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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也給你照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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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也給你照一張

宋聞醒過來時,天色早已暗淡。

室內沒開大燈,只在床頭留了一盞昏黃的夜燈。

光暈散開的面積不大,只能看清床頭巴掌大的地方,再往遠處……

一個模糊的影子浮浮沈沈,形狀古怪,隨著呼吸般的節奏輕輕晃動,十分詭異!

剛剛轉醒的宋聞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是氣球。”

“啪”的一聲輕響,從床尾的暗影裏跳出一束橘黃色的火苗,短暫地映亮了一張棱角分明的側臉。

是陸今安。

他的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香煙,打火機的火焰持續的燃燒著,將那一小塊光暈擴大了幾分。

借著這光亮,宋聞終於看清了那只已經癟了的卡皮巴拉氣球,正被一根細繩拴在床柱上,隨著微弱的空氣晃動,在床邊安靜地起伏。

片刻後,陸今安拇指一松,火苗熄滅。

他整個人再次沈入角落的黑暗裏,只剩下無聲的沈默在房間中彌漫。

宋聞試圖開口,喉嚨卻一陣幹癢,化作低低的咳嗽聲。

陰影中的男人緩緩起身,走到床邊時,隨手用指尖一彈那只癟了的氣球。

卡皮巴拉慢悠悠地蕩開了,飄向了房間的另一個角落。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陸今安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捏著玻璃杯,將水遞到了宋聞的唇邊。

“喝水。”他的聲音同樣低啞,帶著久未說話的幹澀。

宋聞接過水杯,小口喝了三五口,水流滑過灼痛的喉嚨,稍稍壓下了咳嗽的沖動。

他緩過氣,才發現自己依然是在陸今安的臥室裏,只是晨起時這裏的一片狼藉如今已被收拾妥當,燒焦的地毯不知所蹤,淩亂的床品也換成了灰色的緞面,這個房間又成了樣板間的摸樣。

“賀秘書呢?”宋聞問。

“回去了。”陸今安接過杯子,放回原處。

他的語氣平緩得出奇,聽不出晨起時的暴怒,也尋不見平日裏的惡劣戲謔,可那種過於正常的平靜,反而讓人心底發慌。

出於避險的考慮,宋聞下意識地用雙臂撐著身體,向床頭的方向挪了一點,卻忽然才想起來,沒聽到鎖鏈的聲音。

他擡起右手,腕骨處果然空空蕩蕩,只留下一圈極淡的紅痕,但手背上卻多了一塊細長的醫用膠布,中間的棉塊上暈開了一點血跡。

沒等他問,陸今安便給出了解釋:“你高燒暈倒了,掛了點滴,剛拔針不久。”

一支體溫計被隨手甩了過來,落在宋聞腿邊的被子上“再量量體溫。”

“不用了,”宋聞掀開身上的被子,試圖挪到床邊,“我感覺好多了,就不繼續打擾陸總了。”

椅子在實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並不十分刺耳,陸今安將陰影中的椅子拖至床前,緩緩落座,不偏不倚擋住去路。

這就是不讓走的意思了。

不讓走……那就不走了。宋聞默默地將被子重新拉回身上,半靠著床頭,斜著眼睛去看那只已經飄進角落,癟塌難看的卡皮巴拉。

房間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只有打火機彈出火苗的聲音,短暫又清脆。

宋聞從未見過這樣的陸今安,他可以笑著把你的祖宗十八代挨個損個遍;可以話裏有話,含沙射影的讓你無地自容;甚至可以前一秒溫和後一秒驟然翻臉,將人逼入絕境……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只是沈默地坐在陰影裏,看起來似乎有些……悲傷。

“要不……”宋聞捏緊了手中的體溫計,輕聲說,“你快點弄死我吧。”他甚至還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等得……挺急的。”

陸今安沒有回應這句帶著絕望的笑話,只是擡手看了一眼腕表,仿佛計算好了一般,入戶門的門鈴恰在此時響了起來。

他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臥室,片刻後,拎著外賣食盒回來,隨意地放在了床頭櫃上。

“先吃飯。”平淡無波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吃完再死不遲。”

“斷頭飯?”這個詞昨晚是從陸今安口中說出來的,此刻由宋聞重覆出來,竟透出宿命輪回一樣的滑稽感。

陸今安將煙銜進嘴裏,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外賣包裝異常精致,袋子拆了一層又一層。

陸今安此刻竟顯出了幾分難得的耐心,一邊慢條斯理地拆著,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認識張洋嗎?”

