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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儲藏室角落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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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儲藏室角落的鎖鏈

一雙手扼住了宋聞的頸項。

力道不重,卻是完全掌控的姿態,指尖的溫度順著皮膚漫開,連耳旁都落了沈重的呼吸,混著苦淡的煙草味,燙得人心尖發顫。

未等宋聞有所反應,皮帶冰涼的觸感便取代了那只手,緊緊箍住脖頸,帶來輕緩卻持續的窒息感。

壓力並不致命,卻足以讓氧氣變得稀薄,意識在輕微的暈眩與清醒之間緩慢地浮沈。

遭了,宋聞不算清明的腦子慢慢地想到,那種與恐慌背道而馳的感覺又來了。

隱秘的戰栗從被束縛的頸項逐漸蔓延,酥酥麻麻地傳遍全身,激起難以啟齒的悸動。

是誰?身後的人是誰?

宋聞想轉過頭,看清身後的人影,也想擡手,去碰一碰那只那只拽著皮帶的手,甚至……還想討一個吻,或是做些什麽其他更過分的事情。

可身後的男人過於強悍,將他的頭死死按在枕間,沈重的力量完全壓制著他。

然後,那人的聲音一點一點冷了下去,問道:“宋聞,你還有什麽是沒有告訴我的?”

沒有。

宋聞張了張嘴,想回答,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

猛地,他睜開了眼睛。

臥室裏一片寂靜,沒有皮帶,沒有身後的男人,只有宋聞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是夢。

窗外晨光熹微,透窗而入的光線勾勒出家具的輪廓。胸口的起伏慢慢緩了下來,但夢裏的觸感和窒息般的悸動卻尚未完全消退,宋聞的身體中竟殘留著一絲荒唐的留戀。

“陸今安……”一聲極輕的呢喃,帶著未散的渴念脫口而出。

……

壓著這聲低喃,窗外傳來一陣噪音。

宋聞翻身往床上一攤,無奈道:“又來了。”

每天六點半,宋仲春雷打不動的在院裏刷牙漱口,他似乎有永遠清不完的嗓子,卡不完的痰,哼哧哼哧的動靜恨不得半個胡同都聽見。

“老張婆子你講點理兒,你曬的白菜怎麽會是我拿的?我趙雙華哪個月不下幾次館子,會稀罕你墻頭的圓白菜?”

趙雙華每早也有固定節目,罵東邊的寡婦,西邊的啞巴,路過的狗,以及宋仲春。

宋聞在被子嘆了一口氣,夢裏那點旖旎的感覺一點點褪了個幹凈。

屋裏空氣沈悶,他換了一條內褲,推開窗,想放些清新的空氣進來。

院子裏宋仲春的眼尖。

他拿著牙缸,拽了一把披在肩頭的外套,扯著脖子朝樓上喊:“醒了啊小聞?快,趕緊下來,二叔有樁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說,保準你樂得找不著北。”

……

宋聞家的早飯永遠老三樣。

昨天剩下的米飯燙成粥,隔了夜的剩菜重新加熱,以及囤了一周,已經有些發硬的白面饅頭。

宋聞每天只掰半個饅頭,配一小碗稀粥。他把饅頭掰成了小塊泡進粥裏,慢慢嚼著。

趙雙華將筷子往碗裏一墩,夾起一筷子蔫黃的豆角,嘟囔道:“慣的什麽窮講究的毛病。”

宋仲春在桌子底下踹了趙雙華一腳,隨即揚起一張熱絡的笑臉,對宋聞說:“小聞啊,天大的好事!你表哥在加拿大那邊,托人找關系,給你申請了個大學,年底就能送你出去念書。”

宋聞捏著饅頭的手頓了頓,詫異地擡起頭:“表哥?他不是勞務派遣,在加拿大餐廳打工嗎?怎麽有路子幫我聯系學校?”

趙雙華一聽立馬不樂意了,筷子一放:“別管你表哥在那邊幹啥,那也算是出了國、開了眼界的!人家在那邊混得開,路子自然就廣,他心裏裝著你這個表弟,費勁巴力給你聯系學校,你還不領情?”

