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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共擔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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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共擔風雨

一股涼意躥上來。

像攝入了過多咖啡因, 謝如珪的心臟有一點超負荷的難受,每心跳一下,胸腔的振動都很明顯。過了大概幾十秒, 他反應過來, 其實是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由此帶來真實的窒息感。

然後一只冰涼的手順著他的腰際環到胸前,隔著薄薄的內搭,覆在謝如珪劇烈跳動的心臟上。

他似乎對謝如珪的反應很擔心。

“謝老師, 心跳好快,可能解離的後遺癥又發作了。沒關系,讓我來幫助你。”他說,“深呼吸, 準備好了嗎?”他用了和上一次一樣的開場白。

被子卷上來。

怕他著涼, 少年直接把被子拉到了肩膀上。捂在被子裏未曾消散的體溫和身後的懷抱同源, 這一刻,男人好像聞到了獨屬於十幾歲的年輕荷爾蒙的味道。

“唔……”

錄音還在循環播放。

言真在錄音裏寡言,要是謝如珪足夠清醒的話, 就會分析出, 言真是在用沈默施壓。謝如珪作為商人深谙此道,而言真捧回辯論賽冠軍隊伍的獎杯,證明了他同樣擅長用語音擊敗對方。

他用極少的、精準的話, 把沈恪逼得暴跳如雷,卻不得不乖乖按他說的做。

而錄音裏那麽寡言的人,現在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說著安撫他的話。

如上一次一樣溫和、端莊、權威:“你最近壓力真的太大了。壓力不釋放就會像現在一樣。別激動……好。我們不說你, 說說我吧。”

“謝老師,你之前問我在聽什麽的時候,其實騙你了,不是英語口語哦,就是這段錄音。每天都會聽好多遍,每次聽都很開心。”

“還記得在頤和原著的時候嗎?你驚醒的夜晚,你路過我門口時,我就在聽。”

這一下有點重,謝如珪小腹蜷緊了。

幾秒後,身體不受控制地松弛下來,更深地和身後的胸膛緊貼。

謝如珪……謝如珪無法想象。

言真說的太超出他的認知了。

根本是和性毫無關系的東西。

言真卻用它……

“你是變態嗎?”回過神來,他忍不住低聲問。

“是。”言真大方承認,甚至低低地笑了兩聲,“謝老師,你的想象力太匱乏了,你不明白這段錄音給我帶來多麽美好的幻想。每一次、每一次聽,我都會笑出聲。我光是想想你是我的,精神就來到了天堂。”

太變態了。謝如珪依舊無法想象。

“當然,如果你願意給我一段你的錄音,我會考慮以後不用這個了。”言真說。

“不要問。”

“什麽?”

“我說不要問,謝老師。”言真有些苦惱道,“不是說不可以問,只要你問,我對你絕不會有半點隱瞞。但是別現在問。”

“無論你想問什麽,今天之後再問。現在問,只會助長我的貪婪……你能猜到十幾分鐘前我在這裏做了什麽吧?”

“嗯,和你一樣哦。”

“所以不要問。”

謝如珪:“……”

他徹底說不出話來。

言真笑了笑,聲音裏透著饜足:“謝謝謝老師,善良地實現了我的一部分幻想。”

謝如珪:“……”

言真:“已經很晚了,壓力釋放過你該睡覺了。我們明天還要早起。”

言真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長款羽絨服,幫謝如珪套上,然後握著他的手腕,帶他回到客房。路過茶幾的時候,順便扯了幾張紙巾擦手。

客房,小太陽持續為房間提供熱氣,比主臥暖和許多。

言真幫他脫掉外套,又給他蓋好被子,最後牽起男人的手,臉頰輕蹭。

“謝謝,我好開心。”

“晚安謝老師。”

·

謝如珪這覺睡得很好。

沒有做光怪陸離的夢,深度睡眠了四個多小時,早上被敲門叫醒的時候,他不但沒有難受的感覺,甚至感覺神清氣爽。

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手臂舒展,身體肌肉拉伸。小腹有一點久違的酸。

昨晚的一切他記得清清楚楚。並且在精神煥發的早起後,回憶簡直比當時的感知更分明。

謝如珪忍不住捂住臉。這都什麽和什麽啊……

“謝老師,你起來了嗎?”言真又敲了三下,“要我進來幫你穿衣服嗎?”

