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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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莊嚴的審判庭鴉雀無聲,沈德望回頭,茫然地望著姜如玉,而後,眼裏的驚愕很快化作陰毒,如同毒蛇般死死鎖住她。

沈西皓眼裏也滿是震驚,怎麽會……怎麽可能?從他父親出事以來,她像是沒了主心骨,一見到他就哭著問怎麽樣了,讓他快點想辦法……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迎著沈德望的目光,姜如玉朝他微微一笑,眼裏,是藏了十年淬了毒的恨,將優盤遞給了法警,她就近坐下。

由於涉及到未成年隱私,視頻沒有公開播放。

耳邊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塑料紙,很近,但聽不清楚。顏寧望著斜前方的身影,方才激動的情緒如潮水退去,眼裏是空洞的木訥。

腦海裏浮現出很多片段,小學時,放學的鈴聲響起,校門外,她站在人群中總是最漂亮的那一個,接到她後,便拉著她的手一起走回家,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囑咐她慢一點,有時候會給她買棉花糖,有時候會給她買熱乎乎、甜絲絲的炒栗子和烤紅薯,在她吃得嘴角都是的時候,她會溫柔地幫她擦掉,笑盈盈地說一句“小饞貓”。

後來,她牽著她進入中學,牽著她走出父親的陵園,牽著她走進沈家大門。

居高臨下的一巴掌,將以往記憶磨得鈍鈍的,像是一面模糊的銅鏡,再也擦不出昔日的光澤。而鏡子的另一面,清晰呈現著她如何與沈德望恩愛,如何將她當作籌碼討好沈西皓……

時間如沙漏般流逝,一晃,已是半生。

“啪嗒——”

眼淚滴落,在白皙的

手背上寂靜開出水花。

記憶的最後,是她剛才走向審判席的背影……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在她對這個世界失望透頂了之後才來愛她?

背後的視線經久不散,姜如玉沒回頭,挺直的脊背卻慢慢塌了下去,回憶翻騰著,眼裏早已是模糊一片。

這一刻,是不是來得太晚了一些?

這麽多年,她握著這些證據,無數次想要交出去,無數次退卻,即使交出去又能如何,他能被判幾年?是否又能真的伏法?如果他出來,她們母女還有沒有活路?他像一座大山壓在面前,即使他被捕,她也不敢想,這一刻能真的坐在審判庭。

陸硯清看著顏寧的手背,橫亙在她和她母親之間的刺悄然拔出,冰雪消融,化成春水。可是,橫亙在他和家人之間的刺是什麽?好像什麽都沒有,但又無法親近。

靜默中,陸硯清擡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一片潮濕。

庭審從早上一直開到傍晚,法槌如同鐘聲敲響——

“被告人沈德望犯故意殺人罪、開設賭場罪、掩飾隱瞞犯罪所得收益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行賄罪、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強|奸罪、聚眾淫|亂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喧囂躁動中,審判長的聲音在顏寧心中激蕩,那顆早已發了黴蜷縮起來的心,悄然裂開一道縫隙,徐徐湧進一絲清涼的風。

沈德望叫罵著被法警帶離,顏寧起身離開,剛轉身,就看到沈西皓如同雕塑般坐在那裏,目光像是在追隨著他的父親,但又失焦蒼茫一片。似是察覺到了她的註視,他偏頭看她。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如此安靜的對視,年少時的懵懂好感,往後的無數玻璃碎片,都在此刻無聲的對視中畫上了句號。

“走吧。”

陸硯清高大的身影擋在顏寧面前,也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顏寧垂眼,側身離開,樓梯的轉角,顏寧正要繼續下樓,餘光卻捕捉到了對面臺階上一雙熟悉的紅色高跟鞋,鞋面上是蝴蝶結裝飾,樣式有些老,是十年前的款式。

