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我哥最終還是跳級了。

時間像被按下了快進鍵。他背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步伐堅定地走向了更高年級的教學樓。而我，留在了原來的軌道上。

我認真地履行著對自己的承諾。藥，永遠放在書包最裏層那個熟悉的小口袋，一次也沒有忘記。當胸口傳來那熟悉的悶脹感時，我會立刻停下一切，走到角落，熟練地使用噴霧劑，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硬撐到哥哥發現。

我們依然形影不離，只是形式變了。他課業繁重，我就把作業帶到他們年級的空教室外面寫，等他放學。他會在短暫的課間穿過長長的走廊來找我，塞給我一顆糖或是我最喜歡的蛋撻，或者只是揉揉我的頭發。我們之間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即使不在同一個教室，也緊緊相連。

爸爸看著我的變化，眼神裏多了讚許。楊阿姨依舊話不多，但餐桌上偶爾也會給我夾一筷子菜。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在哥哥奔跑的背影和我努力跟隨的腳步中，平穩地滑向未來。

直到我十五歲那年的一個傍晚。

盛夏的暑氣尚未完全消散，窗外知了聒噪個不停。我們一家四口正在吃晚飯，門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楊阿姨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的男人，但他手裏沒有包裹，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少年。

那個少年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或許更小一點，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眉眼間竟和楊阿姨有著驚人的相似。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運動服，腳上的球鞋邊緣已經開裂，眼神裏帶著一種局促不安，卻又強裝鎮定地打量著屋內。

“請問楊建華先生是住這裏嗎？”少年的聲音有些幹澀。

爸爸已經走了過來，在看到那個少年的瞬間，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楊阿姨更是捂住了嘴，眼眶瞬間紅了，身體微微搖晃。

一片死寂。

我和哥哥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然後，我們聽到那個少年用帶著點口音的普通話，清晰地說道：

“媽媽，我是楊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手裏的勺子掉進碗裏，發出刺耳的聲響。哥哥下意識地握緊了我的手，他的掌心，一片冰涼。

空氣死寂。

“楊易”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那瞬間的沖擊過後，更深的、冰冷的暗流開始湧動。

楊易。

我想起來了。逢年過節，那些聚在一起的親戚偶爾會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眼神裏帶著諱莫如深的憐憫或獵奇。奶奶是個極其迷信的人，楊易——這個真正的長孫，出生時不知被哪個江湖騙子批了命，說是會妨礙家運，克傷長輩，必須送得遠遠的，成年後才能接回。

奶奶鐵了心信了這話。爸爸楊建華抗爭過，媽媽更是以淚洗面，但最終，在那個老太太以死相逼的強硬手腕下，年幼的楊易被送走了，寄養在遙遠外省一個遠房親戚家，幾乎斷了聯系。

而我和何瑞，陰差陽錯，成了這個家庭空缺情感的填充物。

現在，極力主張送走他的奶奶去世了。這個被放逐了十幾年的少年，不知經歷了多少，自己找回來了。

爸爸楊建華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踉蹌一步扶住了門框，他看著門口那個與自己、與妻子眉眼酷似的少年，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巨大的愧疚和突如其來的沖擊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楊阿姨終於哭出了聲，她沖過去，想抱抱楊易，卻又在他那陌生而戒備的眼神前怯懦地停住，只能徒勞地伸出手，淚流滿面：“小易……我的小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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