謝如珪:“……”

謝如珪:“馬上出來。”

他輕輕吸了吸鼻子,趕緊穿好衣服。

謝如珪出來直奔衛生間洗漱,洗漱完磨蹭一會兒,也沒有磨蹭太久,怕言真又來敲衛生間的門。

出去前,他對著鏡子拍了拍臉頰,心想一定要拿出嚴肅的態度,結果剛一出來,就看到言真半蹲在電視櫃前,在給藍牙耳機充電。

謝如珪:“……”

言真也看到他了。

今天天氣格外好,七點不到天色就很亮了,看上去會是一個晴朗的冬日。

言真穿著謝如珪硬要給他買的同款白色羽絨服,下/身則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一如既往的藍白配色。

少年笑起來青春、活潑,謝如珪還是會下意識地想到小兔子、小白花、湯圓。

嗯……芝麻餡的湯圓,黑心的。

“謝老師,我買了早餐。”他說。

“嗯。”謝如珪淡淡道。

餐桌是圓桌,不大,言真也坐下來後就更小了。謝如珪慢條斯理地撕著花卷吃,言真在吃豆腐腦。

謝如珪覺得言真的精神可真好,他不記得他十八歲的時候,精力是不是也這麽旺盛了。

他昨晚一沾床就睡著了,言真肯定睡得比他晚。耳機聽到沒電,早上還能起這麽早,收拾好自己,又去樓下買了早餐。

十八歲。唔。

言真沒買太多,按照兩人的口味只買了幾樣。默契地分食完,謝如珪清了清嗓子,問依舊坐在對面若無其事的言真:“你昨晚……”

他頓了頓,實在不知道怎麽組織語言,於是含糊道:“……為什麽那樣。”

“哪樣?”少年腦袋歪了歪。要不是謝如珪知道他是黑芝麻餡的,這樣的神態真的很可愛。

見謝如珪沈默,言真體貼地自問自答:“你是問我昨晚為什麽要捅破窗戶紙?還是問我為什麽要那麽做?前一個問題的話,答案是我只能這麽做。”

言真起身,去廚房倒了兩杯熱水,回來,繼續說道:“我只能捅破窗戶紙。謝老師,我藏得不好,你發現了。前些日子你一直在疏遠我吧?暗戀的滋味……你可以理解為我原本不想那麽直接的,是你走錯了房間,我承不承認有區別嗎?”

謝如珪心想你也沒藏吧?而且……

而且正好是下一個問題。他揚了揚下巴。

言真看懂了,輕笑一聲,繼續說道:“下一個問題,答案依舊是我只能這麽做。真的,謝老師,如果換成是你,被暗戀的人發現,內心忐忑又不願意放棄,你會怎麽做呢?以你的品格有別的解法,我們甚至可以討論一下。但是……”停頓了一下,他說,“昨晚就是最優解。”

沈默良久,謝如珪嘆了口氣:“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性格。”

“不好嗎?”

“我不想評價。我只是覺得出乎意料。”

“嗯……昨晚有一點故意的成分。謝老師,我可以像之前一樣乖。你喜歡那樣嗎”他問。

這一次,謝如珪沒有接招。

沒有安眠藥的副作用,也沒有解離的後遺癥的清晨,謝如珪的社會閱歷開始起作用。

他心平氣和地說道:“我喜不喜歡不重要。言真,你說你暗……喜歡我,我相信。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沒辦法給你回應。”

言真看起來有一點失落,他肩膀幾乎是立刻就耷拉下來了,語氣也可憐兮兮的:“你現在是在拒絕我嗎?”

