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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口的夜霧,濃稠如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將峽谷深處嶙峋的亂石浸染成一片死寂的灰藍。葉溯光猛地勒緊馬韁,身旁的突厥首領阿古拉幾乎同時按住了腰間的狼牙符,風中除了凜冽的礦砂氣息,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新鮮得像是剛有活物被利落宰殺。

“情況不對。”葉溯光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已悄然抵住腰間彎刀的冷柄。阿古拉反應更快,一聲短促尖銳的呼哨脫口而出,身後十名精銳突厥護衛瞬間刀鋒出鞘,十餘把彎刀映著慘淡的月光,蕩開一片森然冷輝。三年突厥潛行的生涯,讓葉溯光深刻熟悉這些草原狼崽的習性,當他們嗅到危險,瞳孔便會如餓狼般驟然收縮。

“沖!全速沖過去!”葉溯光揚鞭厲喝,話音未落,阿古拉已矯健地翻身躍立馬背,靴底鐵刺在石面上刮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數十匹快馬如離弦之箭,踏碎月色,狂奔向前,馬背上馱負的玄鐵刀相互磕碰,發出沈悶而壓抑的撞擊聲。

然而,剛沖至峽谷入口最狹窄處,異變陡生!

最前方兩匹駿馬驟然發出淒厲至極的悲鳴,前蹄騰空,隨即重重跪栽下去,它們的蹄腕已被埋設於地的尖銳木樁狠狠刺穿,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瞬間將地面染得一片猩紅。

“有埋伏!”突厥護衛的怒吼聲撕裂霧氣。

葉溯光反應極快,就勢滾落馬鞍,堪堪避過一道貼地掃來的淩厲絆馬索。阿古拉則借倒斃的馬身作為掩體,手中彎刀狂舞,劈開數條毒蛇般纏來的藤蔓,刀光閃爍處,赫然露出其後精心設置的索套!

“散開!依托石壁!”阿古拉用突厥語嘶聲咆哮。那些久經沙場的護衛立刻如獵豹般散開,迅捷地撲向兩側崖壁下的亂石堆,企圖借助覆雜地形反擊。

這就是蕭聿澈布置的第一道殺陣,借夜色與地形,精準地扼住了他們的咽喉。太子親衛隊長冷聲下令:“放箭!!”

前方濃霧裏,猛地亮起數點幽藍綠色的鬼火。裹著硫磺粉的油布包被拋射而至,砸落在馬隊中間,“噗”地爆開大團熾烈火球。受驚的馬匹徹底瘋狂,嘶鳴著四處沖撞,將背上珍貴的玄鐵刀掀得散落一地。

緊接著,蘸滿磷粉的箭簇如飛蝗般射來,卻被阿古拉揮刀格開大半,他的刀法得自突厥秘傳,近身格擋時竟能劃出三道虛實難辨的殘影。

“第二陣!”親衛隊長的吼聲再次從石窟中傳出。

葉溯光踉蹌後退,脊背猛地撞上一柄散落在地、尚存餘溫的玄鐵刀。他眼角餘光瞥見阿古拉突然吹出一聲怪異口哨,兩名心腹護衛竟猛地掏出火折子,向身前地面撒出大把硫磺粉,他們竟想以火攻火,燒出一條生路!

“蠢材!”葉溯光驚怒交加。硫磺粉遇火即燃,“轟”的一聲爆燃開來,火舌雖瞬間吞噬了前方藤蔓,卻也無情地照亮了所有突厥人的藏身位置,將他們徹底暴露。

石窟中的弓箭手立刻調整箭矢,破空聲尖嘯而至,不再是瞄準手臂,而是精準地射向他們的腿彎膝蓋,太子早有嚴令,對付這些身手矯健的突厥人,必須先廢其行動之力。

阿古拉左腿中箭,悶哼一聲,卻兇性大發,反手一刀便將兩名撲上來的親衛劈翻在地。他身後一名護衛怒吼著擲出腰間短斧,旋轉的斧刃狠狠砸進崖壁石窟,濺起一片碎石,暫時壓住了弓手勢頭。“沖出去!!”阿古拉拖著傷腿,狀若瘋虎般向前踉蹌沖殺。葉溯光緊隨其後,目光急掃,心臟驟然一沈,峽谷出口的濃霧中,竟有數道粗長的黑影在緩緩晃動!那形狀…是鐵索!

