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車子發動了。

引擎的轟鳴聲像是一道最後的判決。我看著福利院的門廊在視野裏快速後退、變小，那個熟悉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冰冷的恐懼感瞬間沿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我哥不要我了。

他真的，不要我了。

“停車！”我猛地撲向前方，身體撞在駕駛座的靠背上，雙手胡亂地去抓門把手，“開門！我要下車！我要找我哥！”

門把手紋絲不動，冰冷的金屬觸感像是在嘲笑我的徒勞。車門被鎖死了。

“開門！放我下去！哥——哥——”我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車窗，玻璃發出沈悶的砰砰聲。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像一頭被激怒又絕望的小獸，用腳狠狠踢著車門，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轉過身，把臉死死貼在冰涼的車窗上，仿佛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視線死死釘在福利院消失的方向，聲音嘶啞地哭喊：

“何瑞！你別不要我！”

“何瑞！你把我落下了！你把我落下了啊——！”

那個漂亮的阿姨試圖過來抱我，聲音溫柔卻遙遠：“小希乖，不哭了，我們只是去治病，治好病就能回來找哥哥了，聽話……”

“我不要！”我用力甩開她的手臂，身體因激動和缺氧而劇烈發抖，“我不要治病！我只要我哥！阿姨我求求你……讓我回去……沒有我哥不行……求你了……”

巨大的悲痛和被拋棄的恐慌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胸口一陣陣發緊，熟悉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我張大了嘴，像離水的魚一樣拼命喘息，卻只能發出尖銳而短促的抽氣聲。

眼前開始發黑，世界天旋地轉。

“小希！小希！”阿姨的聲音變得驚慌失措。

我感覺到她在翻我的書包，然後是噴霧劑被塞進嘴裏的觸感。我本能地吸了一口，那帶著怪味的藥劑湧入喉嚨，卻沒能緩解半分痛苦。

黑暗如同溫柔的潮水，裹挾著徹底的無力感，將我最後的意識和哭喊一同吞沒。

等我再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慘白的天花板，鼻尖縈繞不去的，是那熟悉到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

我又回到了這裏。

這個帶走了媽媽，現在，也徹底帶走了何瑞的地方。

我靜靜地躺著，沒有動彈，只是下意識地，深深地皺緊了眉頭。

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

它曾經告訴我，媽媽不會再醒來。

現在它又告訴我，何瑞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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