宋仲春趕緊接話:“小聞,你爸媽在世的時候,對你可是寄予厚望的,你可是咱們老宋家,除了你爸以外的第二個大學生。你爸媽雖然不在了,做叔叔的也肯定得好好培養你,你放心,留學的學費,二叔我給你出!以後你真有了大出息,別忘了你表哥和我們就行。”

宋聞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在宋仲春哪一句話時,心思開始飄遠的。

他用筷子戳著碗裏漸漸涼掉的稀粥,想到了昨日醫院裏的那條長長的走廊。

身材挺拔的男人,在聽到自己那句“我以後還是你的助理?你原諒我了?”時,腳步頓住,緩緩轉過身來。

逆著光,他極輕地“嗯”了一聲,清晰地說道:“我原諒你了。”

“小聞?想啥呢?”宋仲春喚了一聲,“跟你說正事呢,怎麽又溜號?”

宋聞回過神,將嘴裏那口饅頭混著粥咽下去,才開口:“我現在的工作幹得挺好的,不打算出國留學。”

趙雙華嗤笑一聲:“是幹得挺好。”她意味深長地瞄了一眼宋聞身上那件遮得嚴嚴實實的高領衫,“把人家陸家少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自然不想走了。”

宋聞的臉色沒變,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吃完了,去上班了。”

“哎,你這孩子。”宋仲春在他身後拔高了聲音,“別不知好歹啊,這事就這麽說定了!”

宋聞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清晨的風一吹,早飯桌上的憋悶才算散了些。

……

老城區的清晨總裹著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巷口早點攤冒著白汽,油條在油鍋炸得滋啦響;穿著睡衣的女人蹲在菜攤前挑挑揀揀,一塊一斤的小白菜硬是要給五毛;二弄裏的小女孩天天被她奶奶拽著走,嘴裏叼著半個包子,磨磨蹭蹭的不想上學……

守在巷子口的老王,如今攤位上換了堆得冒尖的哈密瓜。他依舊坐在竹椅上,背心外面套了個小褂,那把用了多年的破蒲扇也放在了一邊。

他眼尖,見了宋聞,嗓門洪亮地招呼:“小宋,上班啊。”

待宋聞走近,他立馬眉飛色舞,“你前兩天教我的那兩個殺招,昨兒個我可算用上了,把隔壁那老家夥殺得片甲不留。我家老婆子跟他家老伴兒鬧了半輩子別扭,昨兒我一贏棋,你大娘可算是揚眉吐氣了,晚上特地給我燙了壺老酒,還炒了兩個好菜犒勞我!”

“那挺好。”宋聞笑道。

老王邊說邊從旁邊拿出一個洗得溜幹凈的玻璃罐頭瓶,裏面裝著切得方方正正的哈密瓜塊,橙紅色的果肉看著就甜。

“你大娘說你是大功臣,這不,今早剛切的瓜,她特意讓我帶給你的,拿著,上班得空吃。”

罐頭瓶子不由分說就塞進了宋聞手裏。宋聞猶豫了一下,然後笑著道謝:“謝謝王叔,也替我謝謝您家大娘。”

與老王告別,宋聞走到對面的小型停車場,才想起自己的車還停在陸今安家樓下。

昨天從醫院出來,陸今安直接開車把他送回了家。送到地方,那人也沒急著離開,與路邊攤子上老少爺們打了一溜的招呼,從第一條巷子逛到了第七條巷子。

“你和住在這的人都挺熟?”他問宋聞。

宋聞不愛招搖,能不打的招呼,都盡量避開,但陸今安那人不招搖能死,吃這個攤子上的柿子,啃那個攤子上的黃瓜,還用腳尖磕著宋聞的鞋,問:“這個大爺怎麽稱呼?”

宋聞嘆了一口氣:“姓齊。”

“哎呦,齊老。”陸今安攥著人家的黃瓜去握手,“您這面相,一看就又福氣,是福澤深厚、能活百歲的吉相啊!”

最後,到了七弄,陸今安就不往前走了,拎著一袋子大爺大媽送的瓜果梨桃,望著那條胡同問出了剛剛那句:“你和住在這的人都挺熟?”

“還行。”宋聞答的不算走心,他只想陸今安快點離開,別再要飯了,“見面打聲招呼,不算很熟。”

“嗯。”陸今安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只香瓜,在宋聞的襯衫上蹭了蹭,一口咬了下去,“挺甜。”

他轉身就走,背身拿著香瓜晃了晃,算是告別。

收回思緒,宋聞收起車鑰匙,向公交車站走去。

公交站距離不遠不近,需要穿過一個路口,繞過四條巷子,並且必然要經過那群每天雷打不動,聚在巷子口曬太陽、嚼舌根的中老年婦女。

張家長李家短的瑣事在她們嘴裏滾過一遍,總能添油加醋生出新的枝節。

宋聞加快了腳步,恨不得隱身溜過去,但還是逃不過七嘴八舌。

“呦,小宋今天挺精神啊。”

“人家天天精神。”

“小宋找對象沒?我親屬家有個女孩不錯,要不你們見見?”