“快!砍斷那鐵索!”葉溯光嘶聲大吼,揮刀劈向身旁試圖阻擋的親衛。

回應他的,是鐵鏈繃緊時發出的“嘩啦啦”巨響!碗口粗的冰冷鐵索自崖頂轟然砸落,攜著千鈞之力重重封死出口,兩端固定處的巨石被拽得隆隆震顫,激起的漫天煙塵瞬間吞噬了最後一線生機。

這第三道絕殺之線,終是徹底合攏,將他們死死困在這死亡之谷。

“葉護衛,別來無恙?”寒洵冰冷的聲音自崖頂悠悠傳來,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阿古拉猛地轉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葉溯光,彎刀閃電般架上他的脖頸:“漢狗!果然是你設下的圈套!”葉溯光不及辯解,頭頂風聲驟起,親衛們從石窟中躍下,手中張開特制的浸油捕獸網,巨大的網兜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精準地罩向困獸猶鬥的突厥人。

“射斷網繩!”阿古拉絕望嘶吼,但他的護衛已被數倍於己的親衛死死纏住。一名突厥護衛剛舉刀,便被鉤鐮槍鎖穿琵琶骨,慘叫著跪倒;另一名試圖攀崖的,被石縫中暴起的伏兵拽落,頃刻間被亂棍擊暈。

葉溯光目光掃過滿地玄鐵刀,猛地發現那獨特的弧度內側,竟刻著熟悉的北境軍暗號!電光火石間,他想起礦場裏那個終日沈默的打鐵青年,那掄錘的力道、看鐵的眼神…根本絕非尋常農夫!

腿上一麻,一枚淬了麻藥的箭矢已釘入膝窩。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阿古拉見大勢已去,眼中閃過決絕,反手揮刀便欲自刎!卻被親衛隊長一腳狠狠踢飛彎刀。“拿下!要活口!”隊長聲如寒鐵。兩名彪悍親衛猛撲而上,用精鋼鐵鏈死死絞纏住阿古拉的雙臂。

寒洵踩著滿地狼藉,緩步走下斜坡,靴底碾過散落的玄鐵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些刀,每一把,都是你和藩王通敵叛國的鐵證。”

他用腳尖踢了踢葉溯光灰敗的臉,又看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阿古拉,冷笑:“不知突厥可汗得知,他的愛將在我朝境內私販軍械,還落個全軍覆沒,會是何等精彩的臉色?”

話音未落,崖頂一道漆黑的狼煙沖天而起,筆直刺入昏沈的天幕。

葉溯眼中最後一點光芒,隨著那狼煙徹底熄滅,一片死灰。

阿古拉則用生硬的漢話發出最惡毒的詛咒:“長生天會降下雷霆!草原的雄鷹和狼群,必將撕開你們的喉嚨,啄食你們的心肝!”

親衛隊長上前,一腳將葉溯光的彎刀踩入泥塵,揮手示意。沈重的鐵鐐銬鎖住了葉溯光與阿古拉的手腳,兩人被粗暴地拖上同一輛囚車。身後,所有被反剪雙臂的突厥護衛,如同串在一起的羔羊,垂頭喪氣。而那些刻著罪證的玄鐵刀,被仔細收起,裝入馬車。

礦場的哨棚在一聲巨響中轟然炸開,碎裂的木屑與鐵皮四散飛濺。親衛擲出的火油罐精準命中棚頂,熊熊烈焰瞬間騰起,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跳躍的火光映紅了陸汀馳沾滿煤灰的臉龐,也照亮了礦道內密密麻麻擠作一團的礦工,他們如同受驚的獸群,擠在潮濕陰暗的巷道裏,手中緊握的鎬頭因恐懼而不住顫抖。

“哐——!”