“是。”謝如珪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不和你說大道理,但是你清楚我為什麽拒絕。言真,人是社會性動物。”

“所以還是大道理是吧?謝老師,我們的師生關系太久遠了,資助關系也結束了一段時間了。這不是理由,至少對我來說不作數。”

“你可以單方面這麽想。”

男人的下頜線在談話過程中逐漸變得冷硬,他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手臂也從自然垂落變成雙臂抱胸的姿勢。

言真一邊解讀他的肢體語言,一邊調整話術。

謝如珪的抗拒在他意料之中。

要是那麽容易就被攻破心防,謝如珪就不是謝如珪了。

盡管比預想的提前很早來到這裏,但對言真來說,追求從現在才開始。

“謝老師,好無情。”言真說,“我一直在等你問我我和沈恪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會問,但是這不會影響我的決定。”

“會的。”

“言真,糾結這個沒有意義,我們不合適。”謝如珪語氣強硬道,“你希望我以看男人的眼光看待你?那好,我看了,你不是我感興趣的類型。至於你和沈恪之間?你現在說吧……”

突兀的電話鈴聲打斷兩人之間的談話。

謝如珪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他們今天早起的目的並不是談話。這是由昨晚衍生出來的意外。

他們今天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回客房拿了手機接電話。

謝如珪接電話的時候沒避著言真,言真也聽到了助理說,他們快到樓下了。

掛了電話,謝如珪看向言真。

“放心,謝老師,你的拒絕沒有打擊到我,我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變卦。宣傳片更重要。”他主動提議,“我們先略過這件事好嗎?等拍完要拍的,我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清楚的。”

謝如珪思考了幾秒,點頭同意了:“收拾下樓吧。”

沒什麽好收拾的,兩人穿戴整齊,言真主動拿上昨晚謝如珪買的小水桶。

·

成年人還是太體面了,言真提議暫時略過昨晚的事,謝如珪就真的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似的進入工作狀態,對待他和之前沒什麽不同。

拍攝團隊沒有任何人發現兩人之間已經悄然變化的氛圍。

言真的老家位於地震帶上,是整個四川GDP倒數,消費卻數一數二的旅游城市。當言真報出村子的名字後,後排的攝影師打了個哈欠,宣布他要開始補覺了。

車程一共六個小時。

謝如珪:“還行。我十幾年前第一次去的時候,上午出發,天黑才到。”

“估計我們到那正好吃午飯。”編導打了個哈欠,“我也補個覺吧。”

二十分鐘後,除了坐在副駕駛的助理兢兢業業堅守崗位,一邊玩手機一邊小聲和司機聊天,防止司機疲勞駕駛,後排,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

不過大家都沒有睡特別踏實,車在路上,車上的人很難睡得安穩,哪怕是乘坐體驗已經算很好的豐田埃爾法保姆車。

開長途,也就比旅游大巴好一點。

一路上,大家睡睡醒醒,喝點茶、吃點零食、玩會兒手機。有點頭暈就繼續睡,到服務區就下車上廁所。

到茶馬古道,謝 如珪醒了。

助理看見了,問他:“老板,要不要把窗戶打開?聽說這裏空氣很好。”

謝如珪點點頭。考慮到後排大家都在睡覺,助理幹脆把他那邊的車窗搖上去一條縫。清涼的風灌進來,沒有驚擾還在補覺的幾人,又讓醒著的人更加清醒了。

謝如珪撐著臉看著窗外。

謝如珪兄弟倆是謝父謝母的老來得子。

謝父謝母生大姐謝夢嬈很早,謝夢嬈都成年了,榮鼎也進入發展期,兩人才決定再生一個小孩。他們身上有那個時代的局限性,想要兒子,如償所願卻一得得了倆。

作為長子的謝如珪,是千嬌萬寵的長大的。

他出生的時候,謝家已經很有錢了,父母姐姐愛他卻不盲目溺愛,他被培養得很優秀,同時有一些理想主義的天真。

以他的成長環境來說,十八歲那年,跟著大學社團的學長學姐們來山區支教,是他理想主義者的人生裏第一次見世面。

他在這裏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見到了小康,更見到了教科書上“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集中連片特困地區”。

聽說,這裏還遭遇過特大地震。

謝如珪十八歲的青春,最大的熱情給了這裏。以至於後來,每每想到這裏就內心柔軟。

幾個月的時間帶給他的印記是一生的。後來回到上海,又從上海搬到北京,他始終記得巴山蜀水,與四川共擔風雨。

言真那個時候才五歲。

謝如珪轉頭,靜靜地註視著熟睡中的少年。他完全沒辦法把面前這個五官秀麗、面容白凈的少年,和照片上,站在角落裏,怯生生地看著鏡頭,不會笑,小臉焦黃,神情茫然的小孩聯系在一起。

