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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微塵入畫(十四)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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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微塵入畫(十四)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

林序南披著一件寬松的睡衣走出來, 眼神還帶著未散盡的困意,但在看到裴青寂時,那一抹睡意瞬間消失殆盡。

林序南走到他身邊, 先是停頓了一瞬,隨後伸出手, 輕輕覆上對方的後背, 掌心緩慢摩挲, 最後輕輕拍了兩下。

那觸感溫熱而篤定, 像一道柔光,耐心地穿透了裴青寂胸口堆積的黑暗。

裴青寂微微一楞, 轉頭望見林序南的那一刻, 眼底浮現出細微的顫動。

他沒有說話, 只是像終於找到出口一般, 伸手攬住林序南的後腰, 將人牢牢圈進懷裏。

下巴壓在他的肩頭, 動作裏帶著急切, 卻又克制,像是害怕一松手,懷中的光就會消失。

林序南並沒有掙脫, 反而順勢擡手覆在他的後頸。

裴青寂閉上眼, 呼吸緩緩沈下來。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前世。

那時的記憶,像一道冷光從縫隙裏鉆進來, 刺得眼睛生疼。

同樣是一個衣冠整肅、態度禮貌卻疏離的人, 坐在對面,目光沈靜,聲音不疾不徐。

桌案之間,隔出了一種無法跨越的冷漠。

“經費被撤銷了。”

短短幾個字, 仿佛輕描淡寫,卻像是一柄鋒利的刀,毫無聲息地劃開了他當時辛苦經營的所有堅持。

沒有斥責,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波瀾,仿佛這句話只是一個例行通知。

但正因如此,才顯得冷酷至極。

自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像是被推入深淵。

實驗室的燈光一盞盞熄滅,曾經忙碌的走廊變得冷清空蕩,整層樓從喧囂轉為死寂。

原本熙攘的長桌上,那些熱衷研究的年輕面孔,因無以為繼的困頓逐漸散去,桌面上空落落的燒杯與筆記本成了唯一的陪伴,像是無聲的墓志銘。

試劑櫃裏瓶瓶罐罐還在,卻沒有人再去打開。

塵埃落在玻璃壁上,厚得像一層灰白的裹屍布。

實驗記錄本上的數據停在了撤資的那一天,之後再也沒有續寫,被風從半掩的窗縫吹亂,紙頁嘩啦啦翻動,像是一曲冷漠的挽歌在冷嘲熱諷他的無力。

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同僚,不再回頭與他說一句話。

昔日熟悉的眼神避開他的目光,像避開某種傳染病。

最初是資金,接著是項目,再然後,是所有的支持與信任一並抽離。裴青寂被迫看著自己的心血,被一點點剝奪,直到什麽都不剩下。

他記得很清楚,那個夜晚,他獨自把剩下的器材一件件收起,雙手因冰冷而僵硬,卻仍舊機械地整理。

那種被抽離了未來的窒息感,深深地壓在胸口,直到呼吸都帶著刺痛。

這一幕,如同暗礁,深埋在記憶的深處。

那是他人生真正墜落的起點。

他以為自己早已將它壓下,但剛才馬主任那句“至於目前的壁畫修覆項目,先停一停,這段時間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昂”,語氣裏那種帶著公事化的客氣與疏離,卻讓他瞬間跌回到那段無法逃避的潰敗中。

心口一緊,像是舊傷被驟然撕開。

裴青寂站在房間中央,喉嚨發緊,指尖不自覺蜷縮。

“經費被撤銷了。”

這一世,他仍舊無法擺脫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影。

哪怕成功與榮耀環繞,他心底那片被踩碎的焦土,依舊在夜色裏滲出森冷的氣息。

他清楚,這是自己不願面對卻又無法抗拒的某種創傷。

仿佛只要一觸及類似的場景,那種孤立無援、被全世界拋棄的慘烈,就會洶湧而來,將他吞沒。

他太清楚了。

這一世,他正重走前世那條血淋淋的軌跡。

哪怕環境不同,身份不同,命運卻像一只無形的手,冷冷將他推向同樣的深淵。

“我在,你不是一個人。”

林序南的聲音帶著溫熱的氣體,擦著裴青寂的耳邊,聲音溫潤得像水。

那一刻,裴青寂心口被壓得透不過氣的重量,終於有了一絲松動。他喉嚨發緊,想要開口解釋,想要把心底那些壓抑許久的陰影傾倒出來,可話到了唇邊,卻化作無聲的顫抖,什麽都說不出來。

林序南的手指順勢撫過裴青寂的側臉,動作輕緩,卻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執拗與溫情。

