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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越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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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越嶺

慶州城內,陸汀馳的庭院中 。

“我們還需在這裏待上幾日,準備些東西,再帶上些藥材,到時候避開官道走小路,約莫十日便能到欽州。”

“我寫一個需要的藥材清單給你吧,行囊也簡單。” 她忽然回頭,目光看著衣著綢緞的陸汀馳

“倒是林大人,該不會讓我這“妻子”一直都穿著這身布裙吧?若是見了欽州的官員家眷,怕是要被笑話的。”

“我也會穿粗布麻衣,到時候再給你準備兩身布衣換洗。”

江知渺露出疑惑的神色

陸汀馳解釋道:“我沒打算到了就上任,去到欽州,先回一趟我的老家生活一段日子”

江知渺疑惑瞬間散去,了然道:“林大人想先微服私訪?”

陸汀馳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帶著幾分讚許:“夫人,聰明”

“林大人,入戲倒是快。” 江知渺輕笑著搖頭,隨即又認真問道,“不過想要了解民情,派人打聽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況且你既說欽州是你老家,家中長輩總該知曉些內情,將實情告知你便是,何須親自去體驗?”

陸汀馳望著她清澈的眼眸,聲音沈了沈:“我父親在他十五歲那年鬧饑荒時就離家,至今沒回去過,這些年雖與老家有書信往來,卻也只是寥寥數封,寄信的多是族中長輩,他們連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族中書信向來報喜不報憂,即便提及民生,也多是些含糊其辭的話。他們既不知我真實身份,又怎會將那些苛政壓榨的齷齪事全盤托出?”

“至於打聽,” 陸汀馳的指尖在桌上輕輕叩了叩,聲音裏添了幾分冷意,“聽說有個貨郎只不過是在閑聊的時候,將真實民情說給了外來貨商聽,欽州府衙轉頭就給那貨郎家,加三成苛捐,徭役也是派去最苦的鐵礦,還放話,誰要是敢在外面亂嚼舌根,把實情透給外人,所有家庭上交的糧食都要增加。”

他擡眼看向江知渺:“這種情況下,就算派去的人嘴再巧,能從百姓嘴裏套出幾句真話?多半是剛湊近,人家就揣著袖子往家躲,嘴裏只敢說,托大人的福,日子好過著呢。”

他的聲音又低了些:“倒不如親自混進市井,自己去體會。”

江知渺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話語中藏了幾分未說盡的深意。其實這話他只說了一半實情,還有更隱秘之事,需要隱瞞身份去做。

江知渺何等聰慧,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沈吟片刻道:“林大人考慮得周全。如此也好,我便扮作你的妻子,跟著你在你老家住下。”

陸汀馳點頭道:“要委屈江小姐一陣了”

離開慶州的那天,天剛蒙蒙亮,兩人便換上粗布衣裳,江知渺還帶上了圍帽,騎著兩匹溫順的棗紅馬,踏上了前往欽州的路。

起初的景致還算平和,小道兩旁是成片的田地。偶爾能看見提著籃子的農婦往田裏送早飯,隔著田埂喊兩句家常,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裏蕩開,帶著幾分煙火氣。

越往南走,遠山像浸在硯臺裏的墨痕,濃淡不一地暈染在天際,路常沿著溪流蜿蜒,溪水清得能看見水底圓石上的青苔。

經過一片竹林時,風穿過竹葉,葉尖相碰的 “沙沙” 作響。

臨近傍晚,常能遇見依山而建的村落。

白墻黑瓦,池塘裏還浮著幾片荷葉,剛謝的荷花蒂垂在水面,引得蜻蜓停在上面。有農婦挎著竹籃從池塘裏面上來,籃子裏裝著新摘的菱角,褲腳沾著泥點,走過石板橋時,木屐敲出 “嗒嗒”的聲響,驚得池裏的鴨子嘎嘎叫著游向對岸。

這一路風餐露宿,江知渺從未露出過半點矯情,晨露沾濕鬢發時,她會用手隨意將水珠拂去,粗布裙裾沾滿泥點,反倒襯得那雙踏過荊棘的布鞋潔凈,暮色裏啃著幹硬的麥餅,她總能從藥箱裏摸出兩顆野棗,分一顆遞到陸汀馳手邊,棗肉的清甜混著他遞來的熱水,竟把奔波的辛勞釀成了回甘。

默契在這些時日中慢慢被養成,他勒馬時稍頓的弧度,她便知前方有險灘;她駐足望向藥草時,他便懂那株植物要采。

有次暴雨傾盆,兩人擠在巖洞避雨,她剛要開口說“衣服濕了”,他已摸出火折子往幹燥的樹枝上湊;他正想著“該找些野果充饑”,她伸手把幾顆紅透的山莓,放到他手裏。

篝火跳動的林間夜晚,她低頭碾藥的動作與他擦拭短刀的節奏漸漸合拍,江知渺低頭添柴,看見他映在火塘裏的影子,正悄悄往自己這邊傾著,替她擋住穿堂的晚風。

翻山越嶺了十日

陸汀馳勒住馬,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聲音低沈:“前面就是合風嶺,過了嶺就算進欽州地界了。”

翻越合風嶺時,恰逢陰雨連綿。山路泥濘濕滑,泥漿沾滿了褲腿。兩側的崖壁上長滿了青苔,偶爾能看見嵌在石縫裏的枯骨,不知是迷路的旅人,還是…… 江知渺握緊了藥箱的背帶,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只專註地跟著陸汀馳腳印前行。

雨霧中,隱約能聽見山坳裏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陸汀馳側耳聽了片刻,低聲道:“是鐵礦的方向。”

出了合風嶺,雨忽然停了。夕陽穿透雲層,給遠處的欽州城鍍上了層暖黃。

欽州城依偎在青山腳下,大江穿城而過,江邊停泊著幾艘破舊的漁船。可走近了才發現,鎮口的牌坊漆皮剝落,街面上的鋪子十有八九關著門,偶爾開門的,也只是擺著些發黴的雜糧,掌櫃的趴在櫃臺上打盹,見了生人也懶得擡頭。

“這就是欽州城?”江知渺勒住馬,有些詫異。

陸汀馳點頭,目光掃過街角蜷縮著的幾個乞丐:“先找地方落腳。”

他們在鎮尾找到了家還算幹凈的客棧,老板娘是個跛腳的婦人,見了他們,渾濁的眼睛警惕了幾分,卻也只是訥訥地問:“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要兩間房。” 陸汀馳遞過去一串銅錢。

婦人接過銅錢,指尖在錢眼上摩挲了半天,才引著他們往後院走:“店裏就剩兩間廂房了,簡陋些,客官將就住。”

安置好行李後,江知渺想去打桶熱水,卻聽見小夥計正跟老板娘低聲說話:“…… 聽說了嗎?礦上又死人了,這次是老劉家的小子,才十六……”

"噓!作死啊!" 老板娘的巴掌拍在櫃臺上,算盤震得哐當響,她探著身子往四周張望,"礦上的狗鼻子靈著呢,這話要是傳進礦上管事耳朵裏,咱們這店明天就得被拆成柴火!"

江知渺拎著水桶的手微微一緊,轉身時,正撞見陸汀馳站在廊下,目光沈沈地望著鐵礦的方向。夜色漸濃,遠處的鐵礦上空飄著股黑灰色的煙,在月光下像條盤踞的蛇。

看來,這欽州的水,確實很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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