宋聞覺得自己壓根不像個病人,胃口好得出奇,聞著飯菜的香味兒,他心不在焉地敷衍:“不認得。”

一只勺子遞到面前,宋聞伸手去接,那勺柄卻倏地向後縮了寸許。

陸今安站在床畔,在昏暗的光線裏自上而下地垂視著他,緩聲道:“想好了再說。”

宋聞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名字可能非同一般:“張……什麽?”

“張洋。”陸今安重覆了一遍,字字清晰。

宋聞在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個名字,確定自己毫無印象,才謹慎地回答:“我不認識叫張洋的人。”

陸今安的目光在朦朧的光暈中逐漸變冷,但這並不能阻擋他扯出了一個極淡微笑,將勺子向前一遞:“吃飯吧。”

外賣是城中老字號的蔬菜粥,配了幾樣精工細作的點心,香氣四溢。

粥熱,宋聞用勺子輕輕攪動。沈默了半晌,他問:“為什麽突然問我張洋是誰?我認不認識這個人很重要嗎?”

“張洋……”陸今安將脊背靠入椅背,齒間含著這個名字,連同淡淡的煙霧一起緩緩吐出……

“張洋,就是那個縱火犯。”戴著墨鏡的男人警惕地向四周瞄了一眼,滋溜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男的,二十八歲,原籍臨市,目前租住在老城區槐安路緯七街709號。家裏一個老娘、一個殘疾哥哥,在老家靠低保過活。”

陸今安的屁股在咖啡館的卡座裏不自在地動了動,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某個難以言說的部位隱隱不適。

“然後呢?”他出門匆忙,忘了遮掩脖子上宋聞留下的咬痕,只能一手捂著那處,一邊催促。

“您這是……?”墨鏡男指了指他的脖子,“落枕了?”

陸今安不耐煩地“嗯”了一聲:“萬老師,我時間有限。”

“得嘞得嘞,”出錢的是大爺,墨鏡男趕緊切入正題,“您不覺得張洋這個住址耳熟嗎?槐安路緯七街,老城區那片。”

陸今安微微蹙眉,這個地址他確實有些印象,是……

“您的助理,宋聞,就住在那片老城區,他家跟這個張洋的租住的地方,只隔著兩條胡同。”

“住得近也不代表就一定認識。”陸今安下意識地反駁。

“嘿,還真認識。”墨鏡男往前湊了湊,“張洋是後來搬來的,整天游手好閑,就愛在附近那個小公園溜達。您那位助理也是那公園的常客,倆人碰面能說上話,據說關系還挺不錯。”

陸今安松開捂著脖子的手,緊緊握住了桌上的咖啡杯。

“呦,您這脖子……”墨鏡男眼尖,看到了那處暧昧的痕跡。

“閉嘴。”陸今安垂下眼眸,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片刻後,他又重新擡起眼皮,“接著說。”

我到底是閉嘴,還是接著說啊?墨鏡男在心裏吐槽。

得,再慣一回資本家。他清了清嗓子:“宋聞最近可是動了一筆數額不小的錢,但您見他添什麽大件了嗎?這錢,很有可能就是買兇的費用。”

“數額不小?”陸今安記得宋聞微信零錢裏只有兩萬塊錢,“多大數額?”

“兩萬整。”墨鏡男伸出兩根手指,“您別小看這兩萬塊,對於張洋那種兜比臉幹凈的混混來說,可不是小數目。”

“這算什麽證據。”陸今安轉開視線,望向窗外泛黃的樹葉,“張洋名下所有銀行卡警方都查過了,沒有來自宋聞的匯款記錄。”

“沒有銀行流水,不代表張洋沒拿到錢,現金交易呢?”墨鏡男又滋溜了一口咖啡,“雖然現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就是您助理幹的,但他身上的嫌疑絕對是最大的。”

眼鏡男掰著手指頭細數:“他既接觸過您的競爭對手,又跟公司裏那個女的有過來往,現在還偏偏認識這個縱火犯。陸總,您說,他的嫌疑大不大?”

陸今安:“……”

室內的光源被調亮了一些,餐盒裏的粥下去了小半碗。

宋聞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好的胃口,胃裏暖了,便再也吃不下了。

“飽了?”陸今安偏過頭,隨手在外賣包裝袋上彈了彈煙灰,“那我們就來算算賬吧。”

宋聞頭皮一麻,放下餐盒,整個人像墻角那只癟了的氣球一樣,肉眼可見地萎頓下去。

他率先認錯:“昨晚……我不該抽煙,地毯的錢我可以賠,還有燒壞的床單。”

從口旁飄散的煙霧很奇怪,在光線明亮之處,尚可稱之為“裊裊輕騰”;但在這半明半暗的室內,那扭曲延展的形狀,卻無端透出令人不安的詭譎。

陸今安就在這種緩慢消散的煙霧中,掀起眼皮看了過來:“你昨晚不該幹的事,就只有抽煙嗎?”