西墻傳來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官兵們用沈重的撞木生生撞開了礦場的鐵門,木屑紛飛中,一道身影如利劍般突入。

“我是欽州新任縣令林硯舟!今日特來清剿礦場奸賊!”陸汀馳的喝聲如驚雷炸響。礦工們茫然回首,正見他腳踏在兇惡監工的背上,那監工滿臉是血,早已昏死過去。

巷道深處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礦場護衛長帶著二十餘名打手沖殺而來。那漢子手持沾血的鐵棍,面目猙獰:“抓住那個鬧事的!打斷他的腿賞銀十兩!”

陸汀馳將身邊一位老礦工往身後一拽,順勢抄起地上的鐵釬。鐵釬與鐵棍猛烈相撞,迸出耀眼的火星:“能拿動家夥的跟我來!拿不動的往東邊巷道跑,那裏有官兵接應!”

話音未落,東墻突然轟然垮塌,親衛隊長玄祁一馬當先,率領第一隊精銳沖殺而入。他們手中的陌刀寒光凜冽,輕易劈開木柵欄。刀光閃過,最先沖上來的打手被攔腰斬斷,鮮血噴濺在旁邊的礦堆上,黑紅交錯,觸目驚心。

“第二隊守住西巷!”玄祁的吼聲在廝殺聲中格外清晰,“第三隊隨我進主礦道!澤淵,帶你的人保護百姓撤離!”

澤淵應聲而出,率領一隊官兵迅速組成防禦陣型:“大家往這邊走!蹲下身子,跟著綠旗指引!”

礦道內頓時陷入混戰。有礦工鼓起勇氣舉鎬加入戰鬥,卻被訓練有素的打手用鋼刀劃破胳膊,慘叫聲淹沒在鐵器碰撞聲中。老礦工們相互攙扶著往安全區撤退,不時有人被驚慌的人群絆倒,又掙紮著爬起繼續奔跑。

陸汀馳身形如電,鐵釬精準地砸在護衛長的膝蓋上。趁對方踉蹌的瞬間,他反手將鐵釬捅進其肩胛,動作幹凈利落。“不想死的就別擋路!”他的聲音冷如寒冰,煤灰被汗水沖出兩道溝壑,卻絲毫不減眼底的銳利鋒芒。瞥見角落裏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正被惡徒踢打得滿地翻滾,他當即抓起一塊煤矸石猛擲過去,正中那打手的太陽穴。

“東邊!快往東邊跑!”玄祁一把拽起少年推向側巷,那裏的官兵已經用斧頭劈開了通風口。

陸汀馳鐵釬橫掃,劈開迎面撲來的打手,對玄祁喝道:“清理殘餘!江淵,帶人把礦工往安全區轉移!”

三人配合默契,玄祁率主力清剿抵抗,江淵組織疏散,陸汀馳則直撲巷道深處。

“放下武器者不殺!”陸汀馳的喝聲在巷道中回蕩。

深處的礦工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我知道你們怕!可今日不反,明日就是死在礦洞裏的枯骨!”陸汀馳的聲音鏗鏘有力,“想想你們的家人,想想那些再也沒能走出礦洞的兄弟!”

一個瘸腿的老礦工突然舉起鎬頭,眼中燃起覆仇的火焰:“我拼了!我兒子昨天被他們扔進礦洞填坑了!”他的吼聲如同點燃了引線,立刻有十幾個礦工跟著舉起工具,嘶吼著沖向殘餘的打手。

當最後一個打手被砍倒時,玄祁抹了把臉上的血汙,走到陸汀馳身邊,將陌刀插回刀鞘:“將軍,鐵礦已全面控制。”

“清點人數!”陸汀馳下令,聲音因長時間嘶吼而沙啞,“受傷的先送出去,剩下的跟我搜救被困礦工!”

瘸腿礦工突然跪倒在地,身後黑壓壓跪倒一片人影。他們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額頭與煤渣碰撞的聲響,竟比方才的廝殺聲更加震人心魄。

陸汀馳急忙扶起最前面的老人:“起來吧。從今天起,這裏再不是人間地獄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黑風口方向傳來隱約的號角聲——那是太子親衛得手的信號,預示著他們已經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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