人臉上都帶著暖飽後的滿足和閑適的笑意。孩子們尤其興奮,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的菜,特別是最後那道甜滋滋、捏成小動物模樣的饅頭。

七八個婦女熱熱鬧鬧地沿著青石板路往江邊方向走,準備在那裏各自道別回家。就在這溫馨的時刻,眼尖的阿桂忽然指著遠處江岸的一個人影,驚疑不定地叫道:“哎呀!你們快看那邊!江邊上是不是有個人?那樣子……瞧著不對啊!莫不是要跳江?”

眾人聞言,紛紛駐足望去。暮色昏沈,江面水霧氤氳,但依稀可見一個極其單薄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往江邊走去。

欽州初春的江水冰冷刺骨,這景象讓所有人心裏都是一揪。

江知渺心頭猛地一沈,來不及多想,立刻提起裙擺朝著那個方向疾奔而去,一邊跑一邊盡力高聲呼喊:“姑娘!且慢!”

清亮急切的聲音穿透薄暮,傳到江邊。

那女子似乎真的聽到了這陌生的呼喚,腳步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茫然地回頭望了一眼。當她看清跑來的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子時,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化為絕望和決絕。她不再猶豫,反而加快了腳步。

江知渺見狀更是心急如焚,也顧不得什麽儀態,奮力加速奔跑。身後的女工們先是一楞,隨即也反應過來,紛紛跟著跑過去,一邊跑一邊也跟著喊:“姑娘!快回來!”“水冷啊!快上來!”

七八個婦人一起呼喊奔跑的陣仗不小,那女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到了,腳步不由得再次停滯,怔怔地看著一群人向她湧來。

江知渺幾乎是撲過去一把牢牢抓住了女子冰冷的手臂,生怕一松手她就又往水裏去。她跑得急了,一時竟喘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一手死死抓著女子,一手撫著胸口劇烈喘息。

這時,絲雨和其他人也趕到了。絲雨借著江邊漁火和漸起的月光仔細一看那女子的臉,頓時失聲驚呼:“蕓娘?!怎麽是你?!”

江知渺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聽到絲雨的驚呼,立刻看向她:“你們認識?”

絲雨連忙點頭,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忍,她轉向那名叫蕓娘的女子,急急問道:“蕓娘,你…你這是做什麽傻事啊?”

蕓娘渾身顫抖,臉上流著淚水。她看著絲雨,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絲雨姐…我的事,村子裏…大概都傳遍了吧?周郎…周郎他不要我了…我…我自己也得了那見不得人的臟病…倚翠閣的老媽媽也不肯放過我,逼著我日夜接客…我…我實在是沒活路了…不如…不如就這樣走了算了…”她的話語斷續,充滿了無盡的羞恥與絕望。

江知渺一直緊緊抓著蕓娘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的胳膊纖細得驚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幾乎沒有半分血肉。再結合她的話,江知渺的心不由得揪緊了。

“姑娘,螻蟻尚且偷生,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江知渺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不知你究竟遭逢了何等難處?若是信得過我,不妨細細說與我聽聽?或許…我能幫你想想法子。”

蕓娘只是掩面哭泣,羞愧難當,如何肯對一個陌生的貴人訴說那等不堪的經歷。

江知渺看向絲雨,用目光詢問。絲雨面露難色,低聲道:“夫人,蕓娘這事…唉,有些話我實在不好替她說。還是…還是等她自己想清楚了,再細細說與夫人您聽吧。”

她頓了頓,又轉向蕓娘,語氣懇切地勸道:“蕓娘,你快別犯傻!這位夫人,她是咱們林縣令的夫人,沈娘子!是頂頂心善的好人!你盡管放心大膽地和夫人說!夫人說不定真有辦法幫你呢!”

蕓娘聞言,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江知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極微弱的、不敢點燃的希望。縣令夫人?這樣尊貴的人…

江知渺迎著她的目光,溫柔卻堅定地點了點頭,眼神中沒有絲毫輕視,只有真誠的關切:“姑娘,你若願意,可先隨我回縣衙後宅暫住,一切安頓下來再說,可好?”

“不…不行的,夫人!”蕓娘驚慌地搖頭,下意識地想掙脫江知渺的手,“我…我這樣身份卑賤、又染了臟病的人…怎敢玷汙您的貴地…萬萬不可…”

“沒有什麽不可的。”江知渺打斷她,語氣溫和,她的手依然穩穩地扶著蕓娘,“聽我的安排。我略通些醫術,你住在我那裏,我也方便為你診治調理。這比什麽都要緊。”她能感覺到蕓娘在聽到“診治”二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說罷,江知渺轉頭對周圍滿臉關切的女工們道:“各位娘子,天色已晚,都快些回家去吧,路上務必小心註意安全。”

女工們這才互相叮囑著,漸漸散去,不時還回頭擔憂地望一眼。

江邊很快只剩下江知渺、林淑月,小澤,小浩,小奚,和瑟瑟發抖、不知所措的蕓娘。

“五姐姐,搭把手,扶穩姑娘。”江知渺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繡著蓮紋的錦緞鬥篷,毫不猶豫地披在了蕓娘單薄的身上。

柔軟的緞面還帶著眼前這位貴夫人的體溫和淡淡藥香,瞬間將冰冷的寒意隔絕開少許。蕓娘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善意包裹,楞在原地,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不再是全然絕望的淚水。

“走吧,先回家。”江知渺的聲音在初春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溫暖,她親自攙扶著蕓娘,一步步朝著縣衙的方向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