謝如珪的嫌棄是內心並不歧視但行動上堅決看不下去的那種,到他的課之前,他會提前擰好帕子,讓小朋友們排成排給他們擦把臉。

有時間就搓一下帕子,沒時間就把帕子折幾次,反正總有一面是幹凈的。

再給他們每個人擠一坨皮皮狗寶寶霜。

後來回上海了,內心空落落的,養了黑大帥,也天天擰帕子給黑大帥擦嘴筒子。

不知道言真小時候有沒有被他擦過臉……

正想著,言真也睡醒了。

謝如珪並沒有刻意移開視線。

言真很慢地眨眼睛,問他:“謝老師,你在看我。”

“嗯。”

“為什麽看我呀?”他語氣帶著點撒嬌的味道。

“我在回憶。”謝如珪面無表情地說,“回憶你小的時候是不是天天掛著鼻涕。我那時候經常給學生擦臉,我應該給你擦過。”

言真:“……”

言真:“沒有的事,我很註意個人衛生。”

屁大點的小孩知道什麽個人衛生。謝如珪沒有戳穿他。因為他確實一點印象也沒有,那就按似乎有印象的言真的說法為準吧。

兩人交談的同時,坐在最後排的三人也醒了。

編導反應了幾秒,猛地捶拳,扼腕:“我應該把攝像機打開的!多自然的對話呀!”

助理在前面說道:“你可以現在打開。還有一個小時就到市區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然後再進山。山裏沒那麽容易吃飯。”

助理的意思大家都懂。到了市區,他們找了家做家常菜的小飯館吃飯,吃完飯還打包了飯菜,想著晚上的時候有微波爐就用微波爐,沒有微波爐就回一下鍋。

繼續出發,山路崎嶇盤旋,好幾次都差點磨到底盤。好在一個小時後,眾人順利到達了村口。

快到的時候,謝如珪的心跳就有一點快。

也是在這時,他無可避免地想起,就是在這裏,他和沈恪互相袒露心聲,然後定情。

哪怕沈恪這個人明擺著有大問題,可故地重游,他怎麽可能沒有任何觸動?

往事歷歷在目,他深呼吸,調整好情緒才下車。

兩個攝影師已經在記錄了,一個在拍環境,一個在拍言真。言真對鏡頭還挺自在,一開始謝如珪還擔心過他會不會不適應鏡頭。

編導問他感覺怎麽樣?言真對著鏡頭說,其實他並沒有那種激動得要落淚的感覺。

他感到平靜、舒適。

既然要深度挖掘,自然要腳踏實地。眾人把保姆車留在了村口,步行往裏走。

遠處,依舊嵌在山坡上的房子,煙囪裏飄出炊煙。村子沒空,卻也沒多少人,他們一路上甚至沒有遇見一個人。

當然,這是因為剛好是飯點的原因。

謝如珪感嘆道:“我當年來的時候,村裏其實挺熱鬧的。很多年輕人和小孩。”

言真順著他說:“我之前因為戶口問題回來過一次,村裏現在確實只剩下一些老人了。也有中年人。不過你們看他們的話,會覺得他們年紀很大。”

攝像機一直在錄。

編導問謝如珪:“我們先去當年的希望小學裏看看?”

謝如珪:“不先去采訪村裏的老人嗎?希望小學好像已經荒廢了,沒有學生了。都去鎮上念書了。我覺得,可以去采訪一下老人。”

編導:“也是,沒有學生了,唉……”

“不要唉聲嘆氣。”言真突然說道。

村子寂靜,一如詩人筆下的《天凈沙·秋思》。顧忌著言真的情緒,誰也沒敢提這個村子已經沒有人氣了。

可是言真知道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這裏安靜,是因為多年前,像我一樣的孩子們,我們每一個都走出了深山。希望小學荒廢也是一樣的,有希望的從來就不是學校,是學生。教育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謝老師,故地重游,要高興起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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