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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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消毒水的味道。

它總是這樣,在我人生最狼狽的時刻,無孔不入地鉆進鼻腔。

我是在一陣尖銳的胸痛中恢覆意識的,喉嚨裏插著管子,每一次呼吸都不屬於自己,而是被機器強行推動著。視野裏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耳邊是監護儀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

稍微偏過頭,就看到哥哥趴在床邊。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一只手也死死抓著我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會消失。他的臉色比我好不到哪裏去,蒼白,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記憶潮水般湧回——後院,月光,毛毛冰冷的身體,粉碎的噴霧劑,楊易那些淬毒的話……心臟猛地一縮,監護儀立刻發出刺耳的警報。

哥哥瞬間驚醒,彈坐起來:“小希!”

醫生和護士快步進來檢查,哥哥被暫時請到一旁。他站在那裏,身體僵硬,目光始終牢牢鎖在我身上,裏面盛滿了尚未褪去的驚懼和深不見底的心疼。

等病房重新安靜下來,他坐回床邊,輕輕握住我沒打點滴的那只手,指尖冰涼。

“毛毛……”我艱難地用氣音發出兩個音節,喉嚨痛得像被砂紙磨過。

哥哥的眼圈瞬間紅了,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們的手,聲音啞得厲害:“……埋在梧桐樹下了。”他頓了頓,再擡頭時,眼裏是強壓下的痛苦和堅決,“別想那麽多,先好起來。哥在這裏。”

第三天下午,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站在門口的,是提著保溫桶和一盒蛋撻的黃姨。

她好像一下子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頭發也白得更明顯。她看到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瘦削的手背上滿是針孔,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小希……”她喚了一聲,聲音就哽咽得說不下去。

哥哥默默起身,把床邊的位置讓給她。

黃姨走過來,顫抖著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像小時候我每次生病那樣。她的手掌粗糙,卻異常溫暖。

“黃姨……”我一開口,眼淚就不爭氣地跟著往外湧。

“哎,乖,不哭,不哭啊。”她慌忙用袖子給我擦眼淚,自己卻止不住抽泣,“受苦了,我們小希受苦了……”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裏面是她熬了很久的、爛糊的蔬菜粥,是我小時候生病她常做的那種。她盛了一小碗,小心翼翼地吹涼,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餵我。

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混合著眼淚的鹹澀。

她沒多問什麽,只是絮絮叨叨地說著福利院近來的瑣事,哪個孩子升初中了,王磊還是那麽淘氣,院子裏的枇杷樹今年結了很多果子……

我知道,她是想用這些尋常的溫暖,把我從那個可怕夜晚的冰冷記憶裏拉出來。

哥哥一直安靜地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餵完粥,黃姨替我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哥哥身邊。她看著哥哥緊繃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

“小瑞,”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心疼和無奈,“有時候,黃姨真希望你當初……能自私一點。”

哥哥的身體猛地一顫,沒有回頭。

黃姨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沈寂的湖面。是啊,如果哥哥當初選擇被那對條件優渥的夫妻單獨領養,他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同?會不會輕松、明亮許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我這個病弱的拖累死死捆住,一次次卷入痛苦的漩渦。

我閉上眼睛,黃姨帶來的短暫溫暖,被更深的、冰冷的愧疚覆蓋。

原來我不僅是哥哥的軟肋,還是他所有不幸的源頭。

那天我哥還和黃姨出去說了好多話,走之前黃姨好像又哭了,眼睛紅紅的。她看了我好久最後告訴我“兩個要好好的。”

等黃姨走後,我看著我哥,“哥…我是不是難養啊…”

話說出來我都沒發現我什麽時候開始掉眼淚。

我哥把他的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不難養,小希最好養活了。”你是哥的寶寶,難養也要把你養好。

“嗯,我有哥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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