顏寧清晰記得,那一年,她就是穿著這雙最愛的高跟鞋,帶著她走進沈家。

在顏寧目光落在鞋上的那一秒,姜如玉頓在那裏,手落在棕紅實木的扶手上,慢慢收緊。

自顏寧17歲生日後,她再也沒穿過這雙鞋,收進櫃子裏,落滿了灰,今天出門前她擦了又擦,此刻穿著,腳底像是紮滿了尖釘。

她穿著這雙鞋,來接受屬於她的審判。

顏寧緩緩擡眼,兩人隔著高高的樓梯相望,冰雪消融,但融化的水也是冰的,這一刻,親生母女竟找不到合適的語氣開口說第一句話。

短暫又漫長的安靜中,顏寧收回視線,繼續下樓。

沈德望作為知名企業家,審判樓外早已擠滿了記者,陸硯清帶著顏寧從另一個大門驅車離開。

車上,顏寧摘下帽子和口罩,她打開車窗,風徐徐沁入,她望著天邊金黃絢麗的晚霞,從未覺得這個世界如此漂亮。

十幾分鐘後,車停在一處寂靜無人的銀杏大道,兩人下車後,車又開出去十幾米。

金黃的銀杏葉鋪了滿地,轎車開過,卷起一地落葉,落葉在空中起舞,又紛紛揚揚落下。

陸硯清擡手,拂去顏寧頭上的葉子:“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顏寧擡眼,夕陽的餘暉中,他的臉格外溫柔。

算計裏摻雜的愛,愛到最後,就應該恨到骨節作響。

但是昨晚,她接到一個電話,是他的助理徐知凡,他說了很多,有幾句印象比較深刻——

「顏小姐,你去霧溪的事錯全在我,回來後,他問我你怎麽去的,我將事情原委告訴他,他什麽都沒說,但大抵是不滿意的。」

「如果你介懷他利用你來報覆沈德望,我想說,會做生意會賺錢,是陸硯清最不值一提的能力之一。在霧溪,他說用半年的時間將沈德望送進監獄,回到燕城,他如期達到目的,從始至終,他都不需要你來完成這個計劃。」

「在這場恩怨中,你不是一顆棋子,而是他秩序之外的一瞬間,而這一瞬間,對他來說會成為永恒。」

她想繼續恨他的,可是聽完這些,從審判庭出來站到這裏,好像也恨不起來了。

“陸硯清,謝謝你。”

金黃的銀杏葉在陸硯清眼前緩緩飄落,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從沈家到警局的那條路,沒人陪我走,我自己走了十年,也沒走到,不管怎樣,都謝謝你今天帶我去庭審現場。”顏寧聲音很輕,有種塵埃落定的溫和,她笑著看向陸硯清的眼,“我們之間,兩清了。”

陸硯清強撐著笑:“怎麽能兩清呢?你要繼續恨我的。”

“不恨了。”顏寧微笑。

陸硯清搖頭:“顏寧,你要麽繼續恨我,要麽重新愛我,其他答案我不接受。”

兩清,多麽雲淡風輕的一個詞,過往的愛恨癡纏都一筆勾銷,皆成雲煙,可是,他們之間怎麽能兩清?

顏寧望著天邊的晚霞:“過去的十年,我像是溺在海裏,黑漆漆的一片,所以只看到海面一點微光,就想拼命抓住,但現在,我浮出了海面,以前雲山霧罩遮住眼的東西,現在也變得清晰。”

顏寧每說一句,陸硯清的心便無力地往下沈一分,她看清了,所以覺得他不夠好了?

“你的家世,註定我們不會在一起。你的家人應該也是不認同我的,就算以後在一起,結了婚,你在中間也會左右為難,時間一長,到時候少不了爭吵,最後都會變成我的不是。所以,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我是不會同意的。”顏寧輕聲慢語,娓娓道來。

所以,就到這兒吧。

“你還喜歡我,是不是?”這一刻,溺在海裏的是陸硯清,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塊浮木。

瑰麗晚霞為他清俊的面容鍍上柔光,沈默良久,顏寧笑著滯澀開口:“不喜歡了。”

“不喜歡?”陸硯清笑了,眼睛微紅,“不喜歡你預想我們的以後?想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東西?”

怎麽能是無關緊要的人?那是他的家人。

“看在你帶我去審判庭的份兒上,開導開導你。”顏寧聲調淡下來,“另外,希望你能給沈西皓留條活路。”

陸硯清身形一頓,眼裏所有情緒被按下暫停鍵,變得沈靜,很快,又如暗火灼灼燃起。

“心疼了?”陸硯清聲音暗啞,下一秒將她抵在樹上,“顏寧,你也心疼心疼我。”

枝頭搖搖欲墜的葉子飄落,仿佛為他們下了一場漫天銀杏雨。

隔著落葉的縫隙,顏寧端詳著陸硯清的臉,頂級世家的貴公子,那些出現在財經新聞中的名流新貴,見了他也得點頭哈腰,沈家那麽大的企業,他想毀便毀了,他有什麽好心疼的?