宋聞啞然。他倒也沒想為自己找借口開脫,如今大仇已報,加之對陸今安心懷愧疚,此刻,他顯得異常順從。

“都是我的錯,陸總你怎麽罰我都行。”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陸今安平心靜氣地開始報賬,“地毯,土耳其進口的手工羊毛毯,一萬四;被你燒毀的真絲床單,三千二;還有那個從普陀山請回來的紫銅香爐,兩千八,加在一起,正好兩萬,付錢吧。”

“呃……”宋聞下意識在被子裏蜷起腿,“那些東西這麽貴?我能不能……看看發票?”

“你這頓外賣花了三百塊,宋聞,”陸今安銜著煙,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你覺得,我有必要為了兩萬塊騙你嗎?”

陸今安從自己口袋裏抽出宋聞的手機,在指間利落地一轉,遞到他面前:“我記得你零錢裏正好有兩萬,轉錢吧。”

“我的手機?”宋聞接過手機,有些愕然,“怎麽在你這裏?”

隨即又吭哧癟肚地喃喃:“那筆錢……”

陸今安偏過頭,吐出最後一口煙霧,將煙蒂用力按滅在外賣盒蓋上,轉回臉看向宋聞,聲音放得很輕:“怎麽?”

他的語調太過輕柔了,像柔軟的絲線一般層層纏繞,將人勒緊。

宋聞的眼珠慢慢一轉,才擠出一句:“那錢,我借給別人了。”

“借給誰了?”這明顯是一句逼問。

宋聞打了個磕巴:“借給……三姨家的表妹的二姑的兒子了。”

陸今安輕笑:“關系扯得夠遠的,那我這錢,是不是就要不回來了?”

“我會還你的。”宋聞在心裏快速計算著自己的工資,除去基本開銷和每月必須上交給二叔的生活費,“三個月,最多三個月我就能還清!”

陸今安將雙臂撐在膝上,垂眸看著自己的鞋尖,他勾了勾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先別急著算這個。”他慢慢擡起眼,目光落在宋聞臉上,“還有一筆賬,我忘了加。”

像是朗誦中的留白,他頓了頓,才清晰地吐出幾個字:“陸昊今天的搶救費。”

宋聞心頭一凜,手指驟然握緊:“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陸今安的聲音冷得像冰,“是知道你和陸昊之間的陳年舊賬,還是知道你處心積慮硬S了我,就為了報覆他?”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亮屏幕,那張宋聞曾展示給陸昊的照片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是你什麽時候拍的?”陸今安緩緩起身,拿著手機一步步逼近宋聞,“你是怎麽把它展示給陸昊的?給我拍照的時候,加了柔光磨皮沒有?”

手機越來越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宋聞的臉。然而他的視線卻穿透了這片光亮,一直落在陸今安的身上。

在光線無法直射的背面,陸今安的眼底深處,此刻,正藏著沈重的悲慟與荒涼。

“陸今安……”宋聞伸出手,想要去碰男人的手腕,指尖卻在空中徒勞地滑過,什麽也沒抓住。

陸今安轉回手機,自己端詳了幾眼,嗤笑道:“你照相的技術真不怎麽樣。”兩只一分,他放大了照片,“想知道怎麽拍才好看嗎?”

宋聞清晰地感知到危險的信號,下意識地搖頭。

下一秒,天旋地轉。

陸今安以幾乎相同的角度猛地將宋聞摜倒,下一刻,便是布料撕裂的聲音。

他一把抓住宋聞的頭發將他死死按住,然後修長的指尖一探,摸了支香煙遞到唇邊,齒間輕輕銜住煙蒂,隨後是點煙的聲音,橙紅火苗竄起時,他微微垂眸,眼睫在眼下投出淺淡陰影。

淺淺地過了一口,他摘了煙,才轉而將手重重扣在宋聞瘦削的腰線上,指節深陷,用足了力道。

忽略了宋聞的悶哼,他的目光向上一掃,從青年因緊張而繃出的清晰脊椎線條,到微微戰栗的單薄肩背,再到凹陷的腰窩和修長的雙腿。

在裊裊升起的青色煙霧中,陸今安俯身,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別動餘助理,小心燙著你。”

他拿起手機,指尖落下的卻不是拍照鍵,而是錄音鍵。

夾著煙的手同時用力,灼熱的煙頭逼近皮膚,燙意和禁錮感同時來襲。

“宋聞,”他問,“你還有什麽事,是沒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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