“單位效益怎麽樣?昨天你那個領導看著可挺闊氣。”

屏住呼吸,回以微笑,宋聞成功突圍而出,他輕輕舒了口氣,感覺像打完一場小型遭遇戰。

再過一個路口就是公交車站,宋聞守在路旁等紅燈。

身後的議論聲又起了新的話題:“聽說了沒?7弄裏頭住的那個二毛子,前幾天讓警察給帶走了!”

“哪個二毛子啊?”

“就那個頭發今天黃色、明天紫色,沒個正形的那個。”

“哦,他啊!犯啥事兒了?”

“具體不清楚,不過也不稀奇,整天游手好閑,小偷小摸的,早晚有這一天……”

車流量不算大的路口,只立著一個簡易的紅綠燈。

人行燈由紅跳綠,宋聞踏出了腳步,將那些漸遠的議論聲拋在了身後。

踩著綠燈的尾巴,宋聞走到了路的對面,還沒踏上路牙石,紅燈亮起。

老城區經常有搶行的車輛,耳邊傳來呼嘯聲也不稀奇,宋聞下意識偏頭去看,瞥見右側沖來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速並不算快,卻在通過路口時,偏偏往宋聞的方向打了半分舵。

宋聞心裏一緊,身體憑借本能往左側一躲。但那車沒有減速,反而猛地加速,幾乎是貼著他的身體擦了過去!

宋聞被這突如其來的剮蹭帶得一個趔趄,重心不穩的向旁踉蹌了幾步,裝著哈密瓜的玻璃瓶,脫手飛出,摔在地上,鮮果瓜塊和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一陣後怕的寒意瞬間竄上脊背,宋聞扶著路燈桿站穩,後背已驚出一層薄汗。

他轉頭看向那輛車。黑色的普通轎車停在了不遠處的路旁,車窗沒完全關上,能看見後視鏡裏映出的半張男人的臉。

眉眼普通,沒什麽特點,只有那雙眼睛,隔著距離都透著狠戾。

他也在後視鏡裏盯著宋聞。

眉角稍稍一擡,男人的嘴唇極其緩慢地扯出了一個誇張的口型:“抱歉。”

緊接著,他又說了稍長的一句,“下次,就不是抱歉了”。

說完,車子的引擎重新轟鳴起來,那輛黑色轎車不疾不徐地駛離,匯入車流,消失在前方路口。

守在路口的那群老婦被嚇得不輕,此刻都聚到了馬路這一側,七嘴八舌地圍上來:“哎喲,小宋,你沒事吧?嚇死個人了!”

“沒事。”宋聞站直身體,拍了拍沾上灰塵的衣褲,目光依舊緊緊鎖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平靜的說道。

……

幾分鐘後,一雙不算年輕的手劃開了電話的接聽鍵。

“怎麽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按你說的,已經警告過他了,付尾款吧。”

……

清晨七點二十一分,隨著一聲輕微的震動,放在洗手臺上的手機驀地亮起屏幕。

一條信息滑入了收件箱。

陸今安坐在馬桶上懶得理,他昨天吃了沒洗的柿子,啃了帶泥的黃瓜,香瓜也只用宋聞的襯衫蹭了兩下。

結果就是,拉了半晚肚子,此刻的他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好半晌,修長的手指才拿起放在洗手臺上的電話。屏幕解鎖,點開微信,陸今安的視線釘在了那個那個跳到最上方,不算好聽的備註名上:沒事就他媽閉嘴。

之前的慵懶和不耐煩像潮水般褪去,陸今安的目光慢慢沈了下去。

他點了進去,一串文字跳進眼簾:陸總,又有重大發現,你那個助理宋聞,背地裏申請了出國留學,你說他是不是要跑路啊?還是他還想幹個大的,然後再溜?

拇指一按側鍵,手機瞬間暗了下去。

屏幕上,是陸今安冷峻模糊的倒影。

“跑路?”

陸今安低聲重覆著這兩個字,目光一轉,他想到了那些已經收起,靜靜躺在儲藏室角落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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