可是,想到程力說的那些過往,看著他此刻泛紅的眼……

“體面點,別糾纏。”

清冷的聲音落地,面前停了一輛車,彭磊降下車窗,顏寧毫不猶豫地拂開陸硯清的手,背影堅定,決絕。

轎車離開,又卷起一地落葉,落在陸硯清肩上,落在黑色皮鞋上,他仰頭,綿長的氣息在空氣中似有若無地輕顫,至始至終,他都沒有轉身。

.

接下來的時間,顏寧全身心投入工作。

28歲生日這天,她收到了一束藍色的滿天星,密集分散的細小花瓣,如同他無處不在的視線,卡片上,只一個他手寫的經緯度坐標,像是無聲的指引。

顏寧什麽都沒說,遞給助理,讓她處理,而助理將花擺在了工作室二樓進門的吧臺上,顏寧每次上樓都能看見,時間一長,花慢慢變幹,生命力仿佛更持久,而那淺淡的藍色,始終不曾褪色。

一切都步入正軌,但不知道為什麽,每到晚上躺

下的時候,顏寧心裏總是空空的。

以前,是靠著恨一步步走到現在,以後,又該靠什麽走下去?

庭審後,顏寧心裏慢慢透進風,但其他的,與以前沒有什麽不同,她還是一個人。

今年的除夕夜,顏寧沒有在劇組過,她提前買好菜,在廚房忙活了很久,廚房的玻璃上,映著她一個人的剪影。

飯做好後,顏寧沒有擺在餐廳,而是擺在了客廳茶幾上,一桌子的菜,好像很熱鬧,電視裏的春晚,也撐起了一室的熱鬧。

“叮咚——”

門鈴聲突然響起,顏寧夾菜的動作頓住,很快,又響起他的聲音。

“顏寧,開門好嗎?”

陸硯清又按了聲門鈴,他以為,她今晚會和她母親一起過除夕,想著她們母女可以好好說說話,等零點的時候他再來,可當得知她是一個人的時候,他便立刻從飯局趕過來。

“叮咚——”

“顏寧,讓我看看你。”

米粒從筷子上掉落,顏寧靜靜看著,又重新夾起。

掉落,又夾起。

以前似乎什麽都不想,蒙著眼睛都要去愛他,可現在,又膽小地不敢往前邁一步。

他愛她什麽?這份愛又能持續多久?在家人的反對中,在朋友的詬病中,在無數人的冷嘲熱諷中,最後還會剩下什麽?

一個又一個問題橫亙著,顏寧至始至終都沒有起身。

陸硯清看著緊閉的門,在佛羅倫薩,他遠遠看著她,無數次想將她囚在清園日日與他癡纏,又無數次放棄,而現在,同樣的想法再次冒出來,又再次放棄。

“顏寧,今晚我一直在。”

低沈的聲音傳到耳邊,有些模糊,但顏寧還是聽清了。

許久之後,門外的聲音逐漸消失,顏寧繼續吃飯,將電視聲音調大了些,她跟著主持人一起在心裏倒數,迎來了新的一年。

又是一個人的新年。

隨著春晚結束,所有熱鬧好像突然消失了,像是走過場一般,暫時將這份熱鬧借給她,然後又突然收走,房間靜悄悄的,被無聲的寂靜浸染,顏寧在客廳坐了很久。

樓下,陸硯清坐在車裏,停在她低頭就能看見的地方。車裏播放著音樂,車窗半開,他擡頭看向樓上。

雪花飄落,飄向他深暗的眼,卻映得眸海溫漣。

臥室沒開燈,窗簾嚴嚴實實遮著,顏寧靠著墻,沒往窗邊站,她知道他就停在樓下,三樓的位置,她低頭就能看見。

寂靜中,手機震動,顏寧看著他分享過來的歌曲,緩緩點開。

粵語歌在房間裏不知疲倦地循環,漸漸與樓下轎車裏的旋律重疊。新年的漫天煙火中,歡騰熱鬧的氣氛充斥著整座城市,將悲傷的曲調擠壓在最狹窄的昏暗角落。

背脊沿著墻壁緩緩滑落,顏寧捂住耳朵,企圖隔絕整個世界,而旋律卻在她這一隅的昏暗中,固執地回旋,不肯散去。

“你永遠並非一個。”

“你痛了先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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