那抹溫熱與堅定,像是將他從冷冽的深淵中硬生生拽回。

“手這麽涼。”林序南低聲開口,語調裏帶著刻意的輕松,像是怕他被籠罩在太沈的氣氛裏,但聲音裏仍滲著不加掩飾的心疼。

指尖緊扣著他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把那份冰冷都帶走,“還得靠我給你暖暖。”

“會不會......”裴青寂的唇顫了顫,終於吐出斷斷續續的字眼。

那聲音極輕,像是某種不敢觸碰的恐懼。

話還未說完,就被林序南篤定而溫柔的聲音打斷。

“不會。”

沒有半點遲疑,沒有絲毫動搖。

兩個字落下,像是落在裴青寂心口的一顆石子,擊碎層層漣漪,卻又鎮定了心湖。

林序南靠得更近一些,額頭幾乎要抵上他的,眼神專註而溫潤,仿佛把所有的誓言都化在那一聲“不會”裏。

那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帶著生命重量的承諾。

裴青寂抱緊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頭,眼眶微微發酸,像是終於在荒涼裏找到了唯一的歸處。

***

裴青寂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鎧甲,在林序南的懷裏沈沈睡去,呼吸漸漸放緩,像是終於被徹底的疲憊壓垮。

但他的眉頭依舊皺著,緊鎖不展,像是在夢中仍舊掙紮,被某種無形的陰影追逐。

他替他理了理被角,輕輕覆了覆他的手背,確認溫度還在,然後才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

屏幕的亮光在黑夜裏格外刺眼,推送消息一條接一條湧進來,將整個頁面填滿。

他點開新聞軟件,最醒目的幾條置頂新聞幾乎帶著刺。

【匿名爆料:知名修覆專家裴青寂疑似違規使用加密數據】

【壁畫修覆風波?專家身份與過往履歷遭質疑】

【國圖舊案再被翻出,裴青寂是否隱瞞過真相?】

【“神話”破滅?壁畫修覆項目或存重大隱患】

新聞下面的評論區,像是被撕開的堤壩,惡意洶湧,冷言冷語、質疑嘲諷夾雜著捕風捉影的推測,像是潮水般洶湧而至。

【網友:就說呢,哪有人能一路順風順水,別出心裁搞個跨學科修覆,野心這麽大,這下栽了吧?】

【網友:一直覺得他太神了,原來還是走捷徑的】

【網友:什麽文化傳承,什麽匠心獨運,到頭來不就是利益?】

【網友:呵,實驗數據加密不是常識?還敢裝不知情?】

【網友:以前吹他的人站出來啊,怎麽不說話了?】

【網友:我敢說,這次的敦煌修覆不過是他名聲的“最後一搏”!】

有人翻出他過往項目的只言片語,說他“靠關系上位”;有人搬出舊案,斷言這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有人開始攻擊他的人格,說“這種人不配談傳承”。

林序南的目光在一條條評論間掠過,指尖漸漸攥緊,直到關節泛白。

那冷漠的文字,仿佛刀鋒,一刀刀往裴青寂身上削。

他擡起眼,看向仍在夢裏掙紮的裴青寂,心裏一陣發緊。

他很清楚,這些東西於吃瓜者而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輕輕幾句話就能拍案叫絕,轉身便拋諸腦後。

但對於裴青寂,卻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個人表面一向冷淡克制,所有鋒芒都收斂得極好,仿佛無論什麽風雨都能獨自撐過去。

他前世的崩塌,正是從那句冷漠到近乎殘忍的“經費被撤銷了”開始,隨之而來的流言蜚語將他徹底推入深淵。

那一聲輕描淡寫的判決,剝奪的不是一個項目,而是他全部的信念與未來。

如今,輿論再度洶湧而至,像無數尖銳的鹽粒,殘忍地撒在他舊傷未愈的傷口上,輕而易舉就能讓他再一次墜落。

林序南緩緩呼出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最終還是將手機屏幕鎖暗。

他不願讓裴青寂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赤裸而冷漠的惡意。

他知道,那些文字看似輕飄,卻會像利刃一般,毫不留情地割開裴青寂辛苦縫合的裂口。

他伸手覆在裴青寂的眉心上,輕輕撫過那道頑固的褶痕,動作極盡克制,卻又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他護進骨血裏的溫柔。

仿佛只要這樣觸碰,就能替他把夢魘驅散,把所有陰霾都拭去。

“沒事,有我在。”他的聲音低沈,輕得像怕驚擾夜色,卻穩得像一根支撐的梁柱。

天色漸漸泛白,晨光透過厚重的窗簾滲進來,斑駁的光影落在他們身上。

光線像一層薄薄的紗,將這一室的沈寂與溫柔籠罩,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惡意。

林序南望著裴青寂,眼神裏有掩